作者:余人
“這纔多長時間?王師到達播州了?”
“不是說播州的苗兵很厲害的嗎?怎麼這麼快就敗了?”
“呵呵……苗兵對付地方衛所的軍隊還成,但這支邊軍可是將韃子殺得片甲不留的精銳!”
……
京城百姓和士子先是感到一陣震驚,但在平息那份震驚的心情後,亦是紛紛開始爲邊軍大唱讚歌道。
在他們看來,既然王師能夠如此快捷地取得勝利,若不是播州軍實在太弱,那便是現在的邊軍實在是太強了。
不過細細想來,而今的邊軍確實猶如是脫胎換骨般,成爲了華夏的驕傲。單是現在韃子不敢犯邊,這便是以前不敢想象的事。
當然,這一切都離不開那位呋I帷幄的林閣老,正是那位天縱奇才默默地改變着大明軍隊的面貌。
跟着京城百姓和士子的狂歡不同,大明官場則要顯得要務實很多。
有鑑於林平常此次居功至偉,有官員建議給林平常授侯爵,亦有官員提議讓林平常充任播州知州。
正是如此,這一份平定播州的捷報宛如是擲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讓這個死氣沉沉的官場當即煥發幾分活力。
只是不管京城官場的輿論走向如何,而今的話語權已經被內閣攥在手裏。
在徐階離開後,內閣五人組變得更加的“專權”,六部衙門所有重大的事務往往都需要前來內閣當即彙報。
元旦過後,京城的雪沒有融化,整個京城都彰顯着寒冷之氣。
陰沉沉的天空下,文淵閣的黑色琉璃瓦屋頂落滿了白雪,故而跟着紫禁城的其他屋頂顯得一般無二。
在一樓最中央的那個房間中,此時銅盆中的紅色炭火正在釋放着絲絲的熱氣,讓這個房間顯得溫暖如春。
議事廳中的茶香嫋嫋而起,五位閣老按着固定的順序入座。
雖然徐階離開後,內閣可以再填補一人。只是內閣通常都是三、四人的編制,而今擁有五位閣臣之多,根本沒有必要再添加人手。
再說了,以現在的內閣結構,入閣其實還不如不入閣,打了大半年醬油的張居正對此可謂是深有體會。
正是如此,現在的內閣並沒有發生人員上的變動,按現在的形勢恐怕還會持續很久的一段時間。
今日的議題其實不少,但最重要已然是平定播州的那份捷報。
李春芳雖然相信林晧然的軍事才能,但看到事情如此快捷地解決,心裏亦是感到了一陣喫驚,亦是不得不重新權衡大明目前的軍隊實力。
只是暗暗觀察到林晧然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模樣,心裏知道自己其實還是低估了林晧然的軍事才能,故而才錯認爲平定播州會是一段持久戰。
李春芳喝了一口熱茶,這才一本正經地說道:“此次能夠如此迅速平定播州,冠巾伯當真是居功至偉,亦除了朝廷的一塊心病啊!”
郭樸等人並不急着表態,亦是扭頭望了一眼對面的林晧然。
跟着後世有着鮮明的個人主義不同,而今林平常不管做出多麼耀眼的功績,很多人都會將林晧然和林平常當成一個整體看待。
林晧然將茶盞放下,已然是早有說辭般地說道:“元輔大人,說到心病的話,不僅僅是播州揚底,整個西南的土司都是咱們大明的心病!這些土司可謂是土皇帝,咱們此次知曉此等惡行都得如此興師動校凰麄冄谏w的壞事恐怕是不勝枚舉。此疾已經病入膏肓,已是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了!”
咦?
張居正是聰明的人,在聽到這一番論調的時候,當即便意識到林晧然這是將矛頭指向了西南的土司。
這……
李春芳略微意外地抬起頭,西南土司時常不服從朝廷的管制,且擁有相當強的私人武裝,這是大明王朝一直以來的隱患。
不過這個事情的複雜性遠超想象,致使太祖和成祖都是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是沒能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
林晧然明明可以到此爲止,跟着自己妹妹喫下此次平定播州的戰功,從而更穩坐兵部尚書的位置。
只是不曾想,林晧然竟選擇在這個時候揭了西南這個弊病,已然是爲他自己沒事找事,平添了無端的麻煩。
“林閣老,你的意思是還要進一步鎮壓西南土司?”陳以勤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不確定地詢問道。
李春芳等人紛紛望向林晧然,亦是拿捏不定林晧然此次打的是什麼主意。
林晧然微微一笑,迎着四個人的目光認真地道:“敢問諸位,此次平定播州後,是該用流官還是土官呢?”
這……
陳以勤和張居正聽到這個問題,不由得面面相覷。
別看播州已經平定下來,但真正的麻煩事情已然是該如何治理播州,又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去治理。
顯而易見的是,一旦朝廷不再設立土司,而是直接把播州劃歸到貴州省,那麼必定會引發其他土司的恐慌。
只是現在已經打下的播州,若是再將播州劃歸到新土司手裏,縱使這些年會聽話,但將來免不得又是第二個楊家。
“哪有將喫到嘴的肥肉再吐出去的道理,自然是要用流官!”郭樸跟着林晧然呆久了,亦是態度強硬地道。
李春芳原本就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看到郭樸如此強硬的表態,加上他心裏亦是屬意流官,不由得扭頭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四人的目光,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土司的弊病顯而易見,以前大元圖的是便利,亦不關心百姓疾苦,故而才放任土司自治,甚至推出了倒行逆施的“改流歸土”。現在咱們的王師已經到了播州,亦順利地拔除播州楊氏這個最大的毒瘤,我們何不借此搶佔時機,直接推動西南全面改土歸流呢?”
改土歸流,這是大明一直意圖推動的一個國策。
早在永樂年間,銅仁等地的思州、思南兩個宣慰司叛亂,朝廷派兵平定後,改設貴州布政使司,由流官擔任官職。
只是改土歸流實質是朝廷和地方軍閥勢力的主權之爭,哪怕朱棣亦是針對貴州叛亂的兩個宣慰司進行改革,只觸及貴州的一小部分地區,整個明朝西南絕大部分地區仍然實行土司制度。
隨着明朝自身的不斷衰落,特別是受擾於東南的倭寇和北方的遊牧民族,故而朝廷更沒有實力在西南推動改土歸流。
偏偏地,在今日的內閣會議中,身兼兵部尚書的林閣老已然是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般的“全面改土歸流”。
林晧然似乎還嫌不夠震撼般,迎着在場的四人又是繼續道:“其實不僅是西南,東北的女真等遊牧民族,我們今後不能再採用土官制度,亦要推行改土歸流!”
雖然他已經默默地改變這個腐朽王朝的走向,歷史早已經發生改變,但他亦要將一切不利因素都扼殺掉。
既然遊牧民族能夠入主中原,那麼華夏民族爲何不能入主草原,在草原的諸多部落中推行流官制度呢?
正是如此,他不僅要給華夏民族帶來安定和繁華,亦要給華夏帶來強盛。
這……
張居正和陳以勤聽到這個論調,卻是徹底被震驚到了,深知這個事情已經不是他們兩個內閣小弟能決定的了,便是默默地扭頭望向李春芳。
李春芳跟林晧然打交道多年,亦已經知曉林晧然是敢想敢幹的人,卻是慎重地詢問道:“西南諸多土司可不弱,當真能鎮壓得住他們?”
雖然他們一舉平定了播州揚氏,但西南的土司加起來實在太多了。若是他們聯合起來,那麼便是一支相當恐怖的勢力,屆時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如果諸位全力支持我,由我妹妹繼續掛帥的話,西南的土司足夠不足爲懼,不出兩年便足可讓西南廢除土官制!”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顯得信心十足地道。
張居正可沒有忘記翰林院時期的小丫頭,顯得有所疑惑地道:“你妹妹能擔此重擔?”
“明面是我妹妹主持大局,但殊我直言!大明的軍隊屢敗,正是文官過強,而我妹妹正是居柔,可讓邊軍諸將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他們的軍事才能!雖然她年輕尚小,但智慧比我怕亦差不得太多了!”林晧然顯得滿臉真盏卣f道。
張居正聽到這個解釋,顯得若有所思地點頭,亦是清楚文官統兵的壞處。至於林平常的智慧,恐怕真是“虎哥無犬妹”了。
李春芳和郭樸對人選倒沒有什麼意見,特別林晧然是兵部尚書,歷來都是由他來推薦合適的主帥。
陳以勤考慮的問題更爲長遠一些,便是提出自己的疑慮道:“林閣老,太祖和成祖時期平定西南並不難,但之所以沒有全面瓦解土官制定,卻是難在該如何治理。若是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縱使是打下了西南,那亦是跟一些地方那般在土官和流官間搖擺,反倒徒增事端!”
李春芳等人聽到這個問題,亦是知曉這纔是關鍵,不由得扭頭望向林晧然。
若是這個事情無法得到解決的話,那麼他們縱使全力支持,恐怕亦不能真正解決掉西南土司的問題。
林晧然既然是要推動西南全面改土歸流,自然想到了這一切,當即便是微笑着說道:“倒是有一策!”
“願聞其詳!”陳以勤顯得頗感興趣地追問道。
張居正自詡是適合的治國之人,對如何治理國家早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心得,卻是知道西南土司的治理問題已經困擾華夏幾百年之久,根本就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現在聽到林晧然有辦法,不由得懷疑地望向林晧然,卻是完全不相信林晧然能夠解決。
若真如此的話,自己哪還有什麼資格跟林晧然相爭,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更是影響着華夏的崛起。
第2277章 分鎮法
李春芳和郭樸是朝堂中的老人,自然是深知西南土司問題的棘手。
西南土司的武裝力量是一個大難題,但最困難的還是朝廷打下來後,該如何才能讓地方長治久安。
當年大明平定過交趾,正是因爲地方時常暴亂,加上朝廷每年維持交趾的開支過高,最後亦是不得選擇戰略性放棄。
若是不能想到解決戰後的治理之策,縱使他們此次能夠平定西南,接下來具體還得步交趾的後塵。
只是他們兩人比張居正明顯更顯老粘种兀瑏K沒有急於表態,亦沒有輕易否決林晧然,卻是抬頭淡淡地望向林晧然。
陳經邦進來給五位閣老續茶,只是聽到談及這一件棘手的事情後,亦是不由得擔憂地抬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師。
儘管他知道自己的老師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但亦是沒有十足的信心,自己老師真有辦法解決這個幾百年的難題。
一時間,這個內閣會議廳顯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待着林晧然的答覆,想知道林晧然是否真有辦法解決這個千古難題,亦或者僅僅是在這裏異想天開罷了。
林晧然端起茶盞喝一口,組織好言辭才說道:“陳閣老所憂之事,亦是我早前一直在思索的問題!以太祖和成祖的雄才武略,又豈不能平定西南,西南諸土司亦不敢抗之。然彼時國朝初創,加之西南諸司守法,故而沿用宋制確爲上策。”頓了頓,又是繼續說道:“只是此一此彼一時!今土司多生事端,楊應龍之徒不在少數,更有令人髮指之事!我等皆爲閣臣,有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使命,今亦是我等報效之時!”
陳以勤等人亦是有建功立業的心思,先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但深知此事十分棘手,仍舊靜靜地等待着答案。
林晧然將茶盞捧在手心感受着杯底的暖意,顯得滿臉認真地繼續道:“土司之所以能夠跟朝廷作對,正是因爲他們往往是一氏族的首領,故而他們能率族中子弟出征。以播州爲例,楊烈之所以能夠掌控播州,一則是朝廷的冊封,二則他是楊氏一族的族長。若是朝廷平叛西南,當廢除西南諸族族長的血統傳承,當由內部推舉德高望重的老者,經地方官府上報,而後朝廷冊封!”
在很多的時候,事情往往便是如此的矛盾。
朱家皇族爲了減少內耗,亦爲了更加地將所有資源交給一個人掌握,一直都堅持立嫡立長立賢的世襲制。
只是林晧然卻是知道土司的力量同樣來自於這種世襲制,只是打破他們的這種傳承,這樣才能避讓一族的所有資源盡落一人之手。
跟着西漢時期的“推恩令”在異曲同工之妙,一旦將氏族進行瓦解的話,那麼地方的勢力必定會所有削減。
“這個辦法倒是可行,但……難免他們還會聚在一起反對於朝廷!”郭樸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有所擔憂地道。
張居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顯得有幾分得意地望向林晧然。郭樸這番言論已然算是給林晧然留面子,本以爲林晧然真是驚世的治國相才,卻不想提的設想可行性並不高。
地方的宗族哪裏說分化便分化的,且不說地方宗族一直都是高度自治,朝廷亦是很難干涉到他們的內部事宜。
一旦他們知道這個政令所產生的不利結果,他們又怎麼可能聽從呢?
林晧然卻手中的茶盞放下,臉上顯得無比認真地接着說道:“只是僅僅削減宗族的勢力還不夠!我們雖然要推行流官制,但還得結合土官制,從而達到他們內部爭權而分化的目的!”
咦?
張居正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下來,不由得鄭重地望向林晧然,發現林晧然的話突然間變得無比的睿智,甚至是高不可攀。
爭權?分化?
李春芳和陳以勤當即來了興趣,如果前面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構想,那麼林晧然現在便直接點到了最核心之處。
誰都知道想要削減對手的方式是分化,而林晧然提出的“爭權”,無疑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正確思路。
古往今後,多少人爲了權勢而反目成仇,而西南的宗族如果有利益之爭,恐怕亦逃不過這種命摺�
郭樸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是心安理得地繼續喝茶。他卻是知道林晧然從來都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哪怕現在面對是困擾華夏幾百年的難題,必定亦是有化解之法。
吱……
陳經邦原本很想留下來傾聽,只是在續完茶後,亦是隻能戀戀不捨地將那道木門小心翼翼地關上離開。
外面的陰雲已經消失,整個天地顯得十分的敞亮。
林晧然面對着腥说哪抗猓攘艘豢跓岵璨爬^續道:“土官制其實亦有其益處!畢竟流官對地方的情況往往知之不詳,時常剛摸清情況便被調離,但土官自治能夠更有效地解決問題,亦能更好地跟普通百姓打交道!”
“林閣老,你的意思還是要繼續推行土官制?”陳以勤聽到這裏的時候,卻是忍不住疑惑地詢問道。
張居正亦是同樣不解地望向林晧然,既然土官制比流官制要好,那麼還搞什麼在西南全面改土歸流呢?
林晧然面對這個問題,顯得很堅定地搖頭道:“不,土官制必定要廢除,流官制纔是主體!”頓了頓,便是拋出自己的構想道:“我的想法是在官府下設若干分鎮,每分鎮設三司職,皆由苗人擔任,任期僅爲四年,優者方能連任一期。雖然選擇難免會讓大族佔利,但大族內部必定分化,而各族間亦會產生不和,故而能達到他們內部爭權而分化的目的!”
西南的最大問題是他們習慣性地抱團掷徽撌瞧蹓浩渌男∽谧澹�是以此跟朝廷討價還價,都讓他們嚐到了甜頭。
若想要打破這種局面,那亦要拉攏中小宗族的同時,亦要讓他們內部出現分化,從而讓他們無法再一起抱團。
當然,最重要還是朝廷要施行仁政,卻不能像前幾年那般屢屢加稅,逼得最有寬容之心的華夏百姓都不得不造反。
“此法既能優化地方的治理,又能將苗人分成若干,更令大宗族內部相互爭權,此法可謂至極至妙也!”陳以勤聽到林晧然的方法後,思路當即被打開,不由得大加讚揚地道。
雖然朝廷一直想要推行“改土歸流”,但不說一介流官根本無力鎮壓地方的諸多勢力,不熟悉地方情況的流官很難插手苗人事務。
只是林晧然卻是通過這種安排,不僅優化了治理體系,而且還讓他們內部間已然會產生更多的矛盾,可謂是一舉多得。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拋出這個方案的時候,陳以勤知道困擾着幾百年的難題已經找到了最正確的解決方式。
“分鎮可將一大宗族劃歸不同的鎮區,亦是有利於分化他們,不讓一地宗族過於抱團!”郭樸聽到這個設想後,亦是表述自己的看法地道。
李春芳不由得點了點頭,發現這天下還真沒有林晧然解決不了的難題。若不是林晧然還過於年輕,卻不用其他人來逼迫自己,自己恐怕都得退位讓賢了。
張居正的茶杯最終沒有送到嘴裏,而是將茶杯放了下來,心裏深深地嘆息一聲。
卻是知道自己老師臨走前的鼓勵是錯的,自己並不是最適合的治國之人,而是這個位於自己前面的林文魁纔是真正的千年奇才。
從最初治理地方的成效,到開海的成就,後來對鹽法的整改,再到石破天驚般的刁民冊,而今化解這幾百年的華夏難題……如此種種,莫不證明他林晧然纔是大明最合適的相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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