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89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知道啦知道啦,怎麼會往外說呢。”

梳好頭盤在了腦後,宋北雲在銅鏡前轉了一圈,嘿嘿一樂:“這衣服真好看,俏俏厲害的。”

“好了好了,快去吧,莫讓小姐一人應付,她應付不來的。到時給人佔了便宜去,你怕是要哭。”

“佔她便宜?我看到時候是王家要哭,好不容易一個嫡長孫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廬州。”宋北雲拿起油紙傘:“走了。”

“早去早回,我給你們溫些甜湯。”

“嗯。”

從小巷中走出,剛好天色將晚、秋雨朦朧,腳下青石板伴隨着滴滴答答落雨聲頗爲有些聊齋中幽深小徑的韻味,青磚綠瓦片,一樹茉莉花。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時代感,走在這樣的小路上,不由自主的就成爲了這個時代的一份子,就很難從裏頭掙脫了。

其實說實話,宋北雲這些年一直很努力的抗拒着自己的身份,簡單說就是他對自己的身份是不認同的,他始終沒有代入感,就像在玩一場大型開放遊戲一樣,腦子裏總是帶着那種“老子在天際省連雞都敢殺,還怕你個小小的皇帝?”的莫名思維。

但隨着跟這個時代越來越深的交集,宋北雲認爲自己可能是真的回不去了,他愈發的習慣這個時間點給他帶來的一切。

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大勢不可違抗,除了這個之外其他的倒也沒什麼了,至於什麼皇帝、什麼皇權,都說君是山,可看這千百年來哪座山還在嘛。

走出小巷,宋北雲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抖了抖傘上的水珠,一頭鑽入了北坡早已經爲他備好的轎子裏,隨着轎子被抬起時的搖晃,宋北雲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頭那些在雨中討生活的人們,兀自笑了出聲並自言自語道:“如今我也成了人家嘴裏的老爺。”

想與時代抗爭的少年終於開始同流合污了,大概轎子抬起的瞬間,就代表自己和過去徹底的割裂了吧。

轎子吱吱嘎嘎的來到了廬州這些日子突然聲名鵲起的天上人間中的天上食坊,這裏跟人間酒肆最大的區別大概就突出了個貴字了,同樣的菜在天上食坊裏要比人間酒肆中貴兩倍,而且量還少了,但卻多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和一份精緻的擺盤。

比如人間酒肆中的燒乳鴿,在這裏叫做比翼鳥,一份也從一吊錢提到了三吊錢,比如一份人間酒肆中的扣白肉,在這裏變成了脂玉胭脂扣,價格也便從半吊錢變成了兩吊錢。

按照正常人思維吧,這天上食坊鬼才會去,可一個月下來算賬的時候,天上人間幾乎五五開,有時這天上食坊的純利還要高上兩三成。所以說,有錢人的快樂普通人根本體會不到。

收了傘,順手遞給門口的小廝,而那小廝嘿嘿一笑:“東家……”

“……怎麼又是你,你不是在人間那邊麼?”

“嘿嘿,小人這兩個月績效特別好,被大掌櫃給提來這邊了,現在小人已經是領班了。”那小廝指了指胸口竹牌,驕傲的不行:“嘿嘿……”

“嗨,別叫我東家。”

“得令。”那小廝認真的點頭:“東家今日是來赴宴還是宴請啊?”

“赴宴,王家少爺東。”

“小人明白了,東家隨我來。”那小廝轉身將傘遞給一個服務員,然後從傘上還掛上了一個標號,給掛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那王家公子在三樓天字一包,小人帶您去。”

“不用了。”宋北雲擺擺手:“你忙你的去吧,是在紫竹林對吧?”

“嗯。”

正說着話,那小廝從一旁端來了一個盤子,盤子裏放着一條滾燙的毛巾:“東家擦手。”

拿着這條帶着香味的毛巾擦了擦手,宋北雲慢慢登上了樓梯,走來走去的身穿統一工作服的工作人員有條不紊的上着菜,這裏完全沒有那普通酒肆飯莊裏的嘈雜,只有一片幽靜,環境也是極好的,小樓後頭便是一片花園,裏頭豢養着不少漂亮的鳥獸,着實有一派氣相。

來到這紫竹林,大門是敞開的,裏頭正對着大門的位置上坐着一個年輕人,他手中正端着一本書在看着,而他的身邊則坐着眼神發直的左柔。

她此刻已經沒有了中午時的神采,就如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坐在那,聽到動靜臉上就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然後繼續盯着面前的一雙筷子發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大概率應該是神遊太虛騎着馬征戰天下呢。

宋北雲走了進去,左柔並沒有看他,反而是北坡第一時間站起了身:“賢弟來了?”

宋北雲朝他拱拱手,而北坡笑着說道:“王兄,這是這場解元。”

王家公子緩緩放下書,抬起眼睛打量了幾圈這宋北雲,不緊不慢地說道:“果然是個清秀少年郎,既是解元定是大才。”

“不敢不敢,小小書生可不敢在天下聞名的文聖之家面前稱才華。”

宋北雲拱手作揖,只是當他的聲音發出來之後,正在發呆的左柔忽然就一個激靈甩了起來,就像剛換了電池似的,一下子就活了過來。

宋北雲瞄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後生姓宋,名北雲。久仰王公子盛名了,如今一見到底是百聞不如,王公子一看便是那人中龍鳳的模樣。”

“不必多禮。”王公子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請坐。”

按照正常道理,這種宴會是才子宴,一般情況是不帶家眷的,但王公子今天不知怎麼的就突發奇想想要帶自家的未婚妻來長長見識,帶她見識一番這天下才子對自己恭維的模樣。

很快今日這私宴的人都到齊了,酒菜也陸續上齊,王公子首先就是舉酒致詞,等說了一通廢話之後,他便開始給在座的才子們介紹起左柔來。

“這位便是鄙人的未婚妻,乃是定國公之女,自小溫良賢淑未曾見過如此場面,若有怠慢請諸位才子莫要怪罪。”

溫良賢淑……這詞整的。宋北雲差點就笑場了,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左柔惡狠狠的眼神,他權當沒見着,只是端起酒敬到她的面前,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嫂夫人可當真是傾國傾城、閉月羞花,與王公子那是珠聯璧合、天作之配,好一對才子佳人。”

左柔手裏的小酒杯咔嚓一聲就被她給捏碎了,她立刻甩了酒杯,聽到動靜的王家少爺轉過頭輕聲說道:“柔兒怎麼了?”

左柔斜眼盯着宋北雲,但嘴上卻小聲說道:“手沒拿穩,落了下去。”

“哦,你小心一些,莫傷了手。”王公子極盡溫柔的叮囑,之後他仰起頭對房門口的服務員說道:“來人,給換隻酒杯。”

宋北雲沒說話,只是悄悄用手比劃了幾下,左柔眼睛一轉,側過頭對王家公子說:“我去洗洗手。”

“嗯,去吧。”

而在她還沒離開之前,宋北雲起身對北坡說道:“北坡兄,我去方便一下。”

“嗯,無礙。”

他走了之後沒多久左柔也跟了下來,他們一前一後進了樓下一個無人的包廂中。

宋北雲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順勢關上了門:“溫良賢淑哦。”

左柔攤開手,可憐巴巴的說:“破了……”

“誰讓你捏的。”宋北雲從隨身的小迥抑心贸黾啿己偷饩疲骸澳闶侵牢译S身帶這個,故意的吧。”

“狗東西……”在給左柔上藥的時候,她喫疼的咬住了宋北雲的肩膀:“疼……”

“忍忍。”宋北雲輕輕給她清理傷口:“我看那王家少爺對你挺好的嘛。”

“好個屁。”左柔冷哼道:“就是一混賬東西,等會你想法子給他弄死去。”

“你不想活了別連累我。”宋北雲將她傷口清理之後,湊到她脖子上聞了聞:“用金鈴兒的精油了?”

“她用我的,我自然是要用她的,若是不給就揍她,她又打不過我。”左柔理直氣壯的說着,然後打了一下宋北雲:“再給我弄些。”

“行行行,都給你。”宋北雲嘆氣道:“這事你可千萬彆着急,肯定讓你嫁不過去就是了。”

“金鈴兒倒是與我出了個主意,若是你真的是不中用,便叫我與官家明說已經珠胎暗結了。”

“你聽誰的也不能聽她的!”宋北雲彈了她腦門一下:“她除了這招沒別的了,而且這招她好用,你用了就得完蛋,還會連累你爹,可是不行的。”

“那我管不得那許多,你若是不好好辦事,就等着撿破鞋吧。”左柔理直氣壯的說:“反正我也沒什麼奔頭了,便宜你便便宜你了。”

“你這用詞的水平,當真是頂級。”宋北雲嘆氣道:“生平第一次聽見有女人叫自己破鞋的。”

第158章、9月8日 雨 青青河畔草,幽幽溫柔鄉

從樓下返回,自然不能是兩人一起,左柔先走了一步,宋北雲在後頭磨蹭了幾分鐘之後纔上去。

重新落座,正在喝酒聊天的北坡突然眉頭皺了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宋北雲,然後探過腦袋在他周圍嗅了幾番,雖是神情凝重,卻也是沒多言語。

酒過三巡,屋裏的氣氛就熱烈起來了,就連書呆子級別的王公子都熱衷於投壺罰酒的遊戲中來,左柔趁機說自己有些乏了,便早早的走了。

沒了女人之後,一羣喝了酒的年輕人玩的就更歡暢了,但宋北雲卻怎麼都提不起興致,坐在旁邊直髮呆。

他算是知道爲什麼左柔會發呆了,現在他坐在這的感受是一樣的,神遊太虛時坐了一回高鐵,從合肥到杭州。

正在他發呆時,北坡面沉如水的走了過來,來到宋北雲身邊:“賢弟,隨爲兄來一下。”

宋北雲當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自然就跟了上去,兩人來到外頭,北坡見四下無人,眉頭輕輕皺了起來:“賢弟,你告訴爲兄,你與那長平郡主是什麼關係?”

“長平郡主?是誰?”

“定國公的女兒,長平郡主。”北坡明顯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她什麼時候是郡主了?”宋北雲明顯沒反應過來:“她壓根就不是郡主啊。”

北坡上下打量着他,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快了,她出嫁那天,就會受封長平郡主。”

“哦……封唄。”

北坡長嘆一聲:“此時,爲兄本不應去說,但……賢弟,當斷則斷吧。”

宋北雲也納悶了,自己怎麼就被北坡給看出來了?好像自己也沒表現的怎麼樣吧,這就被看出來了?

也許是因爲看到宋北雲臉上的表情,北坡知道他正在納悶,所以索性小聲解釋道:“方纔你出門回來,身上卻是沾染了郡主身上的氣味,這味道便是連……連王兄都未曾沾染過,你……”

這蠢女人!宋北雲突然就恍然大悟了,她一天到晚就往自己身上蹭,現在好了吧,讓人給聞出來了!

“男男女女情情愛愛,本就是人倫大欲,無可厚非。可這有夫之婦,我等讀這聖賢書,有些事還是莫要沾染。若是讓人發現了端倪,且不說那身敗名裂,以王家的能耐,我怕賢弟有那殺身之禍啊。”北坡嘆息道:“你我本萍水相逢,日子久了,我也便視你爲兄弟,你可莫要幹出些混事。”

“我知道了……”宋北雲拱手道謝:“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便好,方纔我特意留意了一番,那未來的左郡主,一刻都不得遊戲,眼神全在賢弟身上轉着,即便是他那未婚的夫君都未曾看上一眼,我總是擋在你身前,就是怕讓人看出了端倪。”北坡仰起頭看着天井嘆息道:“賢弟,你還年輕,路還長。”

所以怎麼說來着?這女人一定得聰明,自己跟金鈴兒同框那麼多次,一次都沒露餡,跟左柔只同框一次就露了馬腳。沒事看什麼看啊,這麼多年都沒看夠麼?

“話說回來……賢弟,你還未有與左郡主那個……那個什麼吧?”北坡的聲音壓得極低:“可是要管住身子啊!”

“怎麼會呢,放心放心,沒有沒有。”宋北雲連連擺手:“我……嗨,不說了,都聽北坡兄的。”

“那自是好的。”北坡回頭看了一眼屋裏:“再去玩樂一番吧。”

“嗯。”

其實這個時代的遊戲是真的乏味,宋北雲覺得是時候發明點適合上流社會的聚會遊戲了,不然以後這種場合肯定少不了,場場自閉可還行?

場裏的遊戲,幾乎都是圍繞着王家少爺開展的,他的身份地位就註定了是這樣的結局,所以漸漸的他也覺得乏味了起來。

這時宋北雲敏銳的見縫插針走上前說,拱手道:“王公子,今日尚早,倒不如讓小弟儘儘地主之誼,帶幾位去個好地方?”

“去何處?”王家公子頗爲好奇地說道:“你也是本地人?與北坡同鄉是吧?”

北坡笑盈盈的走上前:“那這我可不敢與北雲老弟相提並論,他可是解元之才,當初我也僅是那第四名。今日倒不如就由那北雲老弟來盡這地主之誼好了。”

這番話說的王家公子哈哈大笑,他撫掌說道:“那便是不知北雲老弟要帶我等去何處啊?”

宋北雲輕笑起來:“世人都說那煙花三月下揚州,可若論這煙花,普天之下除了那蘇杭揚鎮,這廬州卻也是人間至臻,廬州的畫舫天下一絕。今夜趁這良辰美景,王公子倒不如隨小弟移步那畫舫之中,試試這淝水洞天可趕得上那秦淮風月?”

“好好好,如此甚好!”王家公子拍起手來:“那便前方帶路。”

王家公子說着便吩咐人下去結賬,可不多一會兒那下人卻上來說賬已經結清,問清之後他便多看了宋北雲幾眼,臉上露出了笑容。

天上食坊與那樓船畫舫的距離不遠,也就是幾步路的事情,他們也就沒坐轎子,而是徒步走了上去。

這裏宋北雲下午時便與妙言打了招呼,雖不算是包船,但最頂級的那幾個姑娘都已經提前摘了牌子,不讓其他人點了去。

他們上去之後,自然是一派春光爛漫,妙言的場子那本身就是全國最新奇最帶勁的場子,要放在未來說的話,這怎麼也得是個五千往上不封頂的場子。

“幾位哥哥,我去張羅一番,你們且玩好。”

宋北雲安頓好這幫色鬼之後,便離開了小間,走到老闆的辦公室裏,這裏他纔不陌生,畢竟閒着無聊的他三天兩頭會來蹭喫的。

推門而入,妙言坐在裏頭羅衫半解的在那玩木拼圖,抬眼看了宋北雲一眼:“今天全場消費給你算八五折,五千貫沒問題吧?十幾個人攤平下來,每個人沒幾個錢。”

“行,夜總會里不還價。”宋北雲走到她旁邊:“你可得給招呼好了,讓那些小姐妹施展渾身解數。”

“放心吧。”妙言目不轉睛的盯着手上擺件,卻是心無旁颍骸岸际菍I的,就怕他們明早起不來。”

宋北雲哈哈一笑,拿出一萬貫的徐家通印:“一萬貫,不用找了。”

妙言接過錢,頭也不抬的說:“謝謝老闆,老闆發財。”

說完,她喊了一嗓子,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女子走了進來,妙言吩咐道:“去讓姑娘們開始吧,今日賞錢翻倍,這位大爺給了一萬貫,留下兩千貫郀I費,其他全給分了去。”

那老鴇子笑盈盈的看了一眼宋北雲:“姑爺闊綽啊。”

“什麼就姑爺了啊?”妙言仰起頭,哭笑不得的說:“姨姨你可莫要亂講。”

“行啦行啦,小姐你好生陪着姑爺吧,這等事我去辦就好了。”

老鴇子拿着這一萬貫喜上眉梢的走了出去,然後不多一會兒就聽見一堆姑娘的歡呼聲,那種歡天喜地的歡呼。

“可以啊,把這管理的井井有條。”宋北雲順勢坐在他的搖椅上:“誰能想到把一個妓院弄得這麼好的奇女子,居然是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雛兒。”

“呸呸呸。”妙言翻起了白眼:“整天就拿這事刺撓我。對了,能讓你宋大少爺這麼上心的人物,不是一般人吧?”

“那……”

“等等。”妙言打斷了宋北雲的話:“讓我猜猜看,到底是誰能讓宋少爺這麼不遺餘力。”

宋北雲翹起二郎腿:“行啊,你猜。”

“根據你的行爲邏輯,拍馬屁一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是什麼原因呢。我覺得只有兩個,一個是你要拉攏人心,一個是你帶着強烈目的性。至於拉攏人心現在還早,你還只是個剛中了舉的小垃圾,那麼就是目的性了。”妙言一邊繼續玩着積木一邊說:“至於目的性的話,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求財不可能,你不差錢。求官也不可能,你的後臺是福王爺。那就是求姻緣了,能沾上你姻緣且能被你帶來這裏的人,只有一個。”

妙言說完,揚起精緻的小臉看着宋北雲:“是京城文聖公的孫子,王衍。左柔的未婚夫,你第一個要幹掉的男人。”

宋北雲沉默片刻:“你說,我現在掐死你怎麼樣?”

“別鬧了,你捨得的話,我早死了。”妙言伸了個懶腰:“我困了,你先去玩吧,還是說想跟我一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