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98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不過文聖公到底是老了,他沒有心氣再去提振學風了,而且這文聖也沾染上了朝廷的事,變得不那麼清澈透亮,有些事他也就不再去提了。

“文正公啊。”老御醫爲他倒上一杯清茶:“你這一生剛正不阿、以治學、求學爲己任,教出了三朝君臣,放眼天下你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可千萬別臨了將自己一世的清明給毀了個乾淨啊。”

文聖公雖然老了,但可不是傻了,哪能不知道老御醫說的是什麼意思呢,但事到如今他卻也只能默默嘆氣到:“盡人事知天命吧,我家孫兒自幼喪父,家中自是多寵愛了一些,但想來也是飽讀詩書者,定然不會幹出什麼出格的是事來。”

“那自是最好,我可是頂擔心老哥哥你的。”老御醫拍了拍他的手:“你啊,也是不容易,身爲文聖卻頂着個外戚的名頭,我都不用想就知道外頭怎麼評你。”

因爲特殊的政治原因,這文聖公已經不再能勝任衍聖之職了,這兩年更是與山東那頭的分家爭搶衍聖之名,但人家佔着孔府呢,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只能落了個文聖。

而如今他可謂是騎虎難下,朝廷需要他的名頭來安撫天下讀書人、親族需要他的存在提綱家風、文臣和外戚集團也都需要他這個老頭子存在來當個和事佬,這文聖公活脫脫的就被當成了個供臺上的菩薩,只要戳在這便好。大家需要他,但卻不需要他幹些什麼。

難啊……

“還是羨慕大醫官你,如神仙一般。你我只差了十一歲,可你瞧瞧你那面容還如四五十之人,我卻已是垂垂老矣。”

老御醫嘆了聲氣:“可要盯好你家那孫子,我這便先走了。”

“我去讓人駕車送你。”

“那我便不客氣了。”

兩日後,定國公府。

“少公爺,這有一封您的信。”

剛洗漱完準備用膳的左芳結果下人遞來的信,上頭一眼看着便是自己姐姐那歪東倒西的狗爬字,他看着這字是真的絕望,自小他就敦促姐姐好好將那字練練,可每次一提這事她就打人,如今倒是好了,寫得這一手“好字”,這字當真是豬狗不如啊。

撕開信封,裏頭露出來的卻是一行剛勁有力又橫豎分明的好字,雖然字數不多,卻是讓人賞心悅目。

“還是姐夫字好看。”

左芳嘀咕了一聲,展開紙,之間上頭只有五個大字“無內鬼,開幹”。

看到這五個字之後,左芳眼珠子一轉悠,順手就將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廚房的竈臺中,一如往常的走出去喫起了早餐。

“早晨有你一封信。”定國公喝着粥,小聲說道:“拿到沒有?”

“拿到了,是阿姊的。”左芳唯唯諾諾地說道:“她說一切都好,勿念。”

“信呢?我瞧瞧。”

雖然定國公總是一臉嚴肅,但每每提到那個不聽話的女兒時,臉上雖是不耐,卻總是要親自過問一番。

“阿姊說讓我閱後即焚……我給焚了。”左芳低着頭說道:“您也知道阿姊的秉性,她就愛學那江湖氣,裏頭都是這些日子她幹了些什麼。”

定國公倒是沒有深究,只是繼續問道:“她信上都是怎麼說的?”

“她說……她說……”左芳深吸一口氣:“她說這幾日與巧雲去了山中尋仙,仙人爲尋到,倒是抓了些兔子,回去悶了喫了,不怎好喫。還說現在廬州府那邊流民穩定,不少人家已是搬了新劇,廬州繁華更勝金陵。”

“哼。”定國公總算抬起了頭:“當真這樣說?”

“阿姊還能說些什麼……”左芳哭笑不得地說道:“她整日不就是練武遊蕩宋北雲、賺錢氣你闖江湖麼。”

聽到這話,定國公也是有些無奈,默默搖頭道:“隨她去,哼。到時嫁了人,自有婆家教她規矩。”

說完,他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我今日將帶禁衛出城操練,三五日纔回來,你在這給我老實些,聽見沒有?”

“知道了……爹。”

看着他的背影,左芳輕嘆道:“難怪阿姊跟你如此,你這臭脾氣……”

“混賬東西說什麼呢?”門口傳來定國公的怒吼。

“沒事,爹爹。我說您自己小心些,如今夜裏已是風寒料峭,您腿上有傷,莫要引動舊傷。”

“沒一個省心的。”定國公哼了一聲,氣哼哼的走了。

他這麼一走,左芳立刻三兩口吃完東西,換上了他那衙內的專屬行頭,打扮得油光瓦亮,臉上抹着胭脂粉,身上也塗了些香粉,看上去就像個大號的騷包王。

“走着。”

一聲吆喝,那個隨行的傻大個立刻跟了上來,這個傢伙就跟巧雲是一樣的,都是專門充當護衛的高手,只是這傻大個可就沒有巧雲那般養眼啊。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門上了候在外頭的轎子上,左芳說道:“走,文聖公府。”

轎子吱吱嘎嘎的來到文聖公府門口,左芳從上頭下來,手上拎着不少好東西,接着悶着頭就往裏頭闖。門口那家丁自然是不能讓他進去的,他也擺出那副紈絝的姿態,雙方就這麼槓上了。

不多一會兒管事兒的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一番左芳,拱手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有何事?”

“我是瞎了你的狗眼,你好好瞧瞧我是誰!我這上門瞧我姐夫,你們這幫狗東西居然敢攔着老子?好大的狗膽子!”

左芳長久以來便是紈絝的做派,這些話從他嘴巴里出來絲毫沒有怪異的感覺,反倒給人一種“這人就該是這個德行”的感覺。

他的張揚跋扈讓出來的管家有些爲難,但最終還是回去知會了一聲,而裏頭聽到這麼一號人物來了,自然也是不好怠慢,王家派出了一個平輩迎接出來,一看還真是這麼個小霸王。

“小公爺。”裏頭來的人一眼便認出這個小霸王,連忙笑着迎了出來:“您今日怎的有空閒來這啊。”

左芳一看來的是個熟人,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揚起臉龐說:“你小子還知道迎我來啊?我今日是來探望我那姐夫的,不是聽說他這病了麼。”

這一口一個姐夫的叫着,哪裏還有理由攔他,所以王家人趕緊將他迎了進門並徑直帶向了王家大少爺的住處。

“嚯,這地方闊氣啊,話說你小子住這麼闊氣的房子,平日裏怎的還那麼摳搜?”

領路的那個小輩聽聞此言,悻悻一笑:“小公爺莫說笑了,我只是分家庶出的兒子,哪能跟人宗家嫡出的長子比呢。”

“受這鳥氣,倒不如一把火給燒了去。”

“小公爺……你可饒了小弟吧,小弟本就不被這些個人當人了,你莫要再給我添麻煩了。”那小子求爺爺告奶奶地說道:“我這就跟個下人似的……”

“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小公爺滿臉不屑的晃晃悠悠的走入院子,剛進去就見了那“姐夫”,他正在滿臉焦灼的走來走去,頭臉上全是虛汗,樣子十分憔悴。

“這便是姐夫吧?”左芳大喇喇的走了上前,將手上的東西往石桌上一放,拱手道:“姐夫可好啊。”

見到有人來了,王少爺連忙將一枚檳榔塞入嘴中開始咀嚼起來,這東西是大醫官給送來的東西,能緩解一番那焦灼和痛楚,這幾日王少爺都是靠着着東西活過來的。

“你是?”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水,上下打量起面前的紈絝來:“我似是未見過你吧?”

“姐夫,我左芳啊,左柔是我阿姊。”

聽到左柔的名字,王少爺腦海裏頓時就被那個溫婉美麗的俏佳人給佔據了,表情也變得溫順起來,他露出笑容看着左芳:“原來你便是阿柔的弟弟,見過小公爺了。”

左芳哈哈一笑,往石凳上一坐:“姐夫客氣了,這不是聽聞姐夫身子不好麼,特地來探望一番,也不知姐夫是怎的了?”

紈絝子弟其實是很招人喜歡的,雖然很多書上都將他們描述的萬人嫌的模樣,但其實他們在與身份同等的人相處時極招人喜樂,只是對那些檔次低他一級的人卻是不當個人的。

“姐夫莫慌,我這可是有個好東西。”左芳拿出一罐子黑漆漆的東西:“來來來,姐夫來聞聞。”

第175章、10月1日 晴 絕似相思味

“嘶……這般味道。”

王家少爺拿過罐子仔細嗅了嗅,這裏頭的東西看上去倒也是稀奇,而味道卻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似苦卻還留着香,細細聞着還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味,之後便是有種果木芬芳。

左芳神祕兮兮地說道:“姐夫,這可是從大食商人那弄來的叫做暗香果,據說是從遙遠疆域那弄來的東西,十分珍貴。以這東西煮水喝,配以蜂蜜可讓人神清氣爽。”

王公子現在聽到神清氣爽四個字都會打個哆嗦,他將信將疑的看着左芳,而左芳卻擺手道:“我也是剛得來這東西,且試試。”

這玩意左芳也是很茫然的,畢竟宋北雲找人送給他的時候只是說了晚上別喝,然後就沒有太多的東西了,至於做法什麼的,煮水加點蜂蜜就行了。

反正既然都這麼說了,試試就試試唄,那個真姐夫總不至於害自己嘛。

在左芳一再的堅持下,王少爺命人取來煎茶的器具,兩人就在這小院子裏煮起了這個奇形怪狀的果子。

可是沒想到啊,這果子煮出來雖然汁水漆黑,但卻異香撲鼻,這股焦香參合着特殊香氣的東西,聞着卻是比茗茶香濃百倍。

等汁水看着完全漆黑時,左芳將這汁水倒了出來放在小壺中並倒入蜂蜜輕輕調和,接着兩人一人一份。

“請。”

輕輕抿了一口,頓時一股苦澀便湧入了口中,強忍着嚥下去之後不消片刻卻是口齒生出了香味,苦澀香甜似是全濃縮爲了這一杯之中,讓人忍不住再去喝上了一口。

“這汁水似藥,可卻令人滿口生香,回味甚好。”王公子見這東西也沒什麼特別,便點評了起來:“便如那相思滋味,滿是苦澀之中卻透着香甜,甚好甚好。”

這玩意……怎麼形容呢,左芳想吐了,但要是吐了的話顯得就沒檔次了,而且宋北雲小單子上寫着的,一顆價值四百錢,價比白銀,左芳不捨得啊。

強忍着喝完之後,他與王公子遲遲不肯喝第二杯,兩人倒是聊開了,但不管怎麼聊,誰都不肯再喝這東西,不過談到的時候卻是不約而同的誇讚,反正就是好,至於好在哪,就像初戀、像暗戀、像單戀,總之就是絕口不提味道。

不過很快,這玩意的效果開始起作用了,左芳突然發現自己精神了起來,而王公子也注意到本來萎靡的精神居然振奮了,心悸的症狀也有了明顯緩解,昨夜未睡好而導致的困頓也都出現緩解。

兩人不約而同看向那剩下的黑水,王公子主動拿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下去,然後慢慢體會着神清氣爽的感覺。

“這……”王公子讚歎了一聲:“當真如此神奇?”

左芳也是覺得不可思議,他瞪大了眼睛:“難怪姐……那大食商人讓我不要晚上喝。”

要是宋北雲在這,他一定狂喝一大杯,然後靠在旁邊看着這兩個土鱉默默的笑了,一杯咖啡就讓他們折騰成這樣。

不過說實話,這個時代的咖啡還真的是超級稀有的玩意,就連阿拉伯都還沒開始流行,東西還在非洲呢,這是一年多前宋北雲重金委託一個阿拉伯商人沿着紅海去到了埃及、也門,死了三個人,跑廢了十二匹駱駝才找到了這種被他稱之爲咖啡的東西。

這玩意有多貴,就連宋北雲這種大手大腳的人想起來都頭皮發麻,真的就是一顆豆子差不多半貫錢,他現在能拿出來可不就是爲了那個平胸的智障少女不計成本了麼。

至於爲什麼這玩意能讓王公子這麼舒服,其實還的從成癮物的藥理作用上了,首先咖啡因這個東西,其實是一種偏向良性的成癮物,而在沒有廣泛接觸高濃度咖啡因的大宋,幾乎沒有人對這個玩意有耐受性。

而咖啡因的神經刺激作用其實是大於五石散的,之前就說過了,成癮物是一浪壓制一浪的,五石散除了刺激作用之外,更多是慢性中毒產生的危害,而咖啡因是能夠完全壓制住早期神經亢奮性的成癮症狀的,但也僅僅是壓制,後續的話……不過相比較其他的成癮物,咖啡因的危害真的是會小上很多。

前提是王家少爺可千萬別去喫他孃的罌粟,喫了那玩意,真的就沒救了,所以宋北雲特意在成癮物列表上將罌粟按在了第一位,還說了一句食之必死……

在得到這東西之後,王少爺如獲至寶,他小口抿着杯子裏的濃咖啡,再也不嫌棄它的酸苦,而對左芳的態度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彷彿就如同走入他心房了似的,王少爺對這左芳甚至比要對左柔還要熱情。

雖然左少爺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讓他成了這個德行,但作爲一個紈絝二世祖的天生敏感,他明白這是他順杆子爬的時候了。

一上午時間下來,兩人儼然就成了無話不說的至交好友,王公子生在一個壓抑的家庭,哪裏有左芳這種十歲冒個頭就到處浪蕩的二世祖見識的多,一來二去兩人似是臭味相投了起來。

他們聊人生、聊理想、聊狎妓、聊遊山玩水、聊金陵城誰家的姑娘風姿水潤、聊當今格局。

反正就如那喝醉酒的中年人一般,什麼話題都吹呼兩口,左芳的話深得王少爺認同,同時也對左芳的人生充滿了嚮往。

特別是在聽完左芳自小就因爲爹爹軍務繁忙幾乎無人管束的時候,王少爺就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一個黑暗的、迷茫的、狹小的、充滿惡臭的牢恢小�

身邊所有人都只想着他飛得高不高,卻無人念及他飛得累不累。爺爺看似心疼他,卻也只是將他當做家族的棋子、皇后姐姐心疼他,卻也只是把他當成未來的政治籌碼。

王少爺心中有痛,痛徹心扉,世上無人知他心中所想、無人顧忌他孤獨悲切,天下懂他者居然是隻認識一上午的小公爺左芳。

這種知己感從心底油然而出,他深吸一口氣差一些就要哭出聲音,啥也不說了,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口了。

端起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長長的舒展了一下身子並握住左芳的手:“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左芳忍着噁心,不動聲色的抽出手:“那……姐夫,我今日就不多叨擾了,過幾日你身子好些了,我再來拜訪。”

“不留下喫飯嗎?”

“哎呀,家中爐竈上還熱着湯呢。”

左芳逃似的跑了出去,而王家公子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那個千金貴重的豆子,他覺得叫暗香豆並不貼切,倒不如稱一聲相思豆,因爲只有此物才能明相思才能解相思,煩悶憂心都如過眼雲煙。

等到下午文聖公回來時,發現自己的乖孫居然坐在房中練字,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看到孫兒那神采奕奕的樣子,卻是有些難以置信了。

“乖孫,你這是?”

“今日左家少爺來爲我送了些緩解疾苦的良藥,喝下去之後神清氣爽,神采奕奕。”王家工子將那小罐子拿出來:“爺爺,你也可試試。”

文聖公一聽,臉都綠了,他早就聽聞左家小公爺此人頑劣不堪,十足的紈絝少爺,他帶來的東西能是好的?

“乖孫兒啊,你怎的還亂喫東西!”

“爺爺,我已不是孩童,自是有分寸!”王少爺憤憤地說道:“這好物壞物我還能不分?那五石散服用之後,雖也是讓人神采奕奕,但過後身子卻沉重不堪,昏昏欲睡,可這暗香豆服下之後卻是讓人體態輕盈、神采奕奕,即便是那怦然心跳過了之後仍是能神采飛揚。”

文聖公不信,而王家少爺卻拿出了上午剩下的咖啡放在了文聖公面前:“好與不好,爺爺喝上一口便知!”

執拗不過孫子,文聖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那苦澀的味道卻是讓他頭暈目眩,再也喝不下第二口了,但王少爺卻是一副不懂好東西的神情,一口將剩下的咖啡喝乾:“爺爺,你且休息去吧,我講這幾日拖下的功課給補上。”

“那你什麼……暗香豆,可還有?給我瞧瞧?”

好說歹說,讓孫兒給了自己一顆這豆子,文聖公立刻趕往了大醫官家中,將正欲睡午覺的大醫官生生從牀上拖了下來。

“你這老頭,怎的如此不講規矩。”大醫官一邊穿衣裳一邊絮叨着:“大中午的來我家中不分青紅皁白的,這可是後宅,若是我這辦事呢你可怎麼辦?”

“七老八十的人,還辦事。”文聖公不耐煩的掏出那顆咖啡豆:“你快給我瞧瞧這個。”

“這是何物?”

大醫官也是未曾見過,他將這顆油亮的咖啡豆放在掌心端詳起來,但怎麼看都不似他認識的物件。

“嗨,奇了。居然也有我不認得的果子。”大醫官撩起袖子,走到書桌前:“老頭子,今日看在你讓我看了個新鮮的份上,我便好好給你探索一番,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文聖公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說道:“我那乖孫,喝了此物熬的水,如今卻是已恢復常人一般。”

“不不不。”大醫官搖頭道:“絕無可能,我想應是此物的藥效壓制了那五石散的疾症,但治病如治水,堵不如疏,天底下哪來什麼神藥。若是有,必有蹊蹺。”

第176章、10月8日 雨 卻道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