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陳經邦還在品味着自己老師這首頗有深意的送別詩,聞言先是微微一愣,而後便是鄭重地點頭應承下來。
這首詩一經刊登,卻不僅是潘晟必定藉此揚名天下,而且自己老師的影響力和聲望亦將會繼續提升。
林晧然將手中的筆輕輕放下,先是拿起新作吹了一下,便是親手遞給旁邊的潘晟諔┑氐溃骸芭斯舜坞x別不知何日再相會。只是縱使京城跟紹興隔着萬水千山,我們跟你都是同路之人,此番歸去還請務必珍重!”
跟着後世的便利交通不同,哪怕是這時代的統治階層的人員,往往一別都是十幾年亦再難得相見。
“林閣老此番前來相送已讓下官羞愧難當,今還得林閣老贈下此詩,下官銘感五內!”潘晟伸手恭敬地接過詩作,顯得真情流露地感激道。
自從他辭官後,特別是即刻離開這個奮鬥幾十年的朝堂,心裏不免有一種失落,甚至感到自己已經成爲了局外人。
亦是如此,他並沒有將離開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卻是打算悄悄地離開京城,徹底跟這個官場進行斷裂。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帶着泄賳T從京城趕來這裏相送,給予了哪怕首輔都沒有的風光待遇,更是寫下如此佳篇爲他潘晟揚名。
不說這首詩中蘊含的褒揚,單是林晧然的地位和文名,他潘晟亦是能夠風光無限地返回紹興,甚至是留名青史。
在這一刻,他早前的負面情緒已然是一掃而空,有的是希望林晧然能夠扳倒徐階,好好地治理這個烏煙瘴氣的大明王朝。
林燫等官員看到林晧然將那份新鮮出爐的詩作送給潘晟,特別是潘晟受到林晧然的重視程度,眼睛亦是掩蓋不住羨慕。
林晧然面對着潘晟的感激,卻是隱隱間有些受之有愧,便是鄭重地拱了拱手道了一聲“珍重”。
今日之所以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不僅從京城趕過來相送潘晟,而且還給予潘晟如此美名,實則有幾分“千金買骨”的意圖。
朝堂的鬥爭跟行軍打仗一個道理,如果統帥不體恤底下的將士,那麼就很難有將士心甘情願地替自己賣命。
徐階之所以能夠戰勝嚴嵩,正是有一幫甘於爲他衝鋒的擁護者,在前仆後繼中終於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正是如此,他今天如此重視潘晟,既是要將所有官員地收擾到自己麾下,亦是爲了今後遇到同樣的情況會有更多的人替自己站出來。
天空晴朗,一艘官船已經停泊在通州碼頭上。
“諸位,今朝野動盪,爲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還請諸位團結一心助林閣老匡扶朝政,潘某人告辭了!”潘晟手持着那份詩作,對着前來相送的官員拱手作別道。
“潘公,珍重!”林燫等官員早已經認定林晧然爲領袖,而今看到潘晟踏上歸途,亦是進行拱手相送道。
一陣春風輕輕地吹過,河面蕩起層層的波紋,更有幾尾調皮的魚兒躍出水面。
身穿素衣的潘晟上了官船後,手裏仍舊緊緊地攥着林晧然所相贈的詩作,站在甲板跟着相送的官員依依惜別,過往的一幕幕不停閃過腦海。
嘉靖二十年春,他以榜眼的身份踏入官場。雖然他的榜眼功名稍遜於狀元郎沈坤,但他比沈坤更年輕和英俊,那時是何等的風光。
或者是過於風光,亦或者是他確實是一個意志堅定的正統儒生,卻是不願意用青詞事嘉靖,加上不接受徐階的招攬,致使他的仕途變得黯淡。
在幾經波折後,這才升任禮部左侍郎,只是原本功名居於他之後的董份、嚴訥和陳以勤等同年早已經踏足於此。
其實在禮部左侍郎這個位置上,如果繼續老老實實地熬下去,那麼憑着他的資歷和聲望,將來無疑還是有極大的機會入閣拜相。
但終究是政見高於一切,他的政治理念無法忍受徐階如此禍亂大明,更是不容許隆慶罔顧禮數擁立被上蒼警示爲“胡射人”的皇長子。
正是如此,他哪怕是通過最野蠻的方式亦是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他終究不是一個太過於貪戀權勢之人。
潘晟一直注視着通州碼頭,看着漸漸變小的人,發現心裏並沒有預想中的落寞,卻是隱隱間自己還跟着這個朝堂有所相連。
他扭頭望了望手中的詩作,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重返朝堂,但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個捍衛真禮的潘晟,而他亦能將自己的思想在江浙散播開來。
通州碼頭,通州衛仍舊在這裏進行戒嚴,哪怕是一些散雜的小官員都驅除在外。
林燫等官員看着官船已經走遠,便是扭頭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
雖然潘晟已經離開,但他們相信只要林晧然在,那麼他們就擁有最硬的主心骨,必定能夠帶領他們打倒徐階,甚至讓隆慶不能胡作非爲。
林晧然看着官船已經足夠遠,便是轉身準備返回京城。
雖然他成功阻止了冊封皇太子朱翊鈞,更是將大多數的官員收於麾下,但他跟徐階的爭鬥還沒有結束。
卻是這時,一個信使飛奔而來。
正準備登上馬車的泄賳T見狀,不由得紛紛頓足,卻見那位兵部信使將一封急件送到了林晧然面前。
林晧然的接過送上來的急件,心裏卻是生起了不好的預感。
“林閣老,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汪柏見狀,當即疑惑地打聽道。
林晧然看過急件的內容,先是望了一眼汪柏,而後掃過在場的官員道:“據剛剛得到的軍情,俺答突然集結大兵欲前往薊州!”
“俺答這是要做甚?”
“還能做什麼,我早說俺答就是狼子野心!”
“當真是可笑至極,有人竟然欲推行互市,分明就是俺答的走狗!”
……
林燫等官員得知俺答大軍壓境之時,亦是紛紛變得憤怒起來,更是將矛頭指向了徐階和山西幫所推行的互市。
他們其實並不反對和平,但心裏清楚這種委屈求和只會換來更大的恥辱,倒不如支持林晧然的強軍方略,這纔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臉色凝重的林晧然將急件放到袖中,亦是不在這裏逗留,當即便是鑽上馬車,讓林福急疾返回京城。
在阻止朝廷冊封皇太子朱翊鈞爲太子的時候,他便已經隱隱感到了不安,對這個情報倒沒有過於震驚。
後金和大明講的終究是利益,單單朝貢的利益是遠遠無法滿足後金的胃口,只有互市纔是俺答所向往的最大利益。
正是如此,隨着徐階的失勢,他所推行的互市方案已然不可能在延推通過,雙方關係的迅速惡化已經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卻是引發了京城百姓的恐慌情緒,甚至很多百姓已經開始囤積米糧。
郭樸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特別薊州一破便能直達京師,屆時林晧然將會成爲第一責任人,而今的朝局必定巨震。
正是心不在焉地票擬着奏疏,看到林晧然進來,當即便停下筆顯得擔憂地道:“若愚,俺答此事率大軍進犯薊州,此事如何是好?”
“徐閣老那邊什麼反應?”林晧然並沒有急於拿出方案,卻是找到茶壺和茶杯進行詢問道。
郭樸嘆息一聲,顯得無奈地苦笑道:“徐閣老方纔稱身體不適,已經回家靜養了,他是要將禍甩給我們啊!”
雖然俺答實力有所損傷,但如果他真要全力進犯薊州,特別有着白蓮教做內應,卻還是有很大的機會殺到京城。
一旦到了那個時候,身兼兵部尚書的林晧然是首當其衝,而他這位參與決策的閣老恐怕亦要遭到追究。
“他不在倒好,反倒省了不少勁!等會我們召開一個內閣會議,你留在京城坐鎮,我想即刻前往薊州親自主持邊事!”林晧然對徐階的舉動極爲不屑,利落地倒了一杯茶水道。
郭樸聽到這個方案,卻是有所顧忌地道:“若愚,薊州有王之誥在那邊,你還是留在京城坐鎮吧!”
“兵貴神速!如果我不即刻動身,恐怕還得跟徐階是戰是和進行扯皮,甚至俺答進犯根本就是一個預郑 绷謺壢缓攘艘豢诓铦櫫藵櫳ぷ樱瑏K拋出一個陰终摰馈�
郭樸的心裏微微一動,顯得若有所思地詢問道:“你的意思是俺答可能是故意大軍壓境,迫使我們大明同意互市?”
“有這個可能!如果他們擁立了太子,這樣會讓效果更佳,只是他們恐怕亦不能隨時掌握我們朝堂的情況!而今我即刻前往薊州,既能調動各路人馬共同禦敵,又能彰顯朝廷主戰的決心!”林晧然將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將自己的考慮說出來道。
郭樸看着林晧然如此理智地分析問題,卻是知道這是最佳的方案,但仍舊還是有所擔憂地道:“此舉仍是有所不妥!而今朝堂只有你才能壓住徐階,一旦這亦是徐階那邊的陰郑瑓s是引誘你離開京城刺殺於你,又當如何?”
“沒事!我找吳道行再占卜一下,不過此次還是非去不可。只有我們快速應對,這樣才能抓到主動權,甚至還能避免一場禍事!”林晧然將茶杯放下,顯得打定主意地道。
郭樸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知道林晧然是心意已決,當即便是點頭道:“好吧!你既然已經決定,我定會在朝中跟你呼應,斷然不會讓徐階得逞!”
“好,咱們即刻召開內閣會議!”林晧然得知郭樸的首肯,當即便是雷厲風行般道。
當天下午,林晧然先是回了一趟家,順便讓吳道行測了行程的吉凶,便是即刻啓程前往薊州,卻是要親自迎戰俺答的大軍。
這個無疑是動盪的三月,立儲之爭剛剛有所緩和,結果俺答竟然是大舉進犯,讓大明王朝向着未知的方向滾滾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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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3章 八達嶺
月如鉤,遼闊的大草原如滾滾悶雷般,一支浩浩蕩蕩的鐵騎自北向南奔騰,驚得幾頭流竄在此的狼聞聲而逃。
俺答已經年近六旬,此時披着一身輕甲,率領着最精銳的親衛策馬奔馳在最前面,眼睛閃爍着堅毅的目光。
由於明廷在自己的地盤安插很多眼線,特別是那些無所不在的密探,致使他每次大行動總被明廷及那位玉面狐狸所掌握。
有鑑於此,此次以祭祖爲名集結各方部落的人馬聚於大板升城,旋即以迅猛的姿態直接奔赴薊州,目標直指明朝的要害——居庸關。
雖然居庸關宛如一道天塹,只是風險越大收穫越大。
若是他此次真能一舉奪下此關,那麼便成功地撕開草原通過北京城的門戶,不僅能夠威脅到明廷,而且還有可能直接將明廷推翻。
正是如此,他雖然知道不可能做到絕對的保密,但爲了縮短明廷的反應時間,卻是日夜兼程般地奔赴了薊州的居庸關外的八達嶺。
萬馬在月色中奔騰,個個都宛如一把刀鋒般,卻是將矛頭指向了橫亙在華夏和草原間的那一條萬里長城。
自秦朝起,這一條萬里長城總是扮演着山川般的角色,總是阻擋着他們遊牧民族的腳步,每每都要付出鮮血爲代價纔能有機會打開一個缺口。
“兩百年的統治,如今是到了要改朝換代的時候了!”趙全率領着白蓮的精銳教懈S南下,眼睛閃過了一抹決然道。
自從山西失利後,雖然他仍舊享受着軍師的待遇,但他卻明顯感受到俺答對他已經沒有早前那般的信任和器重。
爲了挽回俺答的信任,更爲了他封侯拜相的夢想,他此次亦是做了大量的事前準備,只望此次能夠達成多年的夙願。
亦是如此,他知道此行只許勝利不許失敗,不僅要給予大明一記重創,甚至還要助推俺答入主中原。
“大明的女人和財物,我們來了!”蒙古騎兵終於是解開了束縛,心裏亦是充滿着貪婪地吶喊道。
自從金國和大明重新進行互貢後,不僅俺答對他們的行爲進行了約束,而且明朝邊軍戰力明顯增強,致使他們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南下劫掠。
只是現在這個和平被打破,而今又是以十萬鐵騎南下,他們將以無敵之姿掃蕩整個大明地界,搶掠財物和他們看上眼的女人。
正是如此,他們感到自己重回到以前那種搶掠的日子,卻是希望像前幾年那般每次南下都能夠滿載而歸。
清晨時分,這片天地迎接東方的第一縷陽光,一片片嫩綠的青草上的露珠泛着晶瑩。
十萬鐵騎很快踏碎了草地上的那片晶瑩,在攀爬上一段山路後,他們順利地來到了八達嶺隘口外。
八達嶺遠比黃蘆嶺要高,是軍都山的一個山口,亦是天下第一關居庸關的北前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由於這裏是庸關的北前哨,故而又有“居庸外鎮”之稱,是進犯居庸關的必經之路,更是進犯京師的最大的障礙。
趙全眯着眼睛望向八達嶺的關隘,顯得自信滿滿地對俺答道:“大汗,只待我一聲放了信號彈,隘口中的內應便會起事,爲大汗將八達嶺關隘的城門打開!”
“甚好,如此便有勞軍師了!”俺答心裏雖然已經不再過度信任趙全,但還是充滿着期待地微笑道。
黃臺吉的眉頭微微蹙起,有鑑於前兩次趙全的失敗,卻是有所懷疑地望了一眼趙全,質疑的話到嘴邊卻是嚥了回去。
倒不是他突然相信趙全,而是等到趙全再度“淪爲笑話”之時,他再站出來找趙全好好算賬亦是不遲。
當然,他的心裏亦是生起一絲期待。畢竟如果能夠兵不見刃地拿下八達嶺關隘,那麼將會避免他們的傷害人數,更是直接找開通過京師的第一道門戶。
砰!
隨着一個信號彈竄上半空而後炸響,八達嶺關隘內果然傳出喊打喊殺的聲音。
“真的有內應!”
“哈哈……只要打開城門,此處必破!”
“軍師當真是有撒豆成兵之能,可爲我金國國師!”
……
在聽到城頭的將士突然間慌亂地跑下城頭,特別是那個喊打喊殺的聲音從城門處傳來,已然是看到奪下此座關隘的希望,不由得對趙全這位軍師是刮目相看。
黃臺吉原本對趙全還有所懷疑,只是看到這個情況,發現自己對趙全還是有所偏愛,此人確實是他們金國的大福星。
據他所知,由於八達嶺關隘的海拔過高,城內並沒有穩定的水源,故而根本無法長期大量囤兵在此處。
只要白蓮內應給他們打開一個小口,卻是在明軍的援兵聞訊而來之時,他們便已經一舉佔據這個關隘。
砰!砰!砰!
正是他們充滿無限期待之時,八達嶺關隘裏面傳來了一陣密集的銃聲,原本喊打喊殺的聲音突然間就戛然而止。
這……
城門正準備趁着城門打開之時殺進去的蒙古騎兵不由得面面相覷,卻是發現他們似乎過於樂觀了。
雖然他們無法看到關隘裏面的情況,但如此密集的銃聲已然不是倉促的結果,甚至是早有預值囊环N行爲。
隱隱間,他們意識到所謂的“裏應外合”再度淪爲一個笑話,他們軍師的內應恐怕早已經落入明軍的算計之中,卻是紛紛扭頭望向了趙全。
趙全的臉沉似水,心亦是沉到谷底,只是仍舊抱着一絲希望望向城頭,死死地瞪着那個寫着“居庸外鎮”的城頭。
城頭處很快有了動靜,一具具屍首被守城的將士直接懸掛在城牆處,很多人的死狀顯得很是恐怖。
只是這又能怪得了誰呢?不論是在任何時代,叛徒都不值得同情。
“混蛋,可惡!”趙全認出那些被懸掛的屍體正是最核心的白蓮教徒,卻是恨得咬牙切齒地怒聲道。
俺答眯着眼睛望着被懸掛的屍體,再將目光望向城頭。
經過前幾次的教訓後,雖然他對趙全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看到此情此景,特別是剛剛湧起一絲期待便被打臉,心裏免不得湧起一股憤慨。
不過他心裏亦是清楚,那位玉面狐狸連自己身邊都能安插到內應,趙全的信徒恐怕是根本避不開那個人的眼線。
那位玉面狐狸之所以現在才動手,恐怕就是故意要讓自己這邊從生起希望再到失望,從而削減自己這邊的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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