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408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你真以爲這些人是單純的勞力?這些人是中原王朝和草原的橋!橋塌了,再想過河就必須要付出巨大犧牲。戰爭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你明白麼?而且以草原的潛力,如果當有朝一日他們真正崛起,或者中原王朝衰落,你真以爲靠大炮就能鎮壓住人心嗎?”小宋也跟着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人心是要靠糖、靠米、靠安居樂業得來的。”

身邊的隊伍快速的從宋北雲面前通過,他略微進行了一番調度之後,再次起身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喊:“傳令兵傳令!全員聽令,傍晚之前必須趕到!否則以軍法處置!”

五萬人算是浩浩蕩蕩了,他們頂着瓢潑的秋雨,一路奔襲。

而就在距離草原人營地外五十里左右的地方,已經疲憊不堪的宋北雲正面遇到了商隊求助的而來的人。

他簡短的聽取了消息之後,暗自感嘆自己終究是沒有在這件事上犯糊塗,如果再耽誤一兩天,這件事留下的大坑可能真的是他沒法子填滿的了。

有了目標,宋北雲靠着毅力強打起精神給隊伍加油鼓勁,而後續的隊伍幾乎也都到了強弩之末,畢竟他們不是北海軍,訓練強度和身體素質遠遠不足以支撐他們進行七十五公里的急行軍。

五個時辰的急行軍啊,這可是要命的。

但事已至此,宋北雲沒的選,他只能玩命了,玩命的獎玩命的懲。

最後五十里,許多人已經累趴下了,他們互相攙扶着往前繼續奔跑,宋北雲其實已經說不出什麼重話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隊伍前後忙碌着,讓那些掉隊的士兵隨其他士兵一路前行。

曾經小宋看歷史書的時候,在朝鮮戰場上113師的志願軍戰士用十四小時穿越了72.5公里的山路,當時宋北雲覺得“這有什麼牛逼的嘛”。

而現在看來,那已經不是牛逼了,那是神……

帶裝備輜重翻山路,十四小時七十二公里,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那還是十一月底的朝鮮戰場。而這十月底,走平路的輕裝隊伍想要完成十個小時的七十五公里就已經在耗損戰鬥生命了。

可想而知……志願軍當時有多厲害。

而此刻,在營地那頭,發病人數已經達到了一千五百人,因爲聚集性的緣故,這些人發病非常集中而且猛烈,每個人都是超級傳染源,本身就因爲一路上的疲勞而免疫力低下,加上現在這個情況。

不誇張的說,如果宋北雲不在早晨的時候突然想到這件事,哪怕是拖到明天,兩萬人就要有超過半數發病,而死亡人數可能會創下紀錄。

也許真的是天佑中華吧,宋北雲坐在辦公室裏看雨,看着看着就覺得不對勁,這要說不是老天爺突然給了他一激靈都說不過去了,甚至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報!”前方腳程最好的偵查連回復宋北雲:“前方三里便到了營地!”

第621章、五年10月27日雨醫者仁心,懸壺濟世

“父汗,我要走了……”

小公主覺得自己的身子在慢慢變涼,而周圍卻是越來越多的人被抬到了這個地方,那些已經失去氣息的人則被抬了出去,就任由雨水衝擊,爲了就是給新來的人騰出地方來。

她感覺這裏每一刻都會有人離去,但她已經從最初的恐懼變成了坦然,因爲當她看到外頭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時,她心裏明白她肯定是撐不過今夜了。

“可惜還沒能把靴子給他呢。”小公主此刻意識已經模糊了,她已經進入了氣若游絲的階段,但已經無所謂了。

朦朧間,她似乎聽到外頭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她不知道爲什麼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歡呼,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她的意識漸漸的暗淡了下去,最後即便是睜着眼睛也看不到眼前的東西了,她努力的想要呼吸,但卻越來越感覺到虛弱,心在劇烈的跳動,渾身一陣陣的無力感傳來,就連每一次的呼吸都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

而就在她放棄一切,準備擁抱死亡時,突然有許多人衝入了這裏。

她已經看不見了,但卻還是能夠感到有人將她的身體託了起來,從她的嘴裏灌入了一種苦甜鹹混雜的奇怪液體,這些液體進入口中,瞬間激活了她的身體本能,也不管這是什麼她唯一的動作就是大口吞嚥起來。

當這些東西下了肚子,她感覺渾身上下居然有了一絲暖氣,那種痛苦似乎減輕了一些,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她的眼前開始變得亮了起來,她側過頭睜着眼睛看向旁邊,卻是發現數百個渾身上下都是黃泥如泥俑似的人正在逐一的給那些如她一般的病人喂下一種奇怪顏色的藥水。

外頭的腳步不斷在奔走,伴隨着呼喊和斥責。這種久違的嘈雜卻突然讓她的心安定了下來,原本已經放棄的她,終究還是怕死的,她想要喊救命卻發現怎樣都喊不出聲。

而很快,第二批人就走了進來,開始清理這個污穢的地方,所有的病人被分爲男女陸續都抬入了一個鋪着石灰和乾草的帳篷中,這裏乾燥、清爽也沒有了那些惡臭,只有一些古怪的味道和一絲絲藥香。

雨滴落在帳篷上發出噼啪的響聲,聽着聽着便是恍如隔世。

而就在這時,連滾帶爬的宋北雲也抵達了,他狼狽的樣子難以想象,但卻已經沒有顧忌形象的時間了,營地全部由禁軍掌管。

他蹲在地上稍微休整,但再想站起來卻已經是非常困難了,所以他只能坐在地上開始發號施令:“把帳篷優先給婦孺,體力不支者先行休整,女兵營在休整之後去給婦孺換上乾淨衣裳,將換下的衣裳全部燒掉,一件不留。醫學院,你們他孃的就別休息了,都是背過來的,趕緊幹活!”

“在幹了在幹了……”一個醫學院的學生和同伴抬着一個病人放入帳篷中說:“宋大人還真是心急。”

“人命關天,能不急麼。都怪化學院的,不是他們也不至於鬧這麼大。”

“我看你是欠收拾。”另外一人是說道:“這話是你能說的?科學章程都是白看了?人家是故意的?”

“是是是,我錯了,幹活吧。”

北海軍要不說是精銳呢,他們在短暫的休整之後,立刻就開始進行第二輪組織調度,該救治的救治、該隔離的隔離、該燒水的燒水、該做飯的做飯,一切都是井井有條,跟那些死狗一般的禁軍形成鮮明對比。

現在所有人都被禁止喝生水了,而且進退行動全部都得按照戰時標準執行,該隔離的隔離、該休息的休息、該救治的救治。

之前積累的經驗現在真正的用上了,整個混亂的場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因爲瘟疫仍在蔓延,現在要乾的就是要在這裏把所有的問題都要解決。

宋北雲一身溼透,晚上的寒風一吹他就打了個寒顫,楊文廣給他遞來一碗紅糖熬製的薑湯,這東西對那些虛脫的人是好東西,對宋北雲這種凍透的人也是好東西。

“腿都不聽使喚了。”小宋苦笑了一聲:“站不起來,打哆嗦……”

“侯爺,你還是練少了。”

“嗯……這兩年疏於練習了。”小宋捏了捏自己麻木的小腿:“唉……不中用了。”

到了後半夜時,醫學院的基礎工作基本上做完了,能救的都救回來了,但饒是如此還是死了有百餘人。

宋北雲看到這地上被撞在裹屍袋裏的人,不由的嘆氣一聲。

“抱歉。”小宋對前來的草原使者說道:“是我考慮不周了,是我疏忽了。”

那使者能說什麼呢,人家已經仁至義盡了,聽聞他們是疾馳一百五十里地來到此處的,全靠兩條腿。草原長大的人都知道這代表着什麼,這基本就是不惜代價不計成本了。

但即便是如此,這些族人同鄉的命卻是交代在了這裏,無可奈何的交代在了這裏。

“這件事我會給大汗一個合理解釋。”小宋朝使者點了點頭:“抱歉,節哀。”

那使者輕輕搖頭,卻是一言未發。

一瘸一拐的回到帳篷中,小宋坐下之後就再也沒起來,他還打算寫一下工作安排,但坐下之後就睡了過去,甚至連身上的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下。

第二日中午,長安城的支援總算是抵達了,車隊帶着急需的補給來到了這裏,工程隊用釘樁法和油帆布木板就地打造了一片住房,雖是臨時住所但卻已經要比單純的帳篷好上了許多。

接着便是戰時纔會動用的補給隊也趕到了,藥物、食物、燃料都被帶了過來。

這裏昨日還是哀鴻遍野,但今天卻已經成了一個臨時的營地,屬於戰略物資的油帆布、鋼條和鋼絲讓這裏足夠遮風避雨,也能提供一個相對舒適的居住場所。

至於其他的內容還有,比如專門挖掘的便溺收集坑,裏頭鋪滿了石灰,直接將便溺燒掉。還有簡易的石灰窯,畢竟石灰是對抗瘟疫最簡單卻最有效的方法。

剩下的基本上就是醫學院在操持,而宋北雲在這裏的作用就是定心丸,無數人只要看到宋北雲在這裏,他們的心裏就很安定,即便是草原的使者。

即便是草原上的幾名使者對宋北雲都是佩服的,即便是知道他的名聲不怎麼樣,但他的能力的確是有目共睹的,還有整個的救治過程,真的是讓人感動的。因爲即便是他什麼都不管,這兩萬人死乾淨了,那也是因爲瘟疫,而且是因爲這片地區本身也就感染了瘟疫,草原無話可說。

但即便如此,他們可是看到昨天宋北雲來時的狼狽,而這種狼狽可是一點都不好笑的,伴隨着這份狼狽一同出現的可是生的希望。

宋北雲今天醒來之後,他的腿都已經腫了起來,根本下不得地,跟他差不多情況的大有人在,畢竟昨天真的是用人跑出了馬的效率。

草原的使者除了哀嘆這場無妄之災之外,更多的時候則是驚愕於宋國的補給效率,他一度以爲只有草原上的騎兵才能算是迅捷如風,但從昨天到今日他所看到的東西卻足夠顛覆他的世界觀。

短短一日,建設起一個足夠容納近十萬人的營地,補給品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發放到每一個人身上。

這要是放在戰爭中會是多可怕的事情?他不敢想,但他知道有一條就是若是騎兵遇到了這樣的隊伍,恐怕也會是必敗無疑,而至此他纔算明白爲何宋國那種穩紮穩打的推進戰術能屢戰屢勝,說白了……這就是在燒錢啊。

剛過正午,小公主也再次睜開了眼睛,是被喂藥的女兵給吵醒的。

她很聽話很乖的喝了藥,然後看着正在給她旁邊那個草原女人喂藥的女兵說:“我活過來了嗎?”

“活過來啦。”那女兵衝她笑了一聲:“等着喫飯吧。”

雖然還是很虛弱,但小公主卻長出了一口氣:“我還以爲我要死了。”

“你有力氣說話就不會死。”女兵說道:“醫學院的老爺說了,你這邊都是輕症的,只是虛脫了而已,喫兩天藥就好了。”

“唔……”小公主躺在那放下心來:“我想喫糖。”

“有糖。”女兵從隨身的籃子中拿出一塊紅糖塞入她嘴裏:“給你。”

甜滋滋的味道讓她心情平復了下來,但下一刻她一激靈,用軟趴趴的手在周圍開始摸索了起來。

“你找什麼?”

“我的靴子呢?我給我額駙做的靴子呢?”

“都燒掉了。”女兵搖頭道:“你們得的是瘟疫,隨身物都燒掉了。”

小公主心裏可難受了,嘴一扁就要哭出來了,而旁邊的大姐姐可沒有功夫安慰一個因爲一雙靴子而哭鼻子的人,她還有很多人要去幫助。

“靴子沒了……”小公主眼淚汨汨的往下淌,她甚至感覺比昨天要死的時候都要難過。

而恰巧這時,宋北雲拄着一根柺棍跟草原的使者從外頭走過,使者撩起小公主的帳篷簾子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對宋北雲說:“多謝大人的盡心盡力。”

小宋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了過去。

“我靴子沒了……”

第622章、五年11月2日 晴 風雨停歇 暖陽漸來

瘟疫的可怕之處其實是在於它的傳播性,而天底下的醫生這個階段都還是試圖在用醫學方法解決瘟疫,唯獨宋北雲一個人在用數學的方法解決瘟疫。

當然快速反應和備案齊全也是成功的重要因素,正是因爲平日裏的訓練有素,現在才能保證整個過程的暢通無阻。

第三日時,雨終於是停了,沒有了這場該死的雨,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了起來,隔離仍需繼續,因爲要保證霍亂不會二次傳入長安城中,所以這裏所有人包括宋北雲都必須隔離在這個大營之中。

但補給足夠的前提下,在這裏休整對草原的移民來說要遠比趕路來的輕鬆愉快。

而且相對於前些日子遷徙途中的資源貧乏,現在這裏真的可謂是天堂。

對於這些人來說,在恐慌消退之後,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因爲這裏就連洗澡的地方都有,甚至還有熱水,這即便是在他們家中都很難實現的事情。

其實宋北雲最擅長的工作並不是攻城略地也並非是治國強軍,用他的話來說,他可能天生就是個當憲兵的好手,治國嘛……他的水平馬馬虎虎也就是個刺史,但論鎮壓、平亂,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豎起一根手指高喊天下一。

說什麼以心換心這個太假了,說實話宋北雲對這些草原人沒有半點感情,更別提什麼是一個受過未來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所以即便是這些人都死了個乾淨他都不在意,甚至可以做到面無表情、心無波瀾。

但問題就在這裏了,在意和不在意與這些人能死不能死並不是一碼事,他不在意不代表這些人就能去死。他們要是死光了,基本上就可以給草原和中原的關係判了個死刑。

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了,那麼未來將要面對的一定是無休止的戰爭,別說什麼武力征服,如果武力那麼好征服,那美國早就統一世界了。當年老頭子跟宋北雲說過,世上的事並不複雜也並不簡單,但終歸是因果循環,以刀槍驚擾他人之巢者,終將被刀槍回訪。

後來再加上他自己所見所聞和史書所記,他心中其實是明白的,在處理民族問題上,硬碰硬最終都會是兩敗俱傷。

於是乎,孔老夫子的“夷狄而華夏者,則華夏之;華夏而夷狄者,則夷狄之”則成爲了他的處事方針。再說了,小宋本身其實並沒有那麼強的單一民族認同感,畢竟算起來他外婆就是土家族的人。

再說了,大中華幾時候起用血統定義過貴賤?除了選牲口的集市上。

所以宋北雲對草原人實施的救助方式與對本地漢民其實是沒有任何區別的。長安不缺這點錢,大中國也不缺這點氣度。

“宋大人。”

“來啊?”小宋吹了吹手中剛寫好的信,遞上前給草原的使者:“你看看這個方案怎樣,是用來補償在這次疫情之中病死勞工的,若是使者覺得可以,便轉交給大汗。”

使者接過信讀了起來,當他看到每個病死者家屬可以領取到一百八十貫或等值物資的時候,他卻只是默默的嘆了口氣。

“宋大人仗義,只是這錢我是萬般不願意領的。”

小宋無奈的嘆氣道:“這個標準和長安那邊的撫卹標準是一樣的,大家都明白這些錢買不到人命,可事情畢竟已經發生了,有總歸要比沒有強上許多。大汗那頭還希望使者能夠美言幾句,哦……對了。”

小宋說着,從旁邊的背囊中拿出一摞鈔票,看上去大概有四五千貫的模樣,他將這錢遞向那使者:“一路上幾位使者辛苦了,這些錢便當做長安給諸位使者的慰問之資,還望不棄。”

“宋大人,這是哪裏的話。”那個使者連忙站起身走上前去:“這本就是我應做的事情。”

“這位使者的漢話說的可真好,想來是在漢地多年吧?”小宋笑着將鈔票按在他的手中:“以後可是要多多交流,我這人最不喜歡打打殺殺了。”

使者聞言心中冷笑,宋北雲不喜歡打打殺殺?徵草原、逐金國、伐西夏,哪個不是打打殺殺?

不過這個時候反駁人家顯然就有點那個什麼了,畢竟這真金白銀的交到手上,雖只是幾張紙但拿在手中可是沉甸甸的。

要不都說不管是哪個國家的人,都爭搶着想要跟宋北雲打交道呢,這人在外交圈子裏那可是出了名的出手闊綽,大方到讓人感動的想哭。

這還沒幹什麼呢,一見面就是幾千貫的鈔票疊上來,說他是天下最善的菩薩,誰贊成?誰反對?

“宋大人好眼力,我父親本是漢人,後因戰亂被擄到了草原腹地,後因我父親能寫會算還精通匈奴語,便留在汗賬中當了值,再之後便娶了我母親。”

小宋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令尊因禍得福,纔能有了像使者這般優秀的子嗣。”

“宋大人過獎了。”

好聽的話麼,誰都喜歡聽,以前的時候他主要和那些遼人打交道,那些遼人五大三粗,張嘴閉嘴漢夷雜種的叫,讓人十分不喜。

但宋北雲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嫌棄,光是這個小細節就直接把這位使者的好感度拉到了頂格。

“對了,聽聞草原上的小公主失蹤了?使者可知此事?”

那使者一愣:“公主丟了?”

哦……看來他是不知道了,小宋擺手道:“我也是前幾日聽路過的商人說的,說是王庭那邊都找瘋了。”

“那倒不至於。”使者擺手道:“不過一個女兒罷了。”

不過一個女兒罷了?這是什麼文化習俗?小宋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他愕然的看向那個使者,眼神裏滿滿都是疑惑。

“是這樣的,宋大人。草原氣候惡劣,缺衣少食,通常都要生下許多個子嗣,能活一個便是一個,活不下來也無礙。而女子更是如此,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公主,在草原上是頂頂不值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