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56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轎子停在宮門最前方,福王緩緩從上頭走了下來,見到他沒有帶傢伙,不少人都長長出了一口氣,不過倒是沒人敢上去與福王攀談,大家涇渭分明的很,跟他說上兩句話恐怕都是要出事情的。

在辰時三刻時,宮牆上的鐘聲再響,宮門緩緩打開,文武百官紛紛朝裏走去,但卻沒有一個人膽敢超過福王,他走別人就走,他停所有人都停。

有沒有人不服?當然有,但不管是身份地位還是重要程度,人家可是個文武雙全的王爺呢,哪是等閒人能比的?

來到崇政殿中,百官分列站好,不久之後太監一聲唱喏,趙性從後面走了上來,而今天有個點很特別,那就是他身後的那道簾子後並沒有人,往日太后都會坐在那裏垂簾聽政。

也許是忌憚福王也許是別的原因,反正今天她沒在。

“各位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朝會其實是個比較枯燥無聊的工作彙報,大部分時間都是哪裏哪裏出現了多少貫的盈餘、哪裏哪裏出現了什麼災害、什麼地方又出現了糧食短缺或者哪裏又豐收了。

總之就是一些這些屁事來回轉悠,在聽了一個時辰左右時,才終於來到了重頭戲,御史臺御史大夫走上前一步,手中拿着笏板低頭沉聲道:“臣,有本奏。”

這時,旁邊的戶部尚書也往前一步走:“臣也有本奏。”

這下可算是引燃了朝會的勁爆點,嗡嗡的絮語聲響了起來。

“肅靜!”

旁邊的宦官唱喝一聲,壓住了這些人的討論聲。

趙性看了福王一眼,繼續說道:“御史大夫,你有何本?”

御史大夫姓陳名麓,乃是十三年前的狀元出身,因素來以剛正不阿著稱,被人戲稱爲鐵頭大夫。

“臣彈劾福王殿下縱容手下貪墨賑災糧款,據御史臺查證,廬州府供應災民的糧食並非純糧,而是用了米糠麥麩攙入了米麪之中,一米四糠。此事實爲傷天害理、天理難容,不光害我百姓更爲欺君之罪,望陛下明鑑。”

這一番話說來,讓朝中的大臣們一片譁然,大宋律中明確收錄,賑災之糧若以次充好、貪墨,輕則仗一百徒三千,重則秋後問斬,而這以糠麩混雜的事情,顯然已經超出了這以次充好的範疇。

“福王,可有此事?”趙性微微抬起頭,看向了福王。

福王昂着腦袋輕輕點頭:“確有其事。”

哄的一聲,朝堂上再次炸了開來,甚至連太監連喊幾聲肅靜都無濟於事。

“肅靜!”趙性抬起手重重的在龍椅上一拍:“都給我肅靜!”

聲音漸小,而趙性眉頭緊蹙:“那福王,你可知罪?”

“臣,不知。”福王一臉冷冽:“陛下,可許我問御史大夫幾個問題?”

“那是自然。”趙性點頭:“你二人對質便是。”

在趙性這一朝,倒是開闢了一個前無古人的辯論體系,那就是如果雙方僵持不下時,可以進行一場辯論,擺事實講道理,最終決出勝負再又帝王決斷。

所有朝會時不時就會變成一場激烈的辯論賽,但實際上這個法子是很有用的,合理的避免了很多羣起攻之的場面也更好的能幫助趙性進行判斷。

福王緩步走到御史大夫的面前,因他身材高大,站在那就如一堵牆似的佇立在御史大夫的面前。

“御史大夫,本王問你。”

“王爺請說。”陳麓一臉爲國爲民、大義凜然,甚至嚴重還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慷慨:“我定知無不言。”

“去年國庫中餘糧多少石。”

這個本是戶部的工作,御使大夫自然是不知道的,不過他不是有小夥伴麼,所以旁邊的戶部尚書立刻就上前一步:“王爺,此時是我的份內之責,御史臺自然不得而知,我便越俎代庖的回答王爺。去年國庫餘糧一百一十七萬四千四百五十二石。”

福王臉上露出笑容:“那我再問御使大夫!可知廬州府災民幾許?”

御使大夫……自然也是不知的。

這時戶部尚書咳嗽一聲:“此也是戶部之責,原本廬州府流民災民共十六萬餘人,後他州府遷入流民三十七萬餘人,加之周圍慕名而去者,約六十萬人。”

“好!”福王挺直了腰桿:“本王三問御史大夫,可知一人一日需多少糧食?”

御使大夫一問三不知的站在那,頭低垂着,他本以爲福王會問一些是誰舉報他或者抵賴,但沒想到他上來就問這種問題,御使大夫又不是災民……他如何知道嘛。

“看來御史是一問三不知。”福王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放大:“我當年大兵打仗,最困苦時一個兵丁一日五斤米!其中三斤爲食,兩斤爲換取菜鹽之用!若是少了三斤,活不得人。”

朝堂上沒人說話,只聽見福王聲若洪鐘:“六十萬人,每人一日按三斤米算!一月是幾斤!?”

“近……三十萬石。”御使大夫終於開口了:“可……”

“可?方纔你可聽聞戶部尚書所說?去年餘糧一百一十七萬四千四百五十二石。”

“是……”

“那本王再問御史!”福王伸手一指:“今年尚有幾月?”

“七月有餘……”御史深吸一口氣:“這市中……”

“市中?市中之糧若是都給了災民,你喫什麼?百姓喫什麼?若是不給,今年冬日喫什麼?”福王連珠炮一樣的往外轟炸:“我的確將米糠麥麩摻入其中,但這便能抗過今年冬日,以待明年新糧。雖是不妥,可畢竟活人,那我倒是問問御史大人,你可有好法子?說來聽聽!”

咄咄逼人的王爺和節節敗退的御史,讓朝堂上落針可聞,御史大夫也是讀書人,他自然不能說出“豈不食肉糜”這般的話。

“無話可說?”福王仰天大笑三聲:“敢問在場各位大人,我可有開口問國庫要了一貫錢、一石糧?”

腥私缘皖^不語,而福王臉上露出冷笑:“本王算了筆賬,諸位臣工可否細細一聽?”

上頭的趙性咳嗽一聲:“福王請講。”

很快,福王就將宋北雲給金鈴兒他們上課時說的通貨膨脹理論細細的講給了在場所有人聽。

當他們聽到石米十貫二十貫還有價無市時,不少人的臉色都開始變了起來,當聽到若是冬日來臨無米下鍋可能出現易子而食甚至是譁變時,連御史臺那幫神氣活現的御史都乾癟了下去。

“你參我動搖國本,本王問你,何爲動搖國本?是這米攙糠還是這萬民譁變!?”福王咄咄逼人的將御史大夫逼到了宮柱前:“你可敢告訴本王?”

趙性端起茶杯,用袖子掩着嘴以假裝喝茶的樣子咧開嘴笑了出來,但放下杯子時卻仍然是那一副冷清的面貌。

“回陛下,我問完了。”福王攏手向趙性行禮:“請陛下明斷。”

而這時,戶部尚書臉色十分難看的往前走了一步:“福……福王殿下,我這還有一本呢……”

第97章、5月20日 陰 言謹則能崇其德

“不知道你爹在金陵城怎麼樣了。”

宋北雲坐在長木桌前,今天是一週一度的休息日,至於什麼是休息日,宋北雲給出瞭解釋,就是在緊張刺激的一週之後要騰出一天時間來犒勞自己。雖然用左柔的話來說“休沐就是休沐,弄些花裏胡哨的東西糊弄誰呢”。

“你這冰從哪來的?”公主的鼻子還是塞塞的,但因爲左柔回來了,加上又是宋北雲休息日,所以她死皮賴臉的也跟了過來:“我父王那頭肯定是無事發生,說不得以他的性子,現在都已將人踩在腳下大聲呵斥呢。”

“殿下這麼暴躁?”

“那是自然,慈不掌兵嘛,他是年紀大了,若放在年輕時,聽那些叔伯閒談說的,我父王當年帶病塞外時可是有個愛好就是將番邦的探子湊夠百人,一併砍頭,說是當時人頭滾滾、血流漂杵。”金鈴兒繪聲繪色的描述着當年福王的壯舉:“還將那人頭串在杆子上,迎着大旗獵獵作響。快些講你這冰從哪來的。”

“咿……口味真重。”宋北雲一邊用許多瓶瓶罐罐在那調着酒:“冰就是硝石結晶弄得冰,這個你問左柔就行。”

左柔在旁邊喝酒,已是喝得有些迷迷瞪瞪,她仰起頭啊了一聲,抹了一把嘴:“好酒!”

而這時,俏俏將切好的水果和炸好的酥肉都端了上來,然後坐在了最角落的地方。

“來,俏俏坐這來。”宋北雲往旁邊挪了挪:“你怎麼能坐那地方,那裏是等會讓左柔坐的。”

把俏俏拽到中間,宋北雲就像個酒吧老闆一樣一杯一杯調着酒,分發給周圍幾人。

“咱們玩點什麼遊戲吧,玉生哥你說呢?”

玉生比較安靜,聽到這個話之後,只是抿嘴一笑:“我便不參與了,這幾日鑽研律法,已是頭暈目眩。”

“我算算看啊。”宋北雲清點了一下現場的人頭:“六個人,剛好我們能玩個有意思的小遊戲,跟你的律法有關哦,玉生哥。”

“哦?”玉生仰起頭:“你倒是說來聽聽。”

宋北雲哈哈一笑,然後從抽屜中取出幾個竹杯墊,分發在每個人的面前:“這個小遊戲,說是遊戲卻也不是遊戲,倒是有趣的緊。”

“那你倒是快說。”金鈴兒摩拳擦掌的準備着:“我可是常勝將軍。”

宋北雲搖頭道:“這個遊戲可沒有輸贏。”

正說着,左柔恍恍惚惚的坐直了身子,大着舌頭嚷嚷道:“我也玩!”

一旁的巧雲哭笑不得的放下酒杯扶住左柔,輕聲道:“小姐,可否去休息休息?”

“不!我也要玩!”左柔指着宋北雲:“快些給我講。”

宋北雲摸了摸下巴,不緊不慢的拿出一張紙,對摺幾次之後撕成了小塊,再拿出筆在上頭寫上了字。

“來,每個人抽一張。”

在場的每個人都伸手去抽了一張他的紙條,金鈴兒抽中之後,眉頭緊蹙地說道:“爲何我上頭是個賤民?”

玉生看了看自己的紙條,撓着頭:“富商。”

“我是……縣官。”巧雲訕笑:“這……”

旁邊的俏俏拽了拽宋北雲的衣角:“爲何……我是個一品大員。”

“左柔!”宋北雲喊了一聲:“要睡滾去牀上睡去。”

左柔撐着腦袋仔仔細細的看了看紙條,然後大大咧咧的一笑:“嘿,山佟!�

看到每個人都拿到了紙牌,宋北雲剛要說話,接着外頭突然吱嘎一聲門響,就見妙言一身男裝走了進來:“約了我也不等我?”

因爲之前她就已經露過面了,年輕人熟悉起來也足夠快,所以金鈴兒讓出了一個位置,讓這個香噴噴的雞王坐在了自己身邊。

“呀,雞王姐姐,你今日這香粉可好聞啊。”

“那是,這可是我好搭檔送的。”妙言斜眼看着金鈴兒:“這雞王的稱呼你可是咬死了不松呀。”

“好聽嘛。”金鈴兒笑嘻嘻地說道:“我們正在玩個遊戲,雞王姐姐一起來玩。”

“別。”宋北雲立刻在一張紙上寫了個平民拿在手上:“這個遊戲要是她來玩,那基本上別人就沒得玩了。”

妙言眼睛轉了一圈:“怎麼?玩《十二怒漢》啊?”

“對。”宋北雲笑着點頭:“還是搭檔懂我,不過這是進階版,角色扮演。”

最終,宋北雲把規則講解了一番,他們六個人則扮演六個身份不同階級不同的人,妙言則是遊戲的導演,她負責設定情景和最終結局導向。

“規則大家都明白了,那麼我簡單說一下這遊戲到底該怎麼玩。”

其實這遊戲很簡單,但其實是對於法律邏輯的思考,在座的都不是什麼笨人,很快就理解了宋北雲所說的一切,並且紛紛表現出躍躍欲試的樣子。

妙言則在一邊不停的在紙上寫着新身份,邊寫還邊說:“你們記住啊,你們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你們抽中的角色,要的是帶入。你該是什麼人便需要有怎樣的思考方式,不用我多說吧?山倬褪巧劫、一品大員就該是一品大員。”

“先試試水。”宋北雲清了清嗓子:“那麼第一輪遊戲開始了哈,導演請設置場景。”

妙言抬起頭略微思考了一下,笑着說道:“大傢伙都知這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可人世間不可能總是在殺人欠債這種質樸的世界觀中打轉,這個世道是極其複雜的,也同時是會出現許許多多不同的情況。法律法典要做的就是方方面面顧及周全,那麼有些情況在律法未能提及之時,該如何判定又該如何矯正,這便是這個遊戲有趣的地方。”

“這讀書人玩的東西可就是不一般……”巧雲看着手中縣官的牌子,搖頭苦笑:“我真是不太懂。”

“沒事,你就依照你的想法說出來便可。”妙言笑着說道:“情景一:山俳壖芨簧蹋瑴蕚渌浩睍r,富商被一罪民所救,後山俦豢h太爺所捕,而這山儆謱┲幸黄反髥T有救命之恩。第一個問題是問縣太爺,這幾人如何獎如何罰。”

宋北雲眨巴着眼睛:“沒我什麼事啊?”

“你負責輿論風評測試。”

“哦……”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而根據遊戲規則來判定,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他們了,身份已經變成了紙條上的身份,他們所思所想所作所爲都會影響到另外一個人的生死。

“巧雲姐。”妙言仰頭看着巧雲:“你該如何?”

巧雲滿臉爲難:“好難啊……”

“難就對了。”金鈴兒眼中全是精光閃閃:“這可太有意思了。”

玉生也是連連點頭:“是極有意思。”

“俏俏、巧雲,你們要是想跟上我搭檔的腳步,就一定要開始學會思考了哦,不然遲早有一天會被有些人比下去,所以不論如何,第一步你二人是要走下去的,別怕。”妙言斜眼看着金鈴兒:“對吧?”

金鈴兒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而這句話顯然刺痛了俏俏和巧雲的自尊心,她們對視了一眼狠下了心,巧雲深吸一口氣很大膽的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山贇ⅰ⒆锩褓p,山佼斝斬首,罪民恢復清白身,賞銀二十貫……可否?”

“別問可否。”妙言仰起頭:“好,顯然進入下一個環節,如今山僖驯粴ⅲv民恢復清白身。來,輿論,該你上了。”

宋北雲咳嗽一聲,朗聲道:“青天大老爺啊!”

“進入第二輪:一品大員知道縣令殺了自己救命恩人,也知道他的所獎所罰,他該是如何?一品大員回答。”

俏俏見輪到自己,他看了一眼宋北雲,深吸一口氣說道:“那縣太爺可否知道那山倥c我的關係?”

“知道。”

俏俏眼中突然寒芒一閃:“既是知曉,那便是不給我面子,既不給我面子,那我也便無需留情,找個機會污他是個反伲瑲ⅲ �

不光是宋北雲,全桌人不約而同的都看向了俏俏,而她顯然不是開玩笑,眼神真的是那個樣子的:“小小九品官罷了,殺了便殺了,我身爲一品大員,給他栽贓個罪名又有何難?”

“好了,縣官已死。”妙言敲敲桌子:“山倥c縣令都已身死,輿論,上。”

宋北雲略微想了想:“莫名其妙。”

“接着富商得知這縣令身死,驚魂不定,問富商該怎麼辦?”

玉生眉頭緊蹙:“散盡家財去討好一品大員,求他放過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