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玩具,而這些“孩子”在耳邊噰喳喳地玩耍,有人還伸手摸他,甚至還掐他臉蛋,彷彿是在印證他是真人還是假人一般。
“諸位,諸位,請聽老夫一言!三甲還要更衣進行‘御街誇官’儀式,有什麼日後再說!”老好人徐階站出來救場,對着周圍的人勸道。
看着徐次輔都已經發話了,腥艘嗍亲R趣,便不再糾纏這三人,往着殿外的新科進士而去。
林晧然謝過徐階後,跟着一名太監走到了偏殿,暗暗捏了一把汗。
偏殿受損很嚴重,房子都幾乎已經崩塌。不過現在拉起了帷幔,而且僅是換個衣服,倒亦不用過於講究。
進了帷幔,卻頗爲意外,迎接他的竟然是身穿逡隆⒕穸稊的馮三。
在一起到京城不久,馮三便領命前去海島捉白鹿。只是沒想到,如今竟然已經回來了,而且還恰恰出現在這裏。
“哥!”馮三顯得很是興奮,先是壓着聲調輕喚了一聲,然後得意地道:“我辦完事後,急着往回趕,還好沒有錯過日子,嘻嘻!”
“事情順利嗎?”林晧然亦很是開心,將手上的笏板遞給他問道。
“很順利,已經將白鹿送到靈園了!”馮三接過笏板,重重地點頭道。
林晧然解開青羅色的進士衣袍,又是認真地詢問道:“黃公公給你什麼獎賞,有什麼職位安排呢?”
這其實才是關鍵,事情辦完了,若僅僅是一個口頭獎勵,那就這次真是一個賠本的買賣。
“這個暫時還沒有!不過他說想做衣暹�鄉的澹y免會遭到不測,給我賜名保佑平安的保……還認我做乾兒子了!”馮三搖了搖頭,說到後面變得很小聲。
林晧然先是沒反應過來,但看着他情緒突然低落,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便是笑道:“這也是迫於無奈嘛!你看我,我其實不喜歡禮部尚書吳山,但還不是得乖乖到他家給他投門生帖?跟你認乾爹,其實是一樣的!”
馮保的眼睛驀然亮起,彷彿將心裏的石頭放下,有些興奮地道:“我跟着黃……乾爹,確實是沒有人敢欺負我了,而且我覺得乾爹很喜歡我!”
“你在宮裏,哥是幫不到你了,一切都要小心謹慎,明白嗎?”林晧然拍着他纖瘦的肩膀,認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
馮保看出了他眼中的關心,心裏有些激動,便重重地點頭,亦是小聲地道:“嗯!官場很險惡,哥你也要小心!”
“我就在翰林院做喫瓜羣校l會有空管我這種小角色!”林晧然聳聳肩,對未來卻沒有什麼擔憂。
相對而言,翰林院算是官場的一個避風港。誰都不會主動惹這個有着儲相之稱的翰林院,而翰林院這個清水衙門又沒有什麼利益可爭,可謂是整個官場最和氣的衙門。..
在這個衙門中,雖然都是坐冷板凳,但你的資歷一旦夠來,品階很容易就升上去。像他的老師吳山,從翰林院直接就到禮部,然後是禮部侍郎、禮部尚書。
在馮保的協助下,林晧然換上了跟新郎官衣服相似狀元冠服。圓領的紗羅袍、六品的光素銀帶、掛着一副藥玉佩,而烏紗帽上多了兩朵大紅花的裝飾。
特別顯眼的還是這身衣袍,跟着青羅色進士服相比,這緋羅色的狀元服搶眼太多了,簡直就像萬綠叢中一點花。
林晧然接過馮保遞過來的笏板,儘管有些不捨,但卻不宜耽擱太久。只有在走出帷幔的時候,他總覺得三弟這個新名字似曾相識。
榜眼毛惇元和探花徐渭都已經換好衣服,正站在外面等候。
“在下毛惇元,字裕仁,浙江餘姚人!”毛惇元看到林晧然後,便主動打招呼道。
“在下林晧然,字若愚,廣東高州人!”林晧然進行回禮,然後朝着徐渭笑道:“文長兄,日後還請多關照!”
“少來,你以後關照我還差不多!”徐渭白了他一眼,喬裝有些不甘的樣子。
毛惇元看着二人如何態度,臉上頓時有些詫異,畢竟他眼徐渭纔是同鄉。
徐渭雖然是屈居探花,但在三人中年紀是最長的,便跟着毛惇元介紹起林晧然“血書生”的事蹟,並提及二人是一道上京的事情。
毛惇元聽到林晧然竟然有如此戰功,先前的一些芥蒂似乎蕩然無存,對林晧然這位新科狀元是由衷的佩服。
按着慣例,榜眼和探花會被授予七品翰林編修,跟着林晧然這位次六品修撰可謂是同僚,將會一起進入翰林院任職。
在簡單認識後,三人便跟着太監回到大殿,下一個環節“御街誇官”便要開始了。
第239章 御街誇官
經過金殿傳臚,三百五十七名士子晉階成爲大明進士,成爲最高一級的讀書人。
林晧然作爲狀元郎走在最前面,榜眼毛惇元走在左邊,探花徐渭走在右邊,後面是二甲進士,再後面則是三甲同進士。
大家跟着前面的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御街誇官”儀式便算是開始了。
林晧然等三人享受着一甲進士的殊榮,腳踩在御道上,向着紫禁城外面緩步走去。
這一種體驗,哪怕是閣老都不一定有過的經歷。像嚴嵩,雖然已經是官至大明首輔,卻從來沒能享受過如此殊榮。
這條道只有一甲進士才能走,從建成紫禁城至今,能在這條道上走的只有百餘人而已,且有很多人最終都能入閣拜相。
御道本身其實不算太特別,終究只是一條通往外面的路罷了。但走在這上面,享受着這讀書人至高無上的殊榮,卻難免讓人浮想過去的種種。
爲了童生的功名,有人變賣了田產;爲了秀才的功名,有人熬白了頭髮;爲了舉人的功名,廣東數千生員爭奪那七十五名錄取名額;爲了貢生的功名,全國數千舉人千里迢迢來到了京師搏殺。
這一路走來,哪怕是林晧然都覺得並不容易,何況是這些寒窗苦讀數十年的士子呢?
身後的毛惇元和徐渭二人在回憶往昔,淚水從眼眶中溢出,可謂是走幾步就要抹一把淚。
特別是徐渭,從小父親離世,生母被逐出家門。由於是妾室所生,在家裏的地位不高,有寄人籬下之感。雖然年少成名,但在科舉之路屢屢碰壁,甚至都無力贍養生母。
幸好在這次恩科中,讓他重拾科舉的信心,終於是積厚薄發,走到了讀書人的頂峯,併成爲人人嚮往的探花郎。
路本以爲很長,但彷彿就在眨眼間,承天門就在眼前。他們三人突然同時停住腳步,知道只要通過這個城門,科舉之路便算是終結了。
一大幫文官領着其他三百五十四名新科進士,從東側的掖門而出,林晧然三人仍然還走在御道中,從正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聲樂頓時響起,顯得極是喜慶。
林晧然三人出到外面後,便離開了御道,跟着禮隊向左拐,往着張貼金榜的地方而去。
按着歷年的習慣,金榜會懸於長安左門,故則這門又稱龍門,有魚躍龍門之意。
禮部已經在此建了一個富有喜慶氛圍的蓆棚,在鑼鼓喧天的樂聲中,有人將禮部尚書送來的金榜懸掛起來,正式將殿試的成績昭告天下。
跟着以往榜單最大不同之處,便是紙張的顏色。以前都是用紅紙書寫,但這次殿試的榜單則由“金”紙書寫,顯得分別的莊嚴與喜慶。
金榜高懸而起,早在這裏恭候的順天府尹和大興、宛平兩縣令向着三人走來,分別給他們佩上大小不一人紅花。
三百五十四名進士仍然是“綠葉”,他們的名字雖然在金榜上,但接下來的殊榮仍然跟他們沒有關係。
嚴北辰亦是站在人羣中,此刻已經是回過神來,但遠遠看着風光無限的林晧然,心裏卻如同刀割一般。這一切本該是他的,但如今卻給這小子搶去了。
廣東的十名進士亦是遠遠地看着林晧然,心裏很是高興。卻不說心裏沒有絲毫忌妒,但更多的還是被喜悅所取代,因爲他們確實跟林晧然已經結下情誼。
何況他們誰都明白,雖然都是以進士官的身份同時進入官場,但林晧然走的是康莊大道,而他們走的卻是羊腸小道,以後必定還需要林晧然的照拂。
林晧然這頭才戴上大紅花,當即有人給他牽來了一匹毛色純紅的高大駿馬,順天府尹親自扶他上馬,同時高喊道:“新科狀元郎御街誇官了”。
前面的衙役鳴鑼開道,手持着狀元燈和高舉着旗幟奉牌,有着“狀元及第”、“連中六元”等字樣,後面還有綠扇和紅傘相隨,樂聲奏響。
跟着走御道一樣,這遊街仍然享受着天子般的特權。這支隊伍走在街上,別說是朝廷大員,哪怕是王室宗親都得乖乖讓路。
好奇心,人皆有之。特別是在這個沒有媒體的時代,很多人都好奇是誰做了狀元,新科狀元郎長得如何,是高矮胖瘦?或者僅是想沾一沾文氣!
數年難得一見的狀元郎,無疑是一個時代大新聞,故而京城大量的百姓彙集到了長安街,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
不僅僅是街道上,長安街的樓上、樹上、屋頂都站着了人,都是伸長着脖子,想第一時間目睹狀元郎的“芳容”。
由於人實在是太多了,簡直能將整條長安街圍得水泄不通,所以每次都會安排士兵組成人牆,將百姓攔到路邊。
平時極少出門的女人,今天亦是精心打扮,相約一起前來圍觀。
在長安街的一棟繡樓上,幾個少女在那裏噰喳喳地說着話。
主持這場聚會的是吏部尚書吳鵬的親孫女,打扮得極爲漂亮,將這繡樓的兩樓包了之後,亦邀請了一些官家閨友前來相聚。
“吳姐姐,你跟嚴公子說了嗎?一會他騎着大馬過來的時候,會注意到我們這邊吧?”順天府尹的女兒走過來,對着吳蓉討好地問道。
吳蓉宛如一隻驕傲的孔雀,仰着下巴輕哼道:“當然,他要是不跟我打招呼,我就讓他好瞧!”說完,還得意地掃了旁邊的吳秋雨一眼。
吳秋雨今天卻沒怎麼打扮,一身素白的長裙,頭上的衩子樸素而顯大方,但天生麗質難自棄,那精緻的臉蛋,以及那股淡雅的氣質,卻讓她在這裏如同鶴立雞羣。
其實她是不想應邀來這裏的,只是盛情難卻,而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亦在推動着她,腦海總浮現着一個人的影子。
“其實不一定是他中狀元,畢竟在會試的時候,會元給廣東的一個士子奪了去!”吳蓉望着一張張討好的面孔,故意謙虛一下道。
“那人怎麼能跟嚴公子相比?我可是聽說了,那十二份呈給皇上的試卷根本沒有他,而嚴公子卻名列第一呢!”一旁的人笑道。
“秋雨妹妹,你以爲呢?”吳蓉滿意而笑,又是朝着吳秋雨望去道。
“我覺得……他也可能會中!”吳秋雨迎着腥说哪抗猓p輕咬了咬下脣,鼓着勇氣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第240章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吳秋雨竟然護着那個廣東的士子。
“呵呵……是嗎?”吳蓉皮笑肉不笑,目光卻有些冷冽。
一邊是掌握天下官員升遷的吏部尚書孫女,一邊是離入閣只有一小步的禮部尚書,這些官家少女亦是兩邊都不敢得罪。
好在這時,街道外面突然鑼鼓喧天。大家都知道御街誇官已經開始了,紛紛湧到了窗沿前,一雙雙明亮的眼睛透露着好奇與興奮。
吳蓉狠瞪了吳秋雨一眼,這才驕傲地仰着下巴走向窗沿。心裏想着,等會嚴北辰過來,我倒看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吳秋雨有些小懊悔,覺得方纔不應該說那些話,只是心裏亦是湧起了一個小期待。雖然傳聞林晧然不在十二份試卷中,但她仍然保留着很強大的信心,覺得那個書生是一個極厲害的人。
當她來到窗沿前,卻又聽到吳蓉陰陰怪氣地說道:“你們可要睜大眼睛了,看看騎在馬上的人是誰,誰纔是新科狀元郎。”
“這自然是嚴公子了!”旁邊幾個少女紛紛恭維道。
吳秋雨自然知道這話其實是針對她的,但卻沒有吭聲,亦是使起小性子,心裏在默唸着“絕對不是嚴公子!肯定是他!”
先前還只是她內心的一個小小願望,如今被對方這麼一激,反倒是無比渴望,希望新科狀元郎是那個有過“肌膚之親”的登徒子,是那個寫下“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的大才子。
沒多會,大家看到一個披紅戴綢的狀元郎出現,坐在高大的駿馬朝着四周叫好的百姓拱手回禮,顯得很是得意的模樣。
由於離得有些遠,所以大家都看得不真切。
“不……不是嚴公子?”
有少女很快就驚訝地瞪起眼睛,騎在駿馬上的狀元郎並不是嚴北辰,不由得側過頭,偷偷望了旁邊的吳蓉一眼。
怎麼這樣?
吳蓉其實更早一些就已經確定那不是嚴北辰,看着越來越近的狀元郎,眼睛顯得呆滯,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狀元郎不是他那個有背景又有才華的未婚夫,而是屬於其他人,這如何能讓她接受?
“啊?真是他!”
吳秋雨的眼神極好,當看清楚了那狀元郎的樣貌時,當即是心花怒放,忍不住地欣喜道。
吳蓉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不由得醋意大增,竟然真是那個廣東的窮小子。
“這……不是嚴公子,他是誰呀?”
“不知道?會不會是那個毛惇元或者是徐渭?”
“拉倒吧!肯定不是徐渭,徐渭都三十多了!”
……
周圍的少女看着不是嚴北辰,亦是小聲地議論紛紛,顯然都不認識這個新科狀元郎。
轉眼間,狀元郎已經拍馬來到了繡樓
在看到她們的時候,年輕的狀元郎還朝着她們熱情地揮了揮手,臉上亦是露着燦爛的笑容,彷彿是在跟她們打招呼一般。
“哇!他好帥啊!”
有一個少女面紅耳赤,摸着滾燙的臉蛋,當即是犯起了花癡來。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
吳秋雨站在窗前,望着遠去的林晧然,頓時是心亂如麻,小鹿亂撞。特別在剛纔,她覺得他看到她了,還朝她打了招呼,但卻又覺得可能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
林晧然拍馬在十里御街上,亦是意氣風發,一路都是熱情的臉孔,他毅然成爲了這時代的偶像。只是可惜,這街道的美女太少,絕大部分都是城中普通百姓及一些追星的文人。
“這個狀元好俊啊!”
“聽說了嗎?這個狀元已經連中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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