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不補就要餓死人的。”宋北雲皺着眉頭說道:“你看你這扣扣搜搜的樣子,牆縫裏三兩灰你都要往下摳啊?”
戶部尚書側過頭不搭理他,只是繼續說道:“即便是發放補貼,能真切落在農戶手中的又有多少?”
“這倒是個問題。”福王輕嘆一聲:“但補還是要補。”
宋北雲擺手道:“這件事相對簡單,直接給各地刺史施壓。就告訴他們,中央不定期抽查,抽到誰沒有落到實處直接一刀砍了便是,到時候再拉出幾個頭鐵不落實的,埋在他們城門口,一勞永逸。”
“你這……”福王眼睛一瞪:“是怕人不反麼?本就已經被說是有損天和才得上天懲罰,你還殺?”
宋北雲悻悻的縮了縮脖子:“殺了就殺了,剛好給年輕人讓位置。”
他這一句話出來,滿場的人全看向了他,畢竟在場的人最年輕的都五十歲了,他這一句話無異於得罪了這裏所有人……
“別別別,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些老頭辦事瞻前顧後的,不肯得罪那個不肯得罪這個的,最後什麼事都辦不成。”
“出去!門口站着去。”福王冷哼一聲:“再不出去我打得你出去!”
宋北雲悻悻的起身,垂頭喪氣的站到了門口,不多一會兒裏頭散會之後,小會上的朝臣紛紛走出來,看見他那模樣不是偷笑便是搖頭嘆氣。
直到福王和老丁走出來之後,福王一腳踢在他屁股上:“你是不是給熱昏了頭?什麼話都敢講?”
老丁在旁邊用扇子捂着嘴偷笑,宋北雲伸手一指他:“是老丁,老丁之前跟我商量的時候這麼說的,我就照着他的意思走。”
“宋少保,可莫要誣賴老夫。”老丁啪的一聲收起扇子:“老夫可沒讓你將老人全部踢出去啊。”
“你們這些文人,真的是陰險哦。”宋北雲叉着腰:“那行啊,我明天就跟他們說明白去好了,就說丁相爲人仗義,雖是之前想立個黨人碑,但後頭看諸位年紀大腦子也不靈光,就有點於心不忍了,現在反倒是我多事了唄。”
福王一甩袖子:“少胡說八道一些,你與丁相爭執個什麼。”
老丁點頭:“就是就是。”
宋北雲斜眼瞄了老丁一眼,輕笑一聲卻也是沒有再說話,畢竟本來就是兩人之前合計好的一個戲碼罷了,得給那幫人一個警鐘,如果他們不幹事就必然要被年輕人替代,意思是老丁的意思,話從宋北雲嘴裏說出來。
雖然這場他是給老丁當了一回槍,但其實老丁還真不好去說這些,一來宋北雲說的話可當做是年少輕狂口無遮攔,二來本身就是打預防針,要是真的老丁去說,事情可就嚴重了起來。
“好了,今日我家中宰了一隻鵝,晚些時候我讓家丁送來,請宋少保喫鵝當賠不是了。”老丁雲淡風輕地笑道:“不過最近各地民怨沸騰,坊間傳聞說大旱是天子與民爭產而降下災禍,這不知宋少保有何良策啊?”
“殺一批……”
屁股上再次捱了福王一腳:“好好說話。”
“爲今之計,其實最好的法子就是官家能立刻回來,然後他來下一場雨。”宋北雲攤開手道:“還不是能是求,就是讓倮咸煜掠辏偷孟掠辏 �
福王跟老丁對視了一眼,都認爲宋北雲這話就是圖一樂,純屬無稽之談。
但宋北雲可不這麼想,他指着天上說道:“身爲天子最大的麻煩就是要看天行事,這是大忌諱。蒼天死而後知人乎,所以一定要想辦法把老天爺給辦了。”
“滿口胡言。”
福王揹着手就要離開,但老丁卻喊了一聲:“王爺,且慢。聽這小子再說說。”
“再說下去便是大逆不道了,聽什麼聽。”
福王還是走了,而老丁則拉着宋北雲坐在了迴廊之下:“你的意思是廢天子立人皇?”
“老丁,你大逆不道哦。”
“說!”老丁眉頭皺了起來:“我當你爹都綽綽有餘,你還與我在這老丁老丁的。”
“那你也把女兒嫁我啊,你沒女兒……你有個侄女對吧,你說說爲什麼你家侄女就看不上左小公爺?”
老丁撩起袖子作勢欲打,宋北雲逃開三丈,然後跳回來說道:“左芳挺不錯的,你怎麼看不上人家了?是定國公家小公爺配不上你侄女還是怎麼着?”
“書香門第中好好的閨女,怎能讓那等紈絝給糟蹋了。嫁你當妾都好過嫁他當妻。”老丁語氣中帶着不悅:“二十餘年正事不幹,這樣的人便是太子,我丁家也看不上。”
“那就看上我了唄?我謝您啊,丁相。”
老丁沒有說話,但意思大概也就是那意思了,如果沒人可以選了,寧可選宋北雲也絕對不選左芳。雖說宋北雲這個人作風不太行,可是他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必是要史冊留名的,而且以一己之力開創學科,這已是了不得的作爲了,私生活混亂點就混亂點吧,讀書人的花能叫花麼?那叫風流,風流之下皆是美談。
左芳那算個什麼東西,狗屁不通的人,喫喝嫖賭倒是樣樣精通。
“立人皇可是要大毅力。”
“慢慢來。”宋北雲晃着手指說道:“首先就是這個代天子行雲降雨的事,我們得先把他給辦了。”
“你有何打算?這等大旱,我生平未遇,你能讓他下雨那也是神仙所爲了。”
宋北雲嘿嘿一樂:“丁相,到時候您就瞧好吧。”
第675章、六年7月9日 陰 龍行雨,虎行風
嘴上大包大攬,但落到實處卻也是心中打鼓,火箭彈現在就是個半成品,兩個大難題還沒有能解決徹底,一個是不穩定的是爬升、一個是預定高度不爆炸。
這兩個問題解決不了,人工降雨就是個笑話,到時人在上頭裝神弄鬼老半天,這邊不靈驗,那可是要鬧出大笑話的。
所以攻關克難小組全線開始加班,高低死活也要把這件事給辦了。
時間又過去了七日,朝中和民間的聲音越來越響,再沒有一點動作,輿論壓力就積攢的太多了,到時候保不齊要出點什麼事。
所以不管怎麼樣,福王今天豁老命去也要出對策了,而對待這樣的事情,無非也就是求雨了。
“賭,這就是一場賭。”宋北雲雙手背在身後,神情凝重的看着一身華服的福王:“王爺,這虧了是你開口,要是別人我死活不開這活,弄不好真砸招牌。”
“不開,官家就要下罪己詔。”福王有些胖,厚重的禮服穿在身上不多一會兒已是一身汗:“賭吧,若是不成,我便自請罪狀,太廟供奉三年去。”
宋北雲咬着牙說道:“希望王爺的福氣還在。”
“希望你的福氣也還在。”福王笑了起來:“去吧,準備吧。本王可是全靠你了。”
宋北雲覺得自己當時就不該對老丁這廝誇下海口,看不出來平時一臉學院派作風的老丁也是個惹麻煩不嫌事大的主。
“好啊,大宋兩代福將一起來了。”
到了城外之祭祀處,剛下馬車老丁就早已在前頭等候了,只是宋北雲是以侍衛裝束到場的,並沒有以他那個太子少保的身份參與這場祭祀。
而周遭已經站滿了百姓,大家聽說萬民愛戴的福王爺親自求雨,大家都很是興奮,不斷的有人往個方向湧,爲了造勢官方也不阻止他們前來觀禮,可卻也沒想到這金陵城裏居然這麼許多人,平時看着也沒這麼多,都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蹦出來的。
“你去吧。”福王爺側過頭對宋北雲說了一句:“若是不成,橙兒就託付給你了。”
宋北雲當時打了個冷顫:“不成功便成仁!”
福王哼了一聲,轉過頭對老丁說:“丁相,開始吧。”
丁相走上前拍了拍宋北雲的肩膀,深吸一口氣:“這可是要去唸討天檄文,若是你不成,我可是要引咎告老的,仕途就在你手上了,宋少保。”
“知道啦知道啦。”宋北雲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拳對着兩個老將深深一拜:“我去了。”
宋北雲撤離現場,快馬一路奔到了最外圍,那邊的山上都已經佈置好了蜂窩火箭,上下近千根,爲了增加成功概率,這千根火箭被佈置成了一個半圓形區域,就得福王爺那邊一聲令下了。
“最後準備工作都好了沒有?”宋北雲揉了揉鼻子:“不成功都跟我去種地,聽見沒有?”
下頭的學生們一個個都是手發抖腳打顫,習慣了在確定成果之前先驗證,現在這匆忙上馬的項目讓他們都有些害怕。
“還有大概一個時辰,全體檢查設備!”
在檢查設備的時候,丁相已經上臺開始念起了檄文,討天檄文。這是自商之後第一次有官方敢這麼玩的。最開始他開始唸的時候,下頭就有人覺得不對勁。
隨着喇叭裏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下頭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無數人從最開始的發憷,到後來的暴怒,最後便成爲了哭天搶地。
“滅祖宗啊!你們這是滅祖宗啊!”
下頭有那白髮蒼蒼的老者在哭喊,但卻被禁衛給攔在了場外,百姓不明所以,打聽之後才知道丁相念的並非是祈福而是討天……
這可算是炸鍋了,許多人的情緒開始激昂了起來,他們在賭咒在叫罵,而丁相的聲音也開始發虛,他一開始也並沒有預料今日會來這麼許多人,這事情可是鬧大了,如果失敗……他都不一定可以全身而退了。
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在上頭的人是沒有退路的,隨着檄文到了高潮,福王爺仗劍上了祭壇,周遭也奏響了樂曲,福王便和着樂曲開始舞劍。
他當然不會求雨,但就像宋北雲說的那樣,這玩意是全新模式,誰都沒見過,整帥點就完事了。
上頭的福王爺在舞劍,下頭的將士擊缶而歌、彈劍而迎,聲勢如同上了萬里沙場。
“起風了!起風了!!!”
百姓中突然有人喊了起來,而周遭頓時全部安靜了下來,因爲隨着福王爺和將士們的進程,原本悶熱的天氣居然起了風。
這一幕把宋北雲都個驚呆了,他喃喃說道:“不是吧,王爺……您這也太神了。”
不過起風是起風,但風不過是氣氛組成員,風逐漸大了起來,捲起了塵土讓天地變得迷濛,但卻始終沒有要下雨的意思,雲層倒是開始聚攏了起來。
“完了,再下去要過勁兒了。”宋北雲旁邊一個總是喜歡觀察天象的學生喊道:“雨雲要過!”
宋北雲心中也是焦急,不過場上流程要是不走完的話,下雨也不好看……
不過幸好,就在此時此刻,祭臺之上的王爺突然一劍插在了地上,那上萬士兵卻同時開始跺腳,瞬間彷彿地震一般的感覺傳來,接着就見福王沉重而緩慢的舉起劍。
“天行不道!代皇伐天!”
一聲之後,佈置在周圍的禮炮齊聲怒吼,百姓頓時也沸騰了起來,嗡的一聲場面就炸了開來。
而這也是火箭彈的觸發信號,宋北雲舉起紅色的旗幟用力一揮,接着所有的酸性電池都被連上了線並在他揮下旗幟的瞬間接通了電路。
數百根火箭彈就帶着嗡嗡聲飛上了天空,它們一頭鑽入了雲層之中消失不見,接下來便是隱約傳來了真真悶響,就如同雲層之中也敲響了戰鼓一般。
這一下下頭的百姓可是嚇壞了,他們以爲是天兵天將下來懲罰人間了。
可是下一刻,雲層中突然開始閃爍起了游龍一般的電光,接着一聲驚雷響徹人間,無數人被嚇得只能匍匐在地,手捂着耳朵喃喃告罪。
但場上的福王和丁相卻站在那巍然不動。
電光越來越密集,因爲這是爆炸部中釋放出來的金屬粉末帶來的電荷效果。
在密集的雷電之後,雲層仍然是上下翻湧,裏頭如同有龐然大物在張牙舞爪一般。
“第二輪!”宋北雲再次舉起旗幟:“準備!”
重新裝填之後,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旗幟再次落下,第二輪火箭直衝雲霄,而恰好這時一道雷電沿着火箭尾氣的路徑落到了宋北雲的身邊,一棵大樹當場被打成了雷擊木。
“握草,不是吧……”宋北雲立刻趴下:“全體臥倒!臥倒!!!”
所有人都趴在了地上,眼睛卻一直在盯着那些飛入雲層的火箭。
第二輪的爆炸聲響起,雲層似乎平靜了下來,漸漸的壓得更低了。
一滴、兩滴、三滴……
越來越多的雨點打在宋北雲的臉上,很快雨滴變成了大雨,傾盆的大雨混合着強風形成了強對流天氣,瞬間攪動了大氣,整個這一大片區域連帶着金陵周圍都開始下起了久違的大雨。
“成了!”
宋北雲第一個跳了起來,接着所有人都跳了起來,他們摘下帽子不顧渾身溼透的在山坡上叫喊、跳躍,哪怕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卻渾然不顧,那種近乎癲狂的快樂讓他們在這瓢潑大雨中盡情釋放。
而百姓那頭也瘋了,他們伸出手張開嘴,興奮的感受着這久久不見的甘霖。
乾裂的大地被雨水滋潤,樹葉迅速的汲取水分,葉片變成了亮眼的新綠。
福王和丁相佇立在高臺處,仰望天空久久不能平靜,丁相的髮束被大風吹散,長髮披落肩頭,他嘴裏喃喃念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突然,他大笑了起來,書生的張狂在這一刻甚至壓過了百戰的將軍。
“天也不過如此!不過如此啊!”丁相指着天空大喊道:“倒也是個欺軟怕硬者,不過如此!!!”
下頭原本那些哭爹喊孃的人都愣在了當場,他們靜靜的感受着這大雨落在身上,卻如同刀子落在他們心頭。
原來他們所期待的蒼天……終究也不過如此。
福王拄劍而立,看到身邊一身意氣的丁相,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說,咱們是不是真的老了?”
丁相逐漸恢復了平靜,眼神中卻是豁然全是通透,他任憑狂風吹得他身上溼透的衣裳獵獵作響,輕言一聲:“老了,該老了。”
福王仰天大笑:“老了老了,卻還能與天一斗,何其幸哉!”
這時,丁相的眼神卻飄向了遠方山坡上那些鬧騰着的年輕人,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不禁熱淚盈眶。
“真好,真的太好了。”趙相口中呢喃:“終究是換了日月,終不負厚土終不負心願。”
第676章、六年7月10日 晴
一場雨能緩解大面積的自然災害嗎?顯然是不能的,受災面積已經瀰漫到了大半個中國,光這麼一片地方下雨管個屁用呢。
但這場雨能夠澆滅動亂的謠言,原來真的不是需要罪己詔才能緩解乾旱的,而福王討天也成爲了一時的談資,人人都在說其實老天也沒那麼了不起,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
這世上的事便是這樣,只要一服軟便讓人看不起了,人如是蒼天亦如是,當對滿天神佛沒了敬畏,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告罪還是不告罪了。
“一共就這麼多人是嗎?”
“還有一些豪商也參與其中了,有幾人甚至花錢僱那些個潑皮散播謠言。”
宋北雲聽完,繃着臉將紙條一收:“收拾了他們,再把供詞遞給丁相。”
“是。”
每逢天災,最可怕的不是災難本身,而是伴隨災難而來的動盪,無數的王朝都是衰落在這樣的輪迴之中,雖是說廣開言路也不再因言獲罪,但總不能放任這幫人亂來吧?
所以這個時候惑亂人心的,該抓的就抓,抓一個不夠就抓一片,有人找茬就查就嚴辦,改革的關鍵時期絕對不能被任何事情阻擋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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