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023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的軍事才能早已經是有目共睹,而大明的居庸關又是天下第一險關,縱使俺答親率十萬騎兵亦不可能突破得上居庸關的防線。

正是如此,雖然知道居庸關那邊可能正在打仗,但京城總體還是持續着現狀,頂多是大家不斷打聽前線的最新消息。

如今京城的百姓最爲關注的事情並不是前方戰事,而是即將舉行的殿試,關心着本屆新科狀元的歸屬。

“諸生水準高低立見,我看此屆新科狀元非福建學子王用汲莫屬!”

“這官場什麼德行還用多說嗎?新科狀元非華太師之子華叔陽莫屬!”

“呵呵……當年烏程縣的範應期關係夠硬吧?結果還不是給刷了下來了?”

……

由於很多百姓都參與競猜狀元郎的賭注,現在京城的百姓和士子都圍繞着狀元郎的人選展開激烈的討論,雙方可謂是各執一詞。

如果是在往屆,陰终摽峙略缫呀浭谴笮衅涞馈V皇乾F在的百姓對朝廷卻是重拾幾分信任,卻是認定狀元的人選會做到公平公正,故而還是用才學來論狀元。

當然,他們很多人並不是認爲朝廷多麼清明,而是相信那位主治順天府期間有林清天之稱的林閣老會維持着春闈的清明。

在不經覺間,越來越多的百姓默默地擁護着林晧然,期待這位有“林清天”之稱的林閣老能夠取代不作爲的徐階。

只是不管如何,他們無疑是這個時代的“局外人”,狀元的歸屬更多還是取決於上層大佬們的較量。

天空顯得陰沉沉的,細細的春雨正潤物細無聲般地灑在紫禁城屋頂的琉璃瓦上,令這座宮殿羣更顯金碧輝煌的魅力。

金鑾殿不受雨水的影響,這裏像以往一般舉行着早朝,隆慶帝坐在那張龍椅上,殿中的百官整齊有序地站在其中。

只是爭鬥纔是這個大明朝堂永恆的主題,今日的早朝已然不會平靜。

“昔日兵部尚書曾銑欲收復河套,先皇有問:‘今徵逐河套,不知出師果有名?兵食果有餘?成功可必否?’。今俺答興兵十萬來犯,且出師有名,咱們貴爲宗主國當有大國風範。縱不跟俺答部互市,亦可助其災糧若干,此舉既能助俺答部生靈塗炭,又可避免一場戰事,更彰顯大明和皇上的仁義,此不兩全其美乎?”南京禮部尚書趙貞吉位於第二列,站在殿中侃侃而談地道。

趙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進士,四川內江人士,曾官至戶部右侍郎。因拒絕嚴嵩派遣其到薊州掌督呒Z草,遭到嚴黨彈劾驕庸,進而在嘉靖朝的罷官免職。

只是隆慶朝去世後,他憑藉着跟徐階良好的關係,很順利地重返朝堂。初任南京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不久升任南京禮部尚書,此次前來京城朝覲考察,故而今日亦是參加了早朝。

按說,作爲朝廷的邊沿人物在早朝應當安分些,只是趙貞吉卻是突然間站了出來,已然是要在這裏攪起一番風浪。

趙貞吉在長篇大論之後,便是朝着龍椅上的隆慶鄭重地拱手道:“皇上,臣在邊地有過三年的任職履歷,亦熟知蒙古的情況,今願替朝廷前去和議,從而避免一場生靈塗炭!”

在說話間,他的氣場似乎徽肿×诉@個金鑾殿。作爲南宋右丞相趙雄的後裔,又出身於四川的世家大族,加上本身所具有的資質,讓他擁有着十足的本錢般。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位德高望重的趙尚書突然間拋出這個論調,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刷刷地扭頭望向了徐階。

趙貞吉去年能夠從削官之民一舉升任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正是徐階的手筆,而今趙貞吉拋出此番論調,很可能受到了徐階的指使。

朱衡和馬森默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只是他們顯得猶豫不決,卻是扭頭望向了前面的郭樸和陳以勤。

跟着其他陣營明確的官員不同,趙貞吉既是郭樸的同年好友,又是陳以勤的同鄉好友,卻是敵友難辨。

郭樸和趙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進士,一起以庶吉士的身份進入了翰林院,卻是扭頭望了一眼旁邊的陳以勤。

陳以勤意識到郭樸的目光,當即感受到了一股壓力。他知道郭樸之所以沒有站出來反對,並不是郭樸念及跟趙貞吉的情誼,而是希望自己站出來表態,跟自己這個同鄉劃清界限。

“皇上,先皇在位對朝廷用兵可謂慎之又慎,而今大明財政捉襟見肘,臣以爲趙尚書此乃謬撸 毙祀A看準時機,當即站出來表態道。

“皇上,臣等附議!”工部尚書張守直等人已然是早已經商量妥當一般,當即紛紛站出來表示支持道。

事到如今,徐黨雖然知道推行“互市”已經不可能,但並不想看到大明跟俺答徹底決裂,故而提出了一個討價還價般的和議方案。

一旦修復跟俺答的關係,那麼他們可操作空間無疑變得更大,更不用承當俺答突然撕毀和議的政治後果。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雖然他的如意算盤給林晧然和這些人砸了,但他亦不會讓到他們太過於舒服,而他更不會坐以待斃。

若不是他現在已經贏得隆慶的支持,單是俺答的這一次“叛變”,他這位當朝首輔恐怕就得被逼告老還鄉了。

“皇上,臣反對!”陳以勤在幾經權衡後,當即站出來表態道。

隆慶打了一個哈欠,心裏不由得暗暗感到頭疼,但還是對自己的老師溫和地道:“陳閣老,請奏!”

“皇上,今俺答毀約在先,更是興兵而來,若是我大明如此跟他和談,我大明國威何在?”陳以勤先是將頭抬了起來,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對,若是跟他們如此和談,我大明國威何在?”林燫等人並不願意求和,當即便是站出來附和道。

徐階面對口笨的陳以勤,當即站出來反駁道:“陳閣老,此事跟國威無關,乃胸襟和生靈也!順義王去年投我大明,彼邦之民亦是我大明編外民,今突遭遇災荒之劫,其生死豈不足惜哉?”說着,他對着徐階鄭重地拱手道:“皇上,近年以來,諸事張皇,國帑久虛,一旦開戰,朝廷財政必不堪重負,還請皇上三思!”

坐在龍椅上的隆慶昨晚跟着滿美人玩得很晚,又是忍不住打了一個舒服的哈欠,應付式地點了點頭。

“爾等可曾想過!爲何成祖至今,大明邊軍只守不攻,先帝亦是下旨言收復河套者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九邊諸將士多無能之徒,金鼓一震,心膽皆寒,安能與韃子血戰?一旦居庸關失守,俺答十萬鐵騎圍城,汝等當真要親上城頭血戰不成?”趙吉貞亦是善辯之人,當即便是接着徐階的觀點質問道。

這……

殿中的中立派聽到這一番言論,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人心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在最初很多人都反對議和,只是真的要開打之時,又不免擔心俺答真的兵臨城下。

如果真要花費少量的糧食便將俺答打發回草原,這無疑是一個不錯的結果,確實是避免了一場未知的禍事。

最爲重要的是,一旦情況真像趙吉貞所說那般,那麼這個後果是太過於嚴重,遠不如求和來得安穩和舒坦。

“皇上,臣今願替朝廷前去和議,以避免一場生靈塗炭!”趙吉貞趁着大家被唬得一愣一愣之時,再度進行請願道。

郭樸不再顧及同年之誼,當即寒着臉站出來反對道:“趙尚書,你初至京城,恐不知邊事詳情!今九邊將強兵勇,去年取得山西大捷,今林閣老已經前去坐鎮,居庸關斷沒有失守的可能,還請不要在此信口雌黃、危言聳聽!”

此話一出,當即瀰漫着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咦?

殿中的官員見狀,不由得面面相覷。

他們都清楚郭樸和趙吉貞是同年,兩人的關係歷來不錯。只是不曾想,兩人現在已然是水火不容,郭樸更是毫不留情地揭露趙貞吉的小心思。

“慣騎馬的慣跌跤,河裏淹死是會水的!林閣老雖是軍事奇才,但終歸還是過於年輕,免不得輕敵冒進。老夫昨晚夜不能寐,心憂林閣老誤我大明!”趙貞吉是一個頗爲自負的人,忍着心中的憤恨進行攻擊道。

這……

殿中的官員雖然一直敬趙貞吉是老資格的詞臣,但趙貞吉如此編排林晧然,發現昔日嚴黨彈劾他驕庸還真沒有錯,這種人根本就不敢官復原職,更不能將他提拔到南京禮部尚書的位置上。

坐在龍椅上的隆慶一直都是無精打采的模樣,只是聽到趙貞吉這番分析後,卻是不由得警惕起來。

雖然林晧然近些年一直讓人放心,但趙貞吉分析得沒錯,這河裏淹死是會水的,這一仗很可能會因爲林晧然的驕傲自滿而輸掉。

“趙尚書,你休要如此編排林閣老,休要如此擾亂朝堂人心!臨事而懼,古有明訓,且器械訓練,百不如人,今朝廷已讓林閣老主持邊事,何要如此瞻前顧後、扯自己人後腿?”郭樸是真的動了怒,當即便是指責趙貞吉道。

咦?

趙貞吉看到發怒的郭樸,不由得慫了。

他在其他人面前固然能倚老賣老,只是面對地位和資質都在自己之上的郭樸,卻是並不具體這般資格。

最爲重要的是,他到京城亦是特意拜訪了郭樸和陳以勤,卻是想要在兩黨的爭鬥中能夠左右逢源。

徐階的嘴角微微一揚,卻是站出來表態道:“皇上,雖郭閣老所言在理,但薊州兵弱已久,確不宜大戰!若是如趙尚書所言,僅花費糧草若干便化干戈爲玉帛,此不美哉?”

在朝堂的爭吵不休中,外面的春雨已經停歇,一縷陽光落在前面的宮殿屋頂上,當即閃耀着一片漂亮的金光。

一份八百里加急剛剛從居庸關方向而來,在紫禁城外面下馬的位置改爲步行,沿着宮道匆匆地來到了殿前,而後由大漢將軍呈到御前。

“皇上,居庸關剛剛送來八百里加急!”陳洪在接過那份軍情後,便是恭敬地將那份八百里加急呈向隆慶道。

啊?

正在準備繼續爭吵的郭樸等官員紛紛閉上了嘴巴,顯得極爲好奇地望向那份八百里加急,居庸關已然是有戰事打響了。

只是這個時候突然打響戰事並傳回軍情,恐怕是禍非福。畢竟俺答展開進攻,憑着居庸關的天險定能阻止一些時日,卻根本不需要將軍情以八百里的方式傳回來。

隆慶從陳洪的手裏接過那份八百里加急,已然是受到趙吉貞方纔那個分析所影響,手指微微地顫抖,心裏害怕着俺答率部找到北京城下。

雖然他對大明的政事沒有興趣,亦不在乎天下黎民的生死,但心裏卻是在意自己的皇位,在乎這個由太祖打下的江山。

正是如此,面對着這份八百里加急,他的心情當即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咦?

殿中的官員心裏亦是感到了一份緊張,眼睛緊緊地盯着隆慶的反應,卻見隆慶的眼睛突然間瞪起。

啊?不好!

郭樸等人當即捕捉到隆慶這是震驚的反應,而隆慶的眼睛似乎帶着一絲憤怒,兩者結合便是震怒,心裏不免當即沉到了谷底。

呵呵……

徐階看到隆慶這個反應,深知林晧然此次是真的栽了。

正所謂淹死往往都是會水的,想必林晧然面對蒙古的大軍驕傲自大,從而喫了一個大敗仗,沒準想要都已經將居庸關給弄丟了。

一念到此,他發現不僅外面是雨過天晴,這個大明朝堂亦是雨過天晴,今後將會再由他徐階來治理這個國家。

隆慶失神良久,卻是知道自己嘴笨,便是將那份軍情遞向陳洪。

陳洪壓抑着自己心中的好奇,接過那份八百里加急便是對着殿中的百官念道:“臣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謹奏:昨夜子時臣派薊州軍夜襲俺答部前營,斬殺敵袛登耍辉谇盃I交戰之時,宣府、大同援兵跟騎兵營繞至敵營後方,由騎兵營偷襲敵營後方,而後誘烏臺吉部至小溪谷,三軍殲敵近萬人。偈踪链鹪趹鹬猩碡撝貍督袢找鷷r拔營而逃,僅率殘部返回大草原!”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個急疏的內容,整座金鑾殿當即變得死一般的寂靜,而後紛紛扭頭望向徐階和趙貞吉這幫跳樑小醜。

第2233章 天下知

聲音在諾大的金鑾殿迴盪,只是所宣讀的內容讓人窒息。

不管是林晧然主動出擊的魄力,還是其戰事佈局的精妙,亦或者是所取得的戰果,這都衝擊着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在所有人都以爲林晧然只會嚴防死守俺答大軍的進攻,結果林晧然卻是主動出擊,打得俺答率殘部而逃,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陳洪將內容朗誦出來後,亦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濁氣。

這一份捷報來得實在是及時,在徐黨質疑林晧然的軍事才能之時,卻是一個響亮的耳光驟然響了起來。

蒙古騎兵固然厲害,但華夏亦是不弱,林晧然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縱之才。早前大明之所以屢屢龜縮於城中,主要還是那邊將領貪生怕死,楊博等人亦不過是平庸之徒。

現如今,這份捷報說明了一切,縱使是俺答親率十萬大軍來犯,林晧然及他管理的邊軍亦會讓俺答喫敗仗灰溜溜地離開。

至於大明主動向俺答求和,主動送糧讓俺答乖乖離開,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拔營而逃?”

趙貞吉深知自己的方案已經得到隆慶的認可,此次可謂是勝券在握,但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捷報內容,顯得難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喃喃地道。

雖然他早在四川老家之時,便知道林晧然確實有兩把刷子,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只是年輕人的銳氣足,這瞎貓撞死耗子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卻不是林晧然真是什麼百年難得一見的軍事奇才。

亦是如此,他打心底不認爲林晧然是俺答的對手,甚至因爲林晧然的驕傲輕敵而將第一天險的居庸關拱手讓人,故而才拋出了剛剛這個居中議和的方案。

卻是誰能想到,現在竟然傳來林晧然輕鬆重創俺答十萬大軍的捷報,心裏感到了一陣的震驚和荒謬的感覺。

“曰靜兄,我還是低估若愚的軍事才能了啊!”郭樸的目光從陳洪身上收回,心裏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地道。

儘管他對林晧然一直都很信任,亦是充分地肯定了林晧然的軍事天賦,此次由林晧然坐鎮居庸關可謂是固若金湯。

只是他卻從來都沒有想到林晧然會將興兵十萬前來的俺答打得流花落水,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能創下如此的驚人戰績,這簡直就是大明當之無愧的軍神。

“林閣老當真是天神下凡!”

殿中的官員從最初的震驚中醒悟過來,雖然他們的心情很是亢奮,但亦是頗爲驚訝林晧然如此的壯舉。

在歷年以來,大明都是防守成功便是勝利。哪怕蒙古騎兵打進關內,亦是龜裂在城中,更別說是要出關作戰了。

只是林晧然卻是看準機會主動出擊,在他們還在這座金鑾殿中爭執是戰是和之時,林晧然已然是以雷霆之勢將俺答打回了大草原,亦是彰顯了華夏的國威。

當然,現在的朝堂不乏林晧然的“迷弟”,不說蒙詔、王時舉和陳經邦等一幫子弟,像楊富田、寧江等人對此都覺得是理所當然。

正是如此,面對着這個突如其來的八百里加急,大家在感到興奮的同時,亦是佩服於林晧然的那份軍事才能。

趙貞吉是一個心高心傲之人,面對着如此打臉的事情,卻是當即提出質疑地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會不會是林閣老謊報軍情!”

啊?

殿中的官員聽到趙貞吉這個論調,不由得紛紛驚愕地扭頭望向趙貞吉。

不說林晧然的人品一直值得信任,這謊報軍功的現象固然存在,但地位越高越不可能搞這種能輕易被戳穿的小把戲。

而今的林晧然是地地道道的閣臣,還兼着含金量頗重的兵部尚書,這種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更不可能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只是如今,這位南京禮部尚書竟然質疑林晧然謊報軍情,質疑本朝最有權勢的閣老造假,卻不知真是林晧然膽大妄爲還是這位南京禮部尚書犯了臆想症。

“這個豬隊友嗎?”

大理寺卿聽到趙貞吉的公然質疑,心裏卻是沒有半點欣喜,而是扭頭望向顯得滿臉正氣的趙吉貞,心裏不由得一陣腹議道。

“趙大人,林閣老乃我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豈能容如此質疑!”

“趙尚書,不知你是說這份軍功不可能,還是當真認爲我們明軍無戰報韃子?”

“趙大人,你的心是向着大明還是向着韃子,竟然在皇上面前說過如此混賬的話!”

……

話音剛落,朱衡等高級官員紛紛站了出來,卻不想這位德高望重的趙吉貞卻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故而顯得十分憤怒地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