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455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而今日宋北雲在處理完公務之後,約上了當年幾位在廬州的舊友,其中就有苦戀金鈴兒多年至今未婚的北坡。

北坡也年近三十了,如今也蓄了須,平日中除了在翰林院治學編字典之外,剩餘時間就是泡在弘文館的圖書館裏看書,休沐時也不和其他人一樣會去喝茶飲酒,反倒是會去周圍的書院學堂中上上課亦或者河邊釣釣魚,倒也是個一門心思往學術大能方向走的學究。

他這次受邀來到大相國寺,之前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只是剛起牀準備上值時突然被人請到了這裏來,甚至連見誰他都不清楚。

不過等他看到禪房中坐着的是宋北雲時,他倒是放下了疑惑,笑着拱手道:“北雲,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兄客氣了,快請坐。”宋北雲起身親自給北坡倒了茶:“今日貿然請兄來,是有一事相求。”

北坡喝了一口水,倒是笑了起來:“之前聽聞北雲領天下學子策動改革之時,我不幸正在廬州老家,未曾能親身參與,倒也是遺憾,如今既然是北雲有事,我自當義不容辭。”

宋北雲哈哈一笑:“有兄這番話,我便知足了,請兄上前一步。”

他們兩人湊了一起,宋北雲這次希望他乾的事就是編撰一本科學啓蒙的書籍,也就是大宋版的十萬個爲什麼。

要求麼,就是要簡單生動,圖文並茂。

“世上萬物風雷火山皆爲科學,但百姓愚昧,不知其法。這本書的用途便是讓腥四軌虼致詼顯的去了解去論證。”宋北雲輕輕敲打着那些資料:“資料都在這裏,後續的科學院那邊會陸續跟兄接洽。”

北坡拿起資料立刻開始讀了起來,很快就進入了忘我之境,宋北雲沒有打擾只是吩咐人去弄了些四川那邊弄來的冰粉,用冰涼的井水鎮着,等待着北坡閱讀。

過了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反正宋北雲都睡了一覺醒來,北坡才慢慢放下那些資料,長嘆一口氣說道:“倒是讓我也漲了一回見識,原來這落雨並非龍王而是水汽。”

宋北雲笑着點頭,而北坡突然再次抬起頭問道:“那昨日福王爺討天,豈不是……”

“假的。”宋北雲笑道:“人工降雨。”

“這也能人工?”北坡十分驚奇:“那豈不是奪天之造化了?”

宋北雲哈哈一笑,連連擺手:“沒有那麼神,原理還挺簡單的,只是大家都沒想到罷了。所以北坡兄可答應?”

“自然是答應,學者無涯,這既是給百姓開蒙也是爲我開蒙,到底又是沾了北雲的光。”

“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宋北雲再次拍了拍資料:“不過這些資料都是首發的資料,是數百人幾年的心血,珍貴異常,北坡兄可千萬莫要遺失啊。”

“定視爲珍寶。”

北坡這個人怎麼說呢,以前的確是個有些陰暗的宅男,但他對宋北雲是沒的說的,當年宋北雲第一次假遭難,狐朋狗友都離得遠遠的,唯獨這北坡四處走動想要給宋北雲落個好下場。

不是有句話說的好麼,巔峯吸引虛僞的擁簇,低谷見證真正的信徒。把君子四德深入骨髓的人,宋北雲這一生就見過兩個人,一個是玉生哥一個就是這個北坡。

“孝”“忠”“悌”“信”做到任何一個都不容易,但他們兩個毫無疑問是佔全了,這是一個在人世沉浮這麼久之後的宋北雲給出的高度評價。只是這兩個人的路線並不一樣,才能的方向也不太一樣。

自問自己是做不到的,其餘的人也做不到。

“對了,北坡兄該成個家了。”宋北雲突然笑着打趣道:“看上誰家的女兒,跟我打個招呼,我當晚上就送到你家去。”

北坡哈哈一笑,擺手道:“治學之路,無暇顧及其他。倒是也該有個妻子了,父親年歲漸長,再若是不讓他抱個孫子恐是要遷怒於我。”

宋北雲搓着手笑道:“丁相家有個侄女,我跟你講,那叫一個溫柔賢惠。這樣,明天我安排你倆人見個面?”

“這……”

“別推辭啦。”宋北雲走上前攔住北坡的肩膀:“走,喝酒去。”

北坡並沒有問宋北雲在這裏爲何可以這樣自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什麼都說出口,但他肯定是猜到了這其中的貓膩,不過這豈不是好事一樁?之前他還擔心過宋北雲,只是百般打探,不少人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姿態,後來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現在坐實了猜想倒也是安心了下來。

兩人在喫飯時陸續還來了其他幾個廬州的同鄉,都是準備一起編書的團隊,加上都是同鄉,溝通起來自然也沒有了什麼壓力。

這邊他們喫的歡,那頭的福王爺可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欽天監所有的道士都遞交了辭呈不說,太廟的人和趙家宗室的人也都責怪於他。

不過這對打了一輩子仗的王爺來說都不算個事,而且民間裏的他的聲望水漲船高,本身就有常勝將軍一說的福王爺,現在更是被傳成了神仙轉世。

就像民間傳說中什麼魏徵斬龍王、秦瓊殺鬼之類的傳說,當今的官家因爲有了福王爺,自然也被類比成了唐太宗李世民,之前的質疑一掃而空,甚至提起來都會有人連聲叫好。

丁相也因爲那篇討天檄文而在文人界裏光芒四射了一把,有人把他們這一武一文比作大宋的李孝恭和長孫無忌。

晚上時,丁相剛剛參加了一場同僚之間的文會,轎子剛落在門口就見宋北雲醉醺醺的坐在了他家門口。

管家就站在他身邊,一臉茫然。當看到丁相回來之後,管家趕緊上前說道:“老爺……這……這……”

“不慌。”丁相抬手製止了管家,然後親自走到宋北雲身邊,輕輕推了推他:“宋少保?宋少保?醒醒。”

宋北雲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一見老丁立刻起身說道:“老丁我跟你講,我給你家侄女尋了個好人家,明日你帶着人去我那,我給你們引薦引薦。”

“你怎麼能跑出來呢,若是讓人見了……唉……”老丁讓人攙扶住宋北雲:“先把宋少保攙扶回屋。”

被安置在客房的宋北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反正一覺睡起來他就發現自己在一張陌生的牀上。

當他撓着頭走出去時,正見老丁在院子中耍五禽戲。

“哎?老丁,你綁架我?”

丁相斜眼看了看他:“天底下還有人能綁你宋少保的人?”

他看到宋北雲一臉迷迷瞪瞪的樣子,就知道這廝什麼都記不得起來了,於是便笑道:“昨日深夜,少保一人坐在老夫的宅邸門口,見到老夫上來便是胡言亂語了一通。”

“哈?”宋北雲對昨天喝完酒之後記憶完全模糊了:“我說了什麼?”

“你說你要爲我那侄女介紹一個才俊來者。”

“對對對!”宋北雲一拍腦門說道:“我還打算派人跟你說呢,沒想到這一喝多我自己就來了。是這樣的,我這邊有個不錯的,你晚上帶侄女去瞧瞧?”

“誰啊?說好,門不當戶不對可不成,我那侄女好歹也是我看着長大的,還有若是像是左芳那般的潑皮紈絝,即便是他是金子打的,我也是看不上的。”

“放心吧,是個頂好的人。廬州刺史的兒子,順德大詞典的主編。”

“哦?”老丁眼睛豁然亮了起來:“老夫倒是有些印象,倒是個不錯的,只是好像年紀有些大了。”

“年紀大了好,疼人。”宋北雲四處看了看:“你侄女呢?我先驗驗貨。”

老丁懶得搭理他,只是揚起手:“來人,伺候宋少保洗漱。”

說完,他便揹着手走了出去:“宋少保喫了早飯便回吧,等晚上相國寺見。”

第677章、六年7月11日 晴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宋北雲組織的相親還是比較成功的,丁相的侄女今年十八歲,要比北坡小上十歲,但北坡總歸也是個書香門第出來的,知書達理而且還頗有才華,很對丁相的口味。

“丁相,去外頭賞賞月?把時間讓給年輕人?”

聽到宋北雲的話,丁相冷哼一聲:“你又能大到哪裏去?”

“哎呀,走吧!我都備了上好的冰茶。”

北坡紅着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宋北雲一眼,而對面那個妙齡少女卻大眼睛溜溜的看着北坡,眼含秋水的模樣讓北坡連話都說的不那麼利索了。

“北坡兄,你好好跟丁小姐聊着,我與丁相去外頭乘涼。”

“多……多謝。”

走到外頭的院子中,宋北雲將泡在冰塊水中的紅茶倒在杯中遞給丁相:“這可是我經心調配的冰紅茶,浮樑的紅茶,再用南洋來的檸汁混着蜜糖加以冰鎮,試試。”

丁相抿了一口,味道酸甜還有濃濃茶香,入口酸甜苦,回味甘,冰涼醒腦,倒的確是一款不錯的夏日佳品。

“宋少保要與老夫聊月亮還是聊雲彩?”

“誰跟老男人聊那玩意啊,咱們聊糧食。”宋北雲笑道:“此番大旱,今年恐怕要絕收,不知官倉之中餘糧多少?”

“大概能撐個半年。”丁相抿着嘴皺着眉說道:“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開春。”

“那丁相以爲遼和兩金的餘糧呢?”

丁相抬起眼皮看了看宋北雲,不知道他這話的意思是什麼,別國遭災跟大宋有什麼關係,大宋自己這邊都緊巴巴的呢。

“丁相肯定是打算自掃門前雪咯?”

“那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又能如何?大宋難不成要仗義到餓自己百姓的肚子去給他們喫飽嗎?”

“不喫飽會出事情的。”宋北雲喝着甜滋滋的冰茶笑道:“破壞安寧穩定的局面。”

“那大宋誰來負責?”丁相搖頭道:“不可取不可取啊。”

宋北雲撐着腦袋笑道:“如果我說,大宋現在的糧食足夠喫三年,丁相如何?”

丁相大驚:“哪裏來的糧食?”

宋北雲把這些年屯田司乾的事就這麼跟丁相一說,丁相可謂是大驚失色。這不聲不響囤瞭如此多的糧食,這時候要是放出去那還了得?

“屯田司是直屬官家的,所以並沒有向戶部報備,不過內務司是有記錄的,我去查了一下,的確足夠喫三年。”

“每塊田都有產出極限,哪裏來的如此多的糧食?”

“買的、屯田司自己產的還有走私的。”宋北雲攤開手無奈的說:“我當時下達的指令,沒想到他們貫徹的這麼徹底,瘋狂囤糧的行爲可是真的太有我華夏之風了。”

“說白了,就是餓怕了。”

宋北雲哈哈一笑,連連點頭:“是啊,餓怕了。趙相現在以爲如何?”

“丁,老夫姓丁!你的趙相不在這。”

“不就喊錯了姓嘛,你挺大個老頭兒了,喫什麼醋啊。”

丁相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再接他這個話題,只是繼續說道:“那倒是可以咦饕环闶侨绾未蛩愕模俊�

“對兩金,糧食可以無償支援,但他們必須允許我們的牧場、我們的礦山、我們的港口、我們的商會進駐其中。對遼國,需要他們以溢價購買,但溢價不超過兩成,並且未來二十年不得販賣糧食給兩金。他們有多少糧食都只能賣給大宋,並且大宋擁有永久性的糧食定價權。”

“定價權?”

“嗯,定價權。”宋北雲點頭道:“因爲他們自己存不下來,那隻能大宋幫他們存了。收購時也可以按照兩成溢價收購。”

“那誰還會賣糧食給遼國本國?”

宋北雲笑而不語。

丁相豁然明悟,指着宋北雲點了幾點:“你可真的是一代奸雄啊,但是遼國必不答應。”

“對啊,我也知道他們不會答應。”宋北雲點頭:“所以這不是還有第二個選擇嘛,就是大宋成立糧會,遼國必須加入其中,今後宋遼兩國糧食的定價必須要經過糧會評議之後纔可定價,如遇災年也必須是宋遼兩國共同分擔,兩國各地糧倉皆由糧會接管。當然,屯田司是保密的,您可千萬不能把屯田司的底給透出去了。”

“你當老夫是憨子嗎?”丁相思考片刻:“那這糧會的優劣之處呢?”

“先說缺點,缺點就是以後辦事流程更長,更繁瑣了。因爲要通過兩國戶部的雙重批覆,還要兩國戶部通報入庫產量。宋遼互派輪換官員進入對方戶部,行使監督權。好處嘛……”宋北雲嘿嘿一樂:“操作得當,碩鼠減八成。督辦案件效率高八成。但再面對災荒時,就不會出現現在這樣讓人頭疼的問題了。我沒法子讓遼國改變國策,但我能用宋國的國策牽制他們,反正就兩個選項,他們愛選哪個選哪個。不然……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呀。”

“你就不能吹吹枕邊風?”

“吹誰的枕邊風?我皇趙性的嗎?”

丁相的白眼都快翻出了眼眶,但他懶得再跟這廝一起大逆不道下去了,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後說道:“明日我便將此事推上朝堂議程。”

“必須要成,咱們改革的節奏不能亂,不能讓別國的饑荒影響到我們的發展。白給肯定不可能,要麼就上車不上車就給錢。”宋北雲又倒了一杯冰茶:“總之利益捆綁之後,誰都不能亂來。”

“我看你就是在亂來。”

宋北雲不置可否,但如果全境遭遇饑荒,人總是要活下去的,沒有喫的他們只能去搶,一旦開打,不管輸贏都是巨大的損耗,現在這個階段損耗不起,不管是人力還是財力都損耗不起,大宋現在已經不需要武力去威懾他人了,多次戰爭之後大宋的牌子已經立起來了,現在是發展環節,必須要攀科技樹了。

不過這個想法倒是得到了丁相的肯定,他也認爲大宋自建國以來難得的迎來了休養生息的時候,現在國內外局勢都相對平穩,現在暫時還不可以破壞這種平衡。

所以第二天他真的就把這件事在朝堂上說了出去。自然,朝堂上又是一片譁然,他們本來以爲這代皇伐天的事已經夠離譜了,現在又說要支援他國糧食?

自己國家還沒喫飽呢,怎麼就去支援別國呢?

但問題就在於這件事並不能明目張膽的說,因爲這看似支援的背後卻是一樁樁無利不早起的買賣。

草原的礦產、金國的深水不凍港、遼國未來的糧食資源,這些東西能往明面說嗎?

丁相頂着巨大的壓力把事情給辦了,大部分臣工皆是反對甚至憤慨,但他仍然敲定了下來,有些人甚至義憤填膺的私下裏也將他給罵成了漢奸。

這些丁相都知道,但他選擇跟宋北雲一樣不搭理,因爲就是有些人短視的,他們看不到每一個決策背後的深意,只能看到面前的蒸餅,實在是難以溝通。

不過當那些罵他的人知道戶部存糧可供大宋喫三年半之後,他們也是大爲喫驚。雖然罵聲還是不斷,但至少不是罵的那麼難聽了,反覆的一句話便是“我大宋都有許多人喫不飽飯,爲何要拿糧食送給別家”。

過了幾天,丁相便來找宋北雲訴苦來了。

“你可是害苦了我啊。”丁相坐在石桌旁,拍打着石桌子說:“我一生死忠大宋,如今臨老卻被人罵做奸人!”

“哈哈哈哈哈哈……”宋北雲一邊嗦粉一邊笑,最後被粉條嗆得是涕淚橫流。

咳嗽老半天后才說:“丁相啊,天底下哪有那麼兩全的事呢,你現在是不是享受到我的待遇了?”

丁相長嘆一聲:“倒是市井之上反倒是消停了不少,福王之威懾,恐怖如斯。”

“肚裏只要有糧,心自安定。”宋北雲抬頭看了一眼萬里晴空:“也是天公作美,那日陰天若是沒抓住機會,恐怕現在全國都要亂了。官家也得匆忙從長安回來。”

丁相點頭道:“西夏的納土歸宋,我們是不是也要爲他們準備糧食了?”

“自然是。”宋北雲眼珠子轉了轉:“丁相,你好歹也是青龍苑的人了,往後你有什麼學習上的計劃沒有?三次考試你可只及格了一次。”

丁相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說道:“在學了在學了。”

宋北雲點了點頭道:“青龍苑裏的東西都是你們這些治國者要重新學的內容,大家都不容易啊。”

“帶我去屯田司看看吧。”丁相起身道:“我多少還有些放心不下。”

“這小事,晚上再讓和尚請咱們喫頓好的。”宋北雲一口喝光茶水:“那和尚你別看是個出家人,可會喫。”

丁相揹着手說道:“對了,如今朝野有風聲說遼國太子是我宋人的子嗣,而且此人位高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