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97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除了你,我想不出廬州城還有第二人。”

“天地良心啊,王爺。他那日在畫舫上差點馬上風了,可是我給他救回來的,開的藥也都是鋪子裏能買到的成藥,也就是個安神定驚的方子。”宋北雲攤開手說到:“我哪知道他怎的就成了這副樣子了。”

“當真?”

“那還能有假,前些日子他來這裏,安刺史的兒子便說盡盡地主之誼,那就盡唄,想來這廬州能玩樂的地方也只有畫舫了,總不能跟公主殿下她們一般去城外農家樂吧。”宋北雲揉着鼻子,略帶心虛的說:“不知王爺去沒去過那風月場,裏頭總有些讓人如狼似虎的東西。這王公子就像個色中惡鬼似的,喫些東西助助興什麼的,也是正常不過了,我哪知道他之後又喫了些什麼。”

“他在畫舫中喫了些什麼?”

“五石散。”

福王聽到這個,倒不顯得驚訝:“奇了,本王年輕時也隔三岔五喫上一些來吟詩作畫,也未見有這般樣子。”

龜龜,這老頭厲害啊,當真是人家玩過的他都玩過,人家沒玩過的他也玩過,到底薑還是老的辣。

說實話,這五石散的確沒什麼問題,純度不夠而且量也沒多少,雖然號稱是毒品,但比起真正的毒品效果差遠了。

真正讓他淪陷恰恰就是那一副安神的方子,這個可是通過大量對比實驗得來的數據,酸棗仁、茯苓、益智仁、桑葉、甘草、蓮子、百合、山藥、大棗、梔子,這個安神茶的方子流傳許久了,如果單純喝這個,就是個治失眠心驚的東西,便宜貨。

可是如果一個人同時在服用刺激品時再用這個,那可就真的刺激了,之前宋北雲就做了大概的藥理論證,這兩種藥物是相剋的,但卻並沒有幾個人知道它們是相剋的,因爲安神茶太柔和了,沒人會把它當成是沖剋類的藥劑。

但實際上,如果在食用了五石散之後再服安神茶,會出現劇烈的情緒波動,安穩的時候特別安穩,但卻會得不到任何快感,人在極端低估沮喪的時候,就會不斷索取快樂,而五石散可不是什麼新鮮藥,幾百年的老東西了,各大藥店均有銷售的玩意。

兩個相沖相剋的藥一起服用,就只能不斷互相加大劑量才能壓制住對方,最終王公子終於在喫五石散這個事情上做到了天下無雙,生生把自己給喫出了病理性毒癮。

“只是去了畫舫?只是給他配了藥?”

“那麼多人可以作證,我又不傻嘛,哪能再心款ヮハ陆o他下毒呢。”

福王仔琢磨了一番,道理似乎就是這個道理,五石散他用過、這安神茶他也喝過,如果真跟宋北雲說的那般,其實說破大天也沒個毛病。而且不出意外,像王家少爺這種人,定然是不會隨便一個人給的藥都會去喫的,這一定是王家經過名家論證之後纔會給他服藥的,說不得還是御醫給的論證。

“馬上風?你說他馬上風了?”

“可不。”宋北雲連連點頭:“他在那畫舫上三天三夜,換了不下十個姑娘,最多一次三女同臺競技,這便是鋼水澆的也頂不住啊。王爺,天地良心,您也是年輕過來的,您年輕的時候扛得住這等刺激?”

“本王……三十歲才成親。”

“這就不好討論了,王爺……看不出來您還挺純情。”宋北雲偷笑,然後繼續說道:“這事看上去挺邪乎,但仔細琢磨下來,定是那王公子自己未遵醫囑。”

福王起身開始踱步,走了幾圈之後突然抬起頭看着宋北雲:“可治不可治?”

“沒法子。”

關於這個宋北雲是真的沒招,戒毒是個世界性的難題,一直到一千年以後這個問題都沒能徹底解決,大部分都是靠美沙T之類的替代性戒斷,但現在可沒辦法去解決戒斷反應,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繼續下去。

但根據王公子現在的反應來看,恐怕就算是讓他單純的服五石散都已經沒什麼作用了。

只能對五石散的有效成分進行提純,然後再……

當然還有其他的法子,那就是劇毒的茄科植物,從這裏着手,但這玩意太危險了,宋北雲纔不去冒這個險,萬一那玩意喫出個好歹,他不想擔責。

“不管那麼多,你先去瞧瞧吧。”

宋北雲聽了福王的話,指着自己的一身行頭:“王爺,我還穿着這個呢。”

“回去換了,這王家的少爺可是王皇后的親弟弟,且是太后的表侄,關係蕪雜,你若是辦不好許是要惹上麻煩。”

宋北雲點頭道:“我只能盡力而爲,但王爺……醜話咱們說在前頭,我是個醫生不是個神仙,後頭怎樣還需看那王少爺的造化,若是王爺無法與文聖公說明這點,那……只能讓他們另請高明瞭。”

“此時本王自是會辦好,你只需料理那少爺便好。”

匆匆回去換了衣裳,宋北雲就在親衛的帶領下去往了文聖公所下榻的地方,而當他到那裏時,福王卻是早已到了,他正在跟文聖公聊着什麼。

“先生,這便是您找的小神醫。”

“這不是……”

“他本就是學醫出身。”福王說完,瞪着宋北雲:“還不快來與文聖公見禮!”

挎着藥箱的宋北雲連忙上前給文聖公行了個禮:“晚輩見過文聖公,祝文聖公千……千秋筆墨與世長存。”

宋北雲嚇了一跳,他差點順嘴就說出千秋萬代一統江湖這樣的話了,要真的說出來,今天晚上福王就得用鞭子把他抽成斑馬。

果然,他剛說完,福王就在旁邊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過好在文聖公似乎並沒有聽出來這個生硬的轉折,畢竟現在他的心思可都是在那服了藥陷入沉睡的孫兒身上。

這孫兒可是王家這一脈的單傳了,他那姐姐妹妹一大堆,可男丁卻只有這一人了,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

“不必多禮,聽聞你能救治我孫兒的病?”

宋北雲長嘆一口氣,無奈搖頭道:“文聖公,實不相瞞,我要治卻是隻能治標不可治本。”

說着,宋北雲把這王家少爺夜御三女、通宵達旦、繞樑三日還嗑藥等等一系列的事都告訴文聖公之後,老頭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憋死過去,還是福王眼明手快扶住了他,才讓這老頭沒栽倒在地。

“這混賬……這混賬怎可這般荒唐!”文聖公滿臉通紅:“五石散……怎的會如此?”

宋北雲搖頭道:“這還得待我去問問王公子再做定奪。”

“那便快些去。”

宋北雲進到房間,頓時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而根據這個味道來看……王家少爺這個千金之軀,怕是拉褲了。

“真的晦氣啊……”宋北雲走上前,輕輕搖晃起王家少爺來:“王少爺,醒醒,醒醒。”

第173章、9月29日 晴 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王公子,早日便跟你說了,切不可再服那五石散,你爲何不聽規勸?若是再不遵醫囑,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你了。”

王家公子趴在牀上,身後插滿了銀針,劇烈的疼痛卻並沒有讓他感覺到不適,反而疼痛所帶來的刺激大大的緩解了戒斷反應所帶來的痛苦,讓他臉上露出了舒爽的表情。

“你身子骨本就弱,三五年內就莫要親近女色了。”宋北雲很認真的叮囑道:“每日慢跑半個時辰再在家中舉石鎖半個時辰,操練三遍五禽戲。日常飲食少鹽油,多肉禁酒。兩年時間便能好起來。”

“什麼?”

王家公子難以置信的轉過頭看着宋北雲:“不能近女色?還需舉那石鎖?”

宋北雲可不是跟他開玩笑的,作爲醫生時,他從來都是認真的對症下藥的,即便是之前給他開的藥方子也是對症下藥。怎奈這人沒有自制力,這能怪誰呢,每日無所事事想來也是挺痛苦的吧。

現在再給他加一道猛藥,就是不許再出去玩,清心寡慾閉關三五年,這事他要是能堅持下來了,也算是能重新做人,可要是堅持不下來,再去到處找樂子喫那些個玩意的話。

對不起,神仙難救。

要說宋北雲在這件事裏扮演什麼角色,可能就真的是個無知狗腿子吧,他從最初提出一句“要不要試試五石散”開始,其實就只是一個建議,連教唆都算不上,真正將自己扔到溝裏的恰恰就是這王公子自己。

之後給他治病時,宋北雲不光嘴上囑咐了千萬不能再喫了,甚至還寫在了紙條上,但最後王公子仍然沒有去踐行。

宋北雲的藥是對症的,這遍訪名醫給出的都會是這樣的東西,也都會囑咐一句“別尼瑪再喫五石散了”的醫囑,但有些人真的是頂不住誘惑的。

福王之所以沒有責怪宋北雲,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好責怪的地方,不管他心裏怎麼想的,至少行動上他完全沒有任何可以詬病的地方,花錢盡地主之誼,去了合理合法的妓院,在那樣的一個環境中說了一句“大家要不要再嗨一點”,這何錯之有?

做人都是要講道理的嘛,是不是。

“對,斷絕女色、禁酒禁五石散、鍛鍊身體、合理作息。”宋北雲鄭重地說道:“不開玩笑,可是會死。”

旁邊的文聖公聽得是面容發黑,如果不是宋北雲剛纔在給孫子治療時說的那些話,他都不知道自家孫子居然花樣如此之多,去狎妓時居然還嗑藥……

“藥,還是寧神茶,堅持喝。但切記切記不要再亂用藥了。”宋北雲取來紙筆:“我這便將日常公子能接觸到的類似效果的東西寫下來,公子敬而遠之便好。”

宋北雲倒是真的寫了一大堆,從五石散到民間一種用特殊木料燃燒出的灰燼製成的丸子、再到大理那兒邅淼哪苤氯嗣曰玫男【健⒆钺岬揭恍┏R姷亩净ǘ静荩紝懥藗�清清楚楚。

“王公子,你不能沾染的東西都標註在上頭了,我也算是盡心盡力。”宋北雲寫完之後,嘆氣道:“我再給你講講這些東西都有何危害吧,先是這大理來的菇草,它本是用於鎮痛之用,非有惡疾不能食。喫下去之後,會見到小人划船哦。”

“嗯?”王公子愣了片刻:“何爲小人划船?”

“就是大概是那個意思。”宋北雲組織了一番語言:“就是能見到人間所不常見的光景,先是眼前色彩斑斕,之後人卻是變得亢奮躁動,之後……”

十幾種毒物介紹下來,甚至連一種特別的蛇毒都給介紹了個詳盡,雖都是闡明這其中危害,但……

王少爺,您聽得津津有味是什麼意思?還有您那躍躍欲試的神情到底是爲了什麼?

行吧,既然躍躍欲試,宋北雲就不再與他說話了,轉過頭將紙交到文聖公的手中:“文聖公,方纔學生的話,您可是要聽進去啊。”

“既是王神醫的弟子,那定然是沒差的。”文聖公看到宋北雲治療之後的孫子的精神狀態明顯轉好,他也算是長出了一口氣:“我自會照應,多謝小神醫了。”

“舉手之勞罷了。”宋北雲重新背上藥箱,朝文聖公和牀上的王公子拱拱手:“那我便先告退了。”

出了這樣的事,文聖公肯定不願再在這裏多逗留,在孫子看上去好了不少之後,他們便啓程返回金陵城了。

在車上時,文聖公開始數落起自家孫子道:“你看看你,成何體統,真是……唉。你回去之後好好收心,年後成親之後,可切記不可再如此散漫。”

王公子側過頭:“爺爺,就不能早些讓左家妹妹進門嗎?”

“太皇太后點的日子,你說怎的早些?”

“可是孫兒有些……心癢難耐了。”

文聖公嘆氣道:“心癢難耐是吧,忘了那小神醫怎的叮囑你的?最少三年不得近女色!你還心癢難耐,哼。”

“爺爺,你又不是不知那些個醫者總愛說些糊弄人的話,他這般言語不就是想讓你高看他幾眼,爲他以後的仕途鋪路麼,孫兒身強體壯的,怎會有事。再者說了,我看他也並未幹什麼,就是開了一副哪都能買的藥、紮了幾針誰都會扎的針。然後便是說些這不許那不讓的話,還神醫……要我看,他也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文聖公不再說話,只是寵溺的拍了拍孫兒的肩膀:“回去之後,我請那晏醫官再給你瞧瞧,聽說這晏醫館技能通天。”

馬車一路朝金陵城疾馳,拋開路上休憩之時,第二天午時便已經到了那金陵城。

到了之後這王公子的戒斷反應又是起來了,連忙灌下一些已經熬好並且劑量加倍的安神茶後,送入了府中修養,而文聖公也不顧舟車勞頓親自去往了晏醫官的府上。

這老太醫也是昨日纔回到金陵,前幾日說是師門集會商討新掌門的事去了,見到文聖公親自拜訪也是有些意外。

“王兄,你這到我這來,怕是沒什麼好事情吧?”

老太醫因爲最近熬夜研究宋北雲的解剖圖鑑,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憔悴,但他卻仍然樂此不疲,中午喫雞時還生生拼出了一隻雞的完整骨架擺在桌上,老妻說這怪嚇人的。

大家都是德高望重的人,誰也沒必要比誰矮一輩的那種,雖然文聖公的社會地位的確是要比大醫官高一點點,但只有當事人才清楚這個時候用身份說事,怕是真的自尋死路。

“還不是我那孫兒的事,還請醫官前去查看一番吧。”

“行,走吧。”

大醫官還是有些牌面的,他壓根就不虛文聖公的名頭,坐上馬車之後也沒什麼感覺緊張。他先是與文聖公聊了一番他孫兒的病情,在得知原因之後,腦子裏突然就出現了宋北雲給他的那些手記裏關於成癮性的分析報告,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是……難辦?”

“非常棘手,文聖公啊你可是得好生管教你這孫子了,有了這般症狀,怕是你家那孫子平日都用五石散當飯喫吧?”

這雖是揶揄,但卻將文聖公說的老臉通紅,自己那兒子去的早,加上又遇戰亂,家中人丁就剩下這一脈單傳,自是全家都寵愛的緊,平日裏也多有驕縱,這大醫官一句話就將他管教不利的點子給戳了出來,着實有些扎心。

“難辦啊,不過還是先去瞧瞧吧。”

老太醫對生死什麼的早就見慣了,他這麼上心的唯一原因就是真的想要了解一下關於宋北雲的成癮性表述論證。而對於自己那小師弟筆記中提出的臨牀醫學總結,他真的是超有興趣的。

來到文聖公府,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王公子的房間,大醫官自然是不用給小輩見禮的,他走過去往牀邊一坐:“手伸出來。”

把脈的空檔,他上下打量着王公子的臉色並吩咐道:“舌頭伸出來。”

在一圈觀察之後,他抿着嘴揹着手站起身:“這是有高人開了藥啊。”

“哦?”文聖公愣了片刻:“真是高人?”

“嗯,高人。這藥是一劑沖剋的方子,若是不再服用那五石散,這藥不消幾日便能醫好你家這孫子的病症。可是王兄啊王兄,你怎的就不看嚴實一些呢?沖剋之物本就是此消彼長,服藥之後變本加厲的使那五石散,如今雖不至於病入膏肓卻也是入五臟了。”

聽到這,文聖公臉色驟變……

“不過倒也不是沒救,每日慢跑半個時辰再在家中舉石鎖半個時辰,操練三遍五禽戲。日常飲食少鹽油,多肉禁酒,兩年時間便能好起來。哦,三五年內,莫要近女色了。”

文聖公:“???”

這話聽着怎麼這麼耳熟?這是不是昨日那小神醫……對對對,兩人居然是說了同樣的話,近似一字不差啊。

“當真要如此?”文聖公小聲問道:“我孫兒年後便要成親了。”

“成不成親是你的事啊,我管不着。圆〗o方子,這是我的事,我出什麼醫囑可不跟着他成不成親走。”大醫官可不喫這一套,一臉笑容地說道:“成親就成嘛,也不是個事,不過到時可別找我了啊,我這點名聲可經不住折騰。”

文聖公沉吟片刻,從懷中拿出宋北雲寫的那些個毒物:“還有這個,大醫官可給瞧瞧?”

老太醫一看上頭的字,立刻什麼都明白了,這闆闆正正的字跡,他這些日子可是日日見夜夜見,隔着幾層都能知道是誰給寫的。

“這啊。”老太醫掃了一眼:“照做便是了。”

“大醫官不論證一番?”

“你可知這人是誰?”老太醫笑了起來:“你可別說你不知道給你出這方子的人是誰。”

“是……王老醫仙的弟子,可……他太年輕了。”

“年輕?來來來,我今日便告訴你,你說的這年輕人是誰。”

第174章、10月1日 晴 人間亦自有真情

“這可是我師門裏的寶貝疙瘩,說句不中聽的,王老哥你這文聖公可管不着他,他算是鬼谷門下弟子。”老御醫與文聖公閒坐茶臺,兩人對酌:“我這小師弟,一等一的人才,你若是給他難堪,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文聖公擺手道:“大醫官可莫要跟老朽說笑了,我爲何要爲難他。那孩子我一眼便相中了,孔祭上他面目清朗,正氣凌然。且是對我王家有恩情,我怎的都不至於難爲他。”

之前文聖公是真的對宋北雲頂有好感,那孩子正符合他心中那朗朗少年的模樣,不似如今這風氣中盛行的靡靡之意,彷彿書生若是不手無縛雞之力便不是書生似的。

這讀書人可是應當文能筆墨見丹心、武能馬上定乾坤的,那些個塗脂抹粉、矯揉造作都是些什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