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69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宋北雲蹲在一個鬥雞的攤子前面挑挑揀揀,他已經輸掉了百多貫,顯然是有些急紅了眼的模樣。

“客官,瞧您這話說的,我這雞可都是百戰雄雞,可怎的到您手裏,買一隻死一隻啊。”那鬥雞的老闆也是有些發憷的:“您可別再買了,再買我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你今日是賣是不賣!”宋北雲赤紅着眼睛盯着鬥雞的老闆:“若是不賣,老子將你這一窩雞都給宰咯。”

“客官,您這說話可不講道理,光天化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這地頭,老子就是王法!”

眼見他就要耍橫,但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官差來了,周圍看熱鬧的人立刻便做了鳥獸散,宋北雲回頭一看,發現是那楊縣丞帶着人尋他來了。

而楊縣丞站在後頭,自然是聽見了宋北雲剛纔那話的,他心裏直打鼓,天下哪有這般蠢的人啊,這等話都敢說出來。但又能怎麼辦呢,畢竟好歹也是自己的上官。

他嘆了口氣,走上前對宋北雲說道:“大人,還有許多事情待辦,莫要在貪玩了。”

“不行,這廝使詐!虧了爺爺百多貫!”宋北雲指着賣雞的老闆:“今日爺爺定要他給吐出來。”

那鬥雞的老闆臉色一苦,噗通就給楊縣丞跪下了,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嚷嚷着:“青天大老爺,您可得給草民做主,草民在此做生意也有個四五年了,都是街坊閒來無事玩幾手……如今這雞也死了,這……”

看到哭哭啼啼那個樣子,楊縣丞深吸一口氣,頗爲無奈看了一眼旁邊神氣活現的縣太爺,然後對這雞販子說:“這般,你將錢退與縣令大人,你這損失我補給你便是了。”

“那怎的行?”宋北雲斜眼一瞪那小販:“他這偷奸耍滑的東西,還要讓我楊大哥喫這個虧?罷了,這錢爺爺不要了。”

說完,他轉身拂袖而去,楊縣丞看着他的背影,真的是無話可說。這人,來到此地爲官也有個六七日了,可這幾日裏除了中途有一天去探查了一下上任縣令的死訊之外,其餘時間都是在喫喝玩樂,這祁門縣內玩樂的地方都讓他給尋摸遍了。

白日便是賭,晚上就去喝花酒,若是既不賭也不喝花酒,他就是窩在房裏煉丹,將整個縣衙弄了個烏煙瘴氣,甚至連丫鬟都受不得他的輕薄跑了好幾個,這些丫鬟都可都不是賤籍,都可是一等一的良人呢……

楊縣丞想着他要再如此這般下去,遲早是要讓人上京告御狀的,這若是真的驚動了吏部,下來幾個巡查,那麻煩可就大了。

想到這裏,楊縣丞狠了狠心,追上了宋北雲:“大人,你這般可是不行,也得開始處理公務了。”

“嗨,有楊大哥呢,我放心。”宋北雲擺擺手,一點都不在意地說道:“大哥處理着便是了。我這人,又沒什麼本事,頂多每日請楊大哥喝喝就,喫喫仙丹。”

仙丹就不了不了……

楊縣丞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咯作響,但最後還是沉聲說道:“大人,如此下去可真不是辦法,您若是這樣,吏部可是要差人來查的,屆時你可是要被拿下獄的。”

“關大牢???”宋北雲臉色驟變:“可當真?”

楊縣丞連連點頭:“那是自然。”

“那楊大哥,我該做些什麼好?”

“照理來講,宋大人爲朝廷所委派,名爲縣令其爲知縣,一字之差、天差地別。”楊縣丞開始給宋北雲講解起來:“這知縣涉及一縣的軍政、民政、行政、財政、司法等,祁門縣下兩萬兩千三百戶,近五萬人口。宋大人總該有個梗概的。”

“這麼多人啊……”宋北雲倒吸一口涼氣:“這豈不是比廬州府還多?”

這人……廢了。廬州府人口百餘萬,加之商人、流民、災民,加之一起近兩百萬口,怎的在他說來這小小的祁門縣就能與那碩大的廬州府相比?哪怕是廬州城周圍都近乎百萬人口,怎的……

罷了罷了,跟這混賬計較那許多作甚,與他說多了生氣,氣壞了誰如意?

好說歹說、生拉硬拽的將宋北雲拽到了縣衙中,楊縣丞搬出縣誌與近期要處理的一些事物,恭敬的對宋北雲說:“大人,這些您先看着,卑職便不多叨擾了。”

說完,他就退了出去,而宋北雲一個人坐在那,喚來巧雲給她沏了壺茶,關上門之後,他剛要說話,巧雲抬手製止,然後在各個窗口都打開看了看,確定沒人聽牆根之後,纔開口道:“這幾日我與縣裏一些貴太太都有了些交際。”

“怎麼說?”宋北雲翻開縣誌,旁邊擺着一個小本子,一邊翻閱一邊記錄比較重要的信息:“有什麼確切的消息?”

別看巧雲平時說話不多,也都比較低調,但她可是正兒八經的軍伍出身,雖現在是當了左柔的護衛,但當初作訓時可學的都是些暗殺、刺探、破壞等等這些特種兵專用技能的,讓她去對付一些不懂社會險惡的家庭婦女,那簡直就跟玩似的。

“還沒有,但我細細看來,這縣裏其實是周家說的算,即便是那楊縣丞私底下也是聽周家的話。今日午飯時,周家大太太做東宴請,我便隨着楊縣丞的夫人去了,這周家太太未到時,楊縣丞家的夫人不敢入席。”

“周家。”宋北雲翻開縣誌開始找了起來。

不多一會兒就找到了這周家的信息,雖然不多但卻也是知道了這家人的一些基本信息,算是比較典型的鄉紳家族,而這祁門縣最大的鄉紳家族就是這周家。

這家人以茶葉起家,後也做起了其他捎帶腳的買賣,但宋北雲稍微計算了一下就知道,如果只靠這明面上的生意,他們怎麼都是做不到如此規模。

“哼。”宋北雲冷哼一聲:“當真是廟小妖風大、水溚醢硕唷_@種人,真是頂沒意思。”

“按理來講,若是山僖簿土T了,不過是一個參將就能剿滅的。可偏偏着周家明面上就是個良善人家,怕是福王殿下也有些無從下手。”巧雲輕巧的給宋北雲倒上茶:“不過我倒是聽說,他們隔壁浮樑的督造有些關聯。”

“這都是細枝末節,偷稅漏稅、走私販賣的事,在人命面前算個屁。”宋北雲擺擺手:“在我這就是捎帶手的事,我現在就是要拿證據。”

巧雲點頭道:“我會再去探查。”

“倒是不着急,你慢慢來就行。”宋北雲端起茶杯,剛放在嘴邊,突然又放了下來:“巧雲姐,你說如果從軍營借兵,我能借多少?”

巧雲搖頭:“一個都不行。”

宋北雲長出一口氣,頗有些無奈,但很快巧雲卻解下一塊虎符:“我能借三百,我有定國公印信,緊急時刻能借兵三百。”

“可以啊……巧雲姐。”

巧雲頗爲不好意思地笑道:“還不是因爲小姐愛胡鬧,定國公怕她遇見山僦悾妒潜阏埩松现I,官家當時說是能給兵兩千,但定國公說兩千太多,只要了三百。”

這左柔啊……真的是萬千寵愛在一身,雖然跟家裏關係不好,但家裏人仍然護着,在外頭又有自己護着,一輩子都沒有喫過社會的虧,難怪她始終都長不大呢。

“三百……夠了。”

其實宋北雲的擔心並不是多餘,這種鄉紳土豪,通常家中都會豢養打手,說是家丁其實就是護院,不然這個時代那些練武的人都怎麼喫飯?當然就是給人當保鏢嘛。

所以真的如果沒有點後手,還是很危險的。

“嗯……現在就等着他們自己上鉤了。”宋北雲繼續伏案摘抄:“我要讓他們求着我把他們一個個送上斷頭臺。”

“你可是有那個能耐?”

宋北雲笑而不語。

這還用想?光是趾Τ⒚龠@一條,就夠他們死去活來了,昨天屍檢結果其實並沒有出乎宋北雲的意外。

黃縣令的脛骨骨折、第二三節頸椎斷裂,這是典型的外力所致,因爲第二節頸椎並不是着力點,讓它造成斷裂的最大可能就是有人在後面進行重力擊打,而脛骨骨折的位置也是靠近膝蓋,這典型是用鈍器擊打形成的骨折,因爲腿骨斷裂位置和角度非常詭異。

還有一點,就是贛皖地區的土地都屬黃土地,地表腐殖層下都是黃色的細膩泥土,而那個水坑中更是因爲下雨的關係渾濁的很,充斥着大量黃泥,但黃縣令的口鼻中並未見黃泥。

所以宋北雲可以斷定,黃縣令是被毆打致死後移屍水塘,那麼現在第一案發現場在哪,就成了至關重要的線索了。

不過他只是個醫生,雖然偶爾創造奇蹟,但真的想象死神小學生一樣去推理,這個可就太爲難他了……真的。

當然,除了黃縣令之死,還有他的妻子,如果宋北雲沒有猜錯,那個女人現在已經被人霸佔了。

他之所以沒有在跟那女人獨處時說些“我一定會給你報仇的話”,那是因爲在這個地方,除了巧雲姐和死去的黃縣令之外,沒有一個人是值得信任的,即便是受害者。

誰特孃的知道那個女人有沒有患上斯德哥爾摩?

第121章、6月15日 晴 艾葉黃酒可驅邪

“那人便是個廢物,頂頂的廢物,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渾渾噩噩如頑童。”

楊縣丞坐在小桌旁跟周家的少爺聊着天,雖說這周家對外還是老太爺說的算,但實際上這少爺已是三十多歲,正掌權的時候,他前幾日去了江西,今日方纔回返。

他懷中抱着黃縣令的未亡人,絲毫不在意楊縣丞就在面前。

“他當時見你時說了些什麼?”

周家少爺名靖,曾也讀過幾年書,但落第之後便隨父親經商,父親去世後基本就掌管周家了,他生性多疑許多事都講究一個親力親爲,這也是他這十年間逐漸能把周家擺上祁門第一大戶的原因。

聽到他的詢問,懷裏的女人眼瞼低垂,細弱蚊蠅地說道:“只是給了兩錠銀子,並未說些什麼便走了。”

“給銀子?”

“嗯。”楊縣丞笑道:“那廝,好色且膽小,說是怕沾染晦氣,哈哈哈……”

“哈哈哈哈,那他可是錯過了人間一大樂事。”周靖說着:“你說是不是啊?”

那女子只是輕輕咬着嘴脣並未說話,但突然之間這周家少爺像變了個人似的,抄起頭上髮簪對着她就紮了一下:“問你話呢,也敢不答?”

“是……”女子喫疼,眼淚簌簌而下。

楊縣丞輕輕搖頭,然後拱手起身:“周賢弟,我這便先走了,家中還備着飯菜等着過節呢。”

“哦,對對對,今日是端午,楊兄是該回去了。”

楊縣丞拱拱手離開,而他前腳剛走,後腳那周靖就一把將桌上的酒菜全部扒拉到了地上。

而此刻宋北雲則蹲在爐子前,點着一堆嗆人的藥材,整個縣衙被燻得睜不開眼,就連丫鬟小廝都咳嗽着躲到了外頭。

不過他們也不敢說什麼,畢竟這些日子看來,他們這新縣令性子乖張的很,等閒招惹不得,若不是知道他是個縣令,在外看見定然是要當成個潑皮對待的。

至於他在院子裏燻藥材,燻就燻吧,還能怎樣呢,只要他不抓人過去烤就行了。

而宋北雲一邊燻藥材一邊對旁邊幫忙的巧雲說道:“端陽節啊,就是得熏熏,將這裏的邪氣全部熏熏走纔好。”

巧雲也不回答,只是笑着在旁邊搭手,反正不管這個傢伙幹什麼,只要陪着他一起胡鬧就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了,巧雲以前最喜歡的就是看着他在那胡鬧,而如今自己能陪着一起鬧,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天賜的快樂。

“巧雲姐,你可知道我這些日子在酒肆、青樓、賭坊、街巷到處亂竄是爲了什麼麼?”

“探聽虛實,這可難不倒我。”巧雲驕傲的笑了:“別看我笨,可我是個頂好的探子。”

宋北雲哈哈一笑:“我家巧雲纔不笨呢,巧雲姐姐是世上最聰明最聽話的姑娘,說讓趴着就趴着說讓上來就上來。”

“你再說胡話,就不理你了……”

巧雲用手指鑽着宋北雲的腰肢:“讓你整日胡說。”

其實嘴上這麼說,但巧雲是真的不討厭他對自己說這等胡話,不光不反感,甚至內心還暗暗的喜歡他對自己說些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羞臊但又有趣。

“你爲何不嫌棄我是個婢子?”巧雲突然問了一句:“以往問你,你總是胡說,今日我想聽聽實話。”

宋北雲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是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的身份,要是你討嫌,你便是公主我也不樂意搭理。”

“那公主呢?你與她……”

女人啊……這就是女人啊。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暗戳戳的在意着,就像俏俏一樣,明明金鈴兒已經在她們面前沒有一丁點架子了,但那種天然的階級卻還是讓她們對金鈴兒有距離感。

不過這也算人之常情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宋北雲那樣是從“那邊兒”過來的,這大宋跟大家熟知的大宋再怎麼不同,那畢竟也是大宋而不是PRC。

“巧雲姐,你信我不信我。”

“我都把身子給你了……你說呢?”巧雲有些慍怒:“說這等話,讓人不舒坦。”

宋北雲牽住巧雲的手:“巧雲姐,你也看的到啊。你跟俏俏從來都是我的心頭肉嘛,好東西是不是都先給你們兩人?”

“那倒是……”巧雲抿了抿嘴,沒有反駁。

“那不就是了麼,這還看不出來啊?我要是趨炎附勢的,只要專心哄着金鈴兒就是了,管其他的作甚。”宋北雲耐心的哄着女朋友:“這要是你還生氣,我可要冤死了。”

巧雲小聲的哼了一聲,但隨後還是把頭靠在了宋北雲的後背上,雖是沒說話,但卻也是變相道了歉。

正在兩人說着悄悄話時,外頭一名丫鬟捂着鼻子走了進來:“大人……楊縣丞來拜訪了。”

“啊,我楊大哥來了,讓他進來讓他進來。”

楊縣丞走進後宅,一進來就被這熏天的煙氣給嗆得練練咳嗽,他連忙捂住口鼻,在這濃烈嗆人的藥味中來到了宋北雲的面前。

當他看到這廝又在折騰這些物件時,他心中真的是泛起了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大人,今日是端陽節,卑職想到大人初來乍到便跟夫人商量了一番,想請大人屈尊過府小酌幾杯。”楊縣丞說的諔骸熬褪遣恢笕朔奖悴环奖恪!�

“方便!那自然是方便!”

宋北雲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滿臉興奮的說:“這正閒着呢,楊大哥待我換身衣裳。”

看到面前這個長官,楊縣丞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甚至感嘆天下怎的會有這般的雜碎,可偏偏無奈此人是長官,雖是不怕但卻總歸是不能太放肆的。

跟着楊縣丞來到他的府上,飯菜都已備好。他之前說是家宴,倒還真的是家宴,不過他娘子的手藝還算是不錯,幾道菜都弄得有聲有色,雖然從宋北雲的專業角度來說都還算一般,但一個普通女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大人,怠慢了,請用。”

宋北雲首先舉杯:“楊大哥真的太客氣了,你是未把小弟當成自己人!”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

飯桌上推杯換盞,宋北雲使盡了市井的解數,但這楊縣丞渾然滴水不進,防禦措施做得完美無瑕,根本就不給宋北雲一丁點的機會,不管說什麼他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絲毫不進秋毫。

不過倒也不是說一點進展都沒有,最少宋北雲掌握到了這個楊縣丞的性格特點,他說不上老奸巨猾,但絕對是小心翼翼的,但人嘛,哪能沒有弱點呢。

後來宋北雲敞開了喝酒,甚至把自己的蒸餾酒都拿出了一瓶,楊縣丞哪喝過這玩意,一人一半他都頂不住,不多一會兒就有些醉了。

當然,宋北雲顯然比他醉的厲害,整個人都陷入了混沌狀態,說起胡話、吹起牛逼那是無邊無際,反正沒喝酒時他是廬州府的,喝了酒之後廬州府是他的。

而楊縣丞雖然也醉了,但卻仍然保持着相對的冷靜,並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坐在那搖搖晃晃。

然後直接就溜到了桌子底下……

裝醉和真的醉還是有區別的,宋北雲在觀察的過程中大概瞭解了這傢伙的酒精耐受程度,最後索性跟他躺在了一起。

最後還是勞煩巧雲叫人將他搬回了縣衙,而一回到房間,巧雲剛給宋北雲洗漱完,宋北雲就已經翹着二郎腿坐在牀上抖起了腿。

“你沒醉啊?”

“就這?”宋北雲晃着腳丫子笑盈盈地說道:“我再來一碗也不會醉啊。”

巧雲笑了笑:“演的真好。”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宋北雲說道:“我們現在確切的知道這個楊文的秉性了,是個絕對謹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