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86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你們且聊着,我去喊金鈴兒起來,這孩子總是這般不肯起牀。”

福王妃走了,福王慢慢端起湯放在嘴邊,既不喝也不說話。宋北雲也沒有問什麼,只是一直在用筷子戳着碗裏的雞蛋,兩個人的動作機械而僵硬。

“王爺,您這麼聰明的人,總該有辦法。”

“你可不比我差,你有辦法?”

“反……”

宋北雲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福王用眼神給殺回去了。想來也是嘛,福王可是趙家嫡系,託孤親王,天下誰都可以幹那事兒,他卻不行。畢竟他年紀不小了,從小看慣了權利的紛爭也對這東西並無好感,而且還說不準會在史書裏留下極爲不光彩的一筆,說不定以後的電視劇裏還會專門爲他設置個轉悠名詞叫“福王之亂”,想來這種東西,他是幹不得的。

“還有多久?”

“看太皇太后。”福王輕聲說:“若是太皇太后仍安在,她的話比十個皇帝的話還好事,孝此一字,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唔,道理是這個道理,天下讀書人不會逼着一個老太太骨肉分離,這有損孝道。天底下忠孝二字是讀書人繞不開的那個坎,他們不敢也不願意去爬這個牆,畢竟稍微出點什麼亂子,就是他們擔待不起的責任。

“那……”

“嗯……”

兩個人詭異的沉默,用近似於啞語的模式在溝通着,若是外人來了斷然是聽不懂的,可偏偏他們交流起來絲毫沒有障礙。

“所以……”福王微微抬起頭看着宋北雲:“你……”

“千歲……”宋北雲嘆了口氣:“我……”

福王也是頭疼的很,畢竟這帶兵打仗的事,真的不是說誰來都行,這需天賦,而面前這人顯然還沒展現出他的天賦。

“說說你的想法。”福王終於繃不住了:“我身爲大宋親王,此事需以國爲重,幫不得你許多。但與國我爲王,在家我爲父,天底下誰不想要個兩全其美。”

宋北雲仰起頭看着天花板:“不知該如何,已是亂了步伐。”

“士族、文人、地主、權貴如鐵桶一塊,牽一髮動全身。大宋危難不在金遼、不在草原,就是在這田壟之間、在這書頁之間、在這江湖之間、在這市井之間。”福王靠在椅子上:“我鬥不動。”

宋北雲坐在那撐着腦袋想了半天,然後突然眯起眼睛一副賤人的模樣笑了起來。

福王不明所以,但看到他的樣子,卻也是知道這廝肚子裏應該是又開始往外翻壞水了。

“福王爺,可聽過攘外必先安內啊?”

福王:“???”

“王爺,我們都想岔了路子。”宋北雲輕輕敲打着桌子:“我剛纔突然就想到了一個法子,雖然有點陰損而且可能會造成難以估算的後果,但其實這也算很好的一個法子了。”

“你倒是說。”

“這樣啊……”宋北雲搓着手:“王爺,可曾聽過土改啊?”

第152章、9月3日 陰 女子低頭不見腳,方爲世間真絕色。

“混賬法子,亂了!全亂了!到時揭竿而起時,你如何招架?”

福王氣得鬍子都炸開了,宋北雲這法子簡直就是混賬說法,這跟那綠林好漢的殺富濟貧有何異樣,到頭來絕非叫好一片反而是弄得土地主們包裹民意揭竿而起。

亂了……就全亂了。

“亂纔好。”宋北雲翹起二郎腿:“這地主不亂,哪裏來的揭竿而起,沒有這揭竿而起,哪裏來的攘外必先安內。天底下都知道,帶兵打仗唯您福王殿下不可。可不出些亂子,享了太平福的他們都以爲自己又行了,那既是如此……”

宋北雲靠在椅子上:“什麼官不官的,我不在乎了,帶着金鈴兒,咱爺倆平叛去。”

爺倆……福王撇了一眼對面這個心黑的小畜生,這陰損的招數他真的是難以想象居然是從一個十八九歲的後輩口中說出來了。

在他解釋一番之後,福王其實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鬥不過天下那就不鬥天下,去鬥鬥地主就好了,去個偏遠的地方隨便找個理由爲名革了地主的命,那些人定然是不服,不服怎麼辦?揭竿而起唄,總不能老老實實的坐以待斃吧?朝中的文人最怕的是什麼?不就是那揭竿而起,屆時福王一拍胸脯說“事情因老子起,老子去給你們擺平”。

這一句話自己把自己貶到了山溝溝裏平叛去了,這既是一種讓步也是一種妥協。而且既然有叛亂嘛,兵權就沒辦法撤,兵權撤不下來,談和親都是放你孃的屁。

“五年,只要五年,我能讓福王殿下成一塊天下最難啃的骨頭。”宋北雲伸出五根手指:“五年,你給我五年,別說守襄陽了,到時您帶兵去打遼國首都都行。”

福王對這話就權當玩笑了,這麼一個完全不會帶兵的人說這種話是有些可笑,但他的想法卻極其誘人。

若是真的一切都太平了,兵權不要就不要了,作爲一個嫡親王,他只要不造反,怎麼的都能有個美滿結局,但如果連女兒都護不住的話,他一個是沒臉面再一個也沒法子交代,畢竟金鈴兒是泰王兄唯一的骨肉了,護不住真就……

“你小兔崽子,真的毒。”

“嗨,可不是呢。要是能選,誰願意幹這種事。”宋北雲攤開手無奈地說道:“要不這樣,您給我開條路,我帶着金鈴兒遠走他國,我其實沒問題的,我在哪都能喫香喝辣。不過王爺到時真的在金陵城破的那一天您見着我了,可別罵我就完了。畢竟這大宋,將心比心一下您是能理解的。”

這小子說的話雖然大逆不道,甚至有點離經叛道,可若不用一個親王的角度來判斷,的確是那麼回事的。就連天選之子的福王都不知道大宋還有多久的命數,反正就是不容樂觀,外戚、文臣、老氏族,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這幫人是指望不上的。

“可叛亂總有平定的一天,若是……”

“圍三闕一。”

四個字解決福王心中的憂慮,他轉念一想可不就是圍三闕一麼,殺而不絕、生生不息,這亂是平是不平,就是一念之間的事,啥玩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將勢力對峙起來,之後是圓的是扁都是在掌握中了。

“若是真當如此,有朝一日朝中遣人來替換本王,該如何?”

“支持!全力支持。”宋北雲一臉理所應當:“朝廷這麼幹,那王爺自然是支持就完事了。只是就看咱這屁股坐在哪一頭了,咱也妹說是支持哪頭啊。”

真的是倒吸一口涼氣,這人帶兵打仗一團糟,但在這事上頭簡直就是個絕世天才。

福王自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順着宋北雲的思路走了這麼一圈,還真就能把事給掩了過去,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總歸是能拖延幾年了。

“那你覺得哪裏合適?”

“我覺得啊……”宋北雲摸着下巴說道:“就福建吧,福建之地富庶,水邜a通,但卻也是離得遠遠的地方。福州、建州這兩州又是出了名的不聽話,福王福王,您倒是不如從這福州開始吧,去與侄子商量商量,讓他給您安排一下,退去福州。一個也算是給那幫水太涼些交代,一個也算是讓您有個喘息的機會。”

“水太涼?何解?”

宋北雲揮揮手不屑地笑道:“就說前唐安史之亂時啊,長安城破,城中一書生誓與長安共存亡,說是城破之時便是殞命之際。當日城破,他來到渭水之畔,大呼與國同疆便跳了下去,可不消片刻就起了身來,周遭爲他送行的好友問曰爲何,他說‘水太涼,擇日再死’。”

這個典故福王沒聽過,但卻似是直接戳中了他的笑點,好好一個王爺就如失心瘋一般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

外頭正要來給父親請安的金鈴兒老遠就聽見了他的笑聲,難以置信的回頭看了王妃一眼:“母親……是不是父王將他一刀砍了,正拎着他的頭在狂笑?”

“你這孩子……”王妃氣不打一處來,用手戳了戳金鈴兒的腦袋:“整日淨是胡思亂想。”

而在房間裏,福王差不多也笑夠了,他抬頭問道:“那你呢?之後該是如何?”

“數十萬災民還是得有人盯着,我會盡快往上爬,等到王爺根基穩固時,我便找個機會被貶到那去,屆時……”宋北雲在牆上的地圖中用手畫了一個圈:“再次再次,讓這漢家不至於落到海中吧。王爺您別誤會,其實我不是什麼那種雄心壯志的人,我這麼幹一個是因爲您的人品性格我是真的佩服,還有一個是因爲金鈴兒,主要是因爲金鈴兒,畢竟……是吧,是時候該乾點男人該乾的事了。”

福王對這個傢伙也是極寬容了,但聽到這話時卻也是哭笑不得起來,他無奈搖頭道:“你可是得萬事小心,沒了本王的庇護,你在朝中可是寸步難行。”

“若是隻靠王爺庇護才能往前行,那我跟水太涼們有什麼區別?”宋北雲豎起一根手指:“您侄子不會讓我太難堪的,至少與公與私,我都跟他在這個階段是穿一條褲子的。起碼他知道我是您放在朝廷裏的一枚釘子,他如果不想自己過的太不舒坦,他就會死死的護着這枚釘子不讓人拔起來,至少前半段我是一路暢通的,而後半段……我他孃的都到福州了,那就是另外一番天地了,誰還在乎亨通不亨通。”

福王沉思許久,卻是沒有給出一個完整的答覆,但有一點他是想明白了,雖然面前這小兔崽子總是說些沒譜的話來,但剛纔那句話還是有意義的,就是不論如何都要爲大宋留下一顆種子。

不論如何都不至於淪落到讓人亡國滅種吧。

福王看着宋北雲,越看越覺得這小子像年輕時的自己,除了兔崽子真的不會帶兵,其他的絕對青出於藍。

“對了王爺,去福州之前,我可能還有些東西要交給您,不過現在還沒有成型,大致就是幾個月時間,不過您一時半會也不會走,也不着急。”宋北雲揚起頭說道:“反正盡人事吧。”

是啊……聽天命盡人事,福王活了這麼大,哪裏還不知道這萬般皆是命的道理,總之先幹了再說,不論如何都不會再差了。

“不過您這一走,廬州刺史恐怕是最大贏家。”

福王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來:“似是如此。”

而就在他們剛要討論下一個話題時,金鈴兒突然就破門而入了,急匆匆地問道:“父王,你要去哪?”

“聽見了?”福王緩緩抬起眼,看了看女兒,然後袖子一甩,指着宋北雲:“你問他便好了,我乏了。”

什麼乏不乏,宋北雲暗暗的啐了一口,這分明就是沒臉見女兒就讓自己背鍋而已,這老匹夫!

看着一臉茫然的金鈴兒朝自己一步步的逼近,宋北雲往後退了兩步:“你別過來啊,你再過來我就要叫了。”

“你叫啊。”金鈴兒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父母親都已經離去,她順手將門給關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你叫破了喉嚨有沒有人來救你。”

“別這樣,大白天的。”

宋北雲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跑開,但卻被金鈴兒伸手攔住:“你跟我父王到底說了些什麼,他要走又是要去哪裏!”

“我們只是在聊什麼樣的姑娘最好看。”

“嗯?”金鈴兒眉頭一皺:“你放……亂講。”

“真的……”

“那你們講出了個什麼?”

宋北雲趁着四下無人,雙手抱住了金鈴兒的腰,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女子低頭不見腳,方爲世間真絕色。”

金鈴兒一聽,立刻一口就咬在了他肩膀上,咬得宋北雲啊啊直叫,好不容易鬆口之後,她氣哼哼地說道:“當我是三歲小兒?你今日若是不給我說清楚,你怕是走不脫了。”

“你確定你要聽?那得先說好。”宋北雲晃了晃手指頭:“你不許發脾氣、不許掉眼淚、不許咬我。”

“你說。”

第153章、9月4日 雨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我不信……”

可以理解,任何未發生的事情都允許被人相信或者不相信,但樂觀者有樂觀者的姿態、悲觀者有悲觀者的想法,這裏沒有任何對錯只有對一件事未來走向的不同估算。

“你當然可以不信,但我不能啊。”宋北雲將滿臉震驚的金鈴兒抱在腿上:“這種事爲什麼要賭呢,你爹那麼個忠心耿耿的賢王現在都得要去幹些天理不容的事了,畢竟怕就怕那個萬一。”

“你說……”金鈴兒委屈的轉過頭:“真的會有這等事?”

“不一定。”宋北雲搖頭道:“福王畢竟是福王,若是有軍權的福王,自是可以爲所欲爲,但若是真的被削了兵權,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砍了爪的金龍,除了關在蛔友Y任人拿捏、擺尾乞食。”

說完,宋北雲突然停了下來:“你想賭一把麼?”

“不想。”金鈴兒用力搖頭。

“那就對了,快來叫聲好聽的。”

“叫什麼嘛……”金鈴兒小聲問道:“都叫好哥哥了。”

“再好聽一點。”

金鈴兒小聲的試探性地問道:“好爸爸?”

“日……”宋北雲差點沒憋住笑,他在金鈴兒腰上捏了一把:“別亂叫,你爹打死我。”

金鈴兒噘着嘴:“反正這事我不管了,我纔不要被拿去和親。所以此事就交於你來辦了,辦不好就等着你倒黴吧,你且看看我有沒有膽子昭告天下說你宋北雲老早就將我糟蹋了,你試試看這天下人是信你的是信我的。大不了驗身就好了,驗身前找根蘿蔔又有何不可。”

呀……這尺度太大了呀,宋北雲都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咳嗽兩聲:“你對我也太有信心了,還真打算賴上我啊?”

“不管,就是不管。”金鈴兒搖頭道:“天塌下來也是你來給我頂着,我就當不知此事,你看着辦。”

宋北雲沉默片刻,輕輕把臉埋入金鈴兒的頭髮裏,輕嗅了幾口:“不過可能你要隨福王去外頭了,許是窮鄉僻壤。”

“去便去,總歸跟着父親母親要比去什麼金國遼國強上許多。”金鈴兒倒也是颯爽:“那你呢?你去不去?”

“一時半會去不了。”宋北雲仰頭嘆氣:“你們真是一步一步把我往我最討厭的那條路上逼啊。”

“哈哈……那你倒是說說,你最喜歡的樣子是如何?”

最喜歡?當然是一套安安靜靜的宅子,無人打擾的後院,家中鶯鶯燕燕、打打鬧鬧,養上兩隻狗一羣雞,生幾個崽子衣食無憂。閒來垂釣江河下,日落竈前有雞鴨。專心擺弄自己的化學試劑,寫上基本雜學書影響未來一千年。

哦,最好還能把心心念唸的宋北雲化學獎給弄出來,讓後世子孫所瞻仰。

然後慢慢老去,死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埋骨清幽之境,千多年後有導遊帶着遊客闖入其中,用大喇叭介紹道“各位遊客,這裏就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化學家、藥物學家宋北雲先生之墓,他留下的寶藏影響了這個世界一千多年,至今無人能超越”。

這纔是他所追求的東西,可是現在他沒的選了,果然就像妙言說的那樣,當陷入這個邏輯漩渦之中,人類就沒有了選擇的餘地,逃避既可恥也無用。

“你說話嘛……”

“親我一下。”

金鈴兒雖然對這個要求很迷茫,但卻還是聽話的湊上前在他嘴脣上親了一下,宋北雲笑了笑:“願意下半輩子都活在我的陰影裏麼?”

“嗯?”金鈴兒歪着頭看着他:“何意?”

“沒什麼,就是馬上要開始宋北雲大冒險了,現在想聽聽金鈴兒真心話。”

金鈴兒似乎沒太明白,但這並不影響她的聰明,她並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小聲說道:“將來要是吵嘴,你可是要讓着我些……”

說完她整個人就撲在了宋北雲懷裏,抱着他的脖子不再說話了,而宋北雲也不再廢話,他現在其實還是很忐忑的,完全不是表現出來的那麼自信,畢竟他面對的是什麼他知道,即將面對這個時代裏足以壓制皇權的集團,他覺得自己恐怕是真的要小心一些了。

不過男人嘛,再慫也不能表現出來,自己偷偷的苟一點就行了,絕對不能在娘們兒面前露了怯,這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如果過些日子去了福建那邊,要乖乖的等我哦,你要是敢找野男人,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金鈴兒冷哼一聲:“巧雲、俏俏,若是再讓我看到多了一個,別怪我也不留情面,送你去跟王伴伴作伴。”

她說完之後,沉默片刻:“把小碗兒也算上好了,反正她那麼蠢,要是給了人家,怕是要被欺負死,被自家人欺負總好過讓人家欺負。”

這個女人的腦回路啊,是有一點清奇的,宋北雲當場就被她給逗樂了:“你的友情價值觀體現的還真是很奇怪呢。”

“嘁。”她站起身,捏了捏宋北雲的鼻子:“別說你能捨得,倒是不知道誰整日就是護着那個笨蛋。”

“她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