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那個少年身穿一身灰衣,也是個十八九歲的年紀,臉上倒不算兇惡,只是透着慢慢機敏和狡猾,眼神倒也是明亮,他沉吟片刻說道:“金家的事,我們不管。他既然找到了爹爹頭上,那自然就是生意,來得生意爲何不做。走,去換下家。”
少年帶人走了沒幾步,北坡滿臉笑容的就走了進來,坐在桌前,隨手把一吊錢放在小廝手裏:“上一壺春茶。”
“客官稍等。”
正說話間,方纔那個少年又帶着人轉悠了回來,他慢悠悠的走到北坡的面前,拱手抱拳:“安公子好。”
“哦,我當是誰呢。”北坡敷衍的拱拱手:“這不是楊仲容嘛。”
那少年哈哈一笑:“安公子,從昨日起你便緊跟着我,這是何故啊?”
“大道昭昭,你走得我走不得?這廬州城是姓趙還是姓楊啊?”
少年抿嘴笑了起來,拱手道:“我也就是個地保家的兒子,哪裏敢如此這般,只是安公子這緊隨其後的大道那也是道,既在這道上走,那有些規矩可是不能不守着的。”
“呵。”北坡輕輕歪頭:“那若是我就是不守呢?你楊家能耐我如何?還是說你還指望你那叛將的爺爺給你撐腰?”
少年聽到此言,額頭上青筋爆了起來,雙拳死死握着,但情緒尚還算冷靜:“安公子,不妥吧?我祖父蒙受不白之冤,可我楊家上下也曾是滿門忠烈,即便是官家也只是奪了我家門廊卻未奪下我家祖上的功德。”
“你家做些偃速I賣,還不許人講了?”
“偃耍俊鄙倌昀湫Γ会崴餍圆辉贍庌q了,再次拱拱手:“安公子,話至於此吧,免的傷了兩家感情。”
說完,他帶着人就走了,看着他厲害,北坡輕蔑的瞥了一眼,輕笑一聲:“匹夫之子、匹夫之家。”
他聲音頗大,還未走遠的少年頓了頓腳步,雨水順着他額角流淌而下,樣子看上去有些瘮人。
“少當家,要不要進去將他打上一頓。”
“你們爭點氣!人家說你們是偃耍∧銈儬廃c氣!”少年大聲喊道:“父親爲何要將你們收入家門,爲的就是不讓你們成偃耍 �
“明白了……少當家。”
搜尋一番無果之後,他返回家中,滿肚子委屈卻無法開口,見到父親之後也只是輕輕一拱手。
“文廣啊,你這是怎麼了?”
人稱黑豹子楊五的男人,聽着就像個黑道人物,但實際上他父親爲金刀老令公楊業,只是當年被朝中奸人所害,身死戰場不說,還被污衊爲叛將,這楊家一門至此淪落,而這楊五正是那楊業長子楊延昭,號稱行五只是在市井間與幾人結拜了弟兄。
“父親,無礙。”
“又被人說了?”楊延昭走過去拿了條手巾爲楊文廣擦去臉上的水漬:“少年心性!”
“父親,你自幼便教導兒子以大義爲重,可爲何天下人卻要輕看我楊家?叔伯祖上都爲國捐軀,你的一條腿也是因在戰場上奔殺而跛,爲何還要任那些個身無三兩肉的書生奚落?”楊文廣到底是個少年,說到激動處,眼眶已是泛紅。
楊延昭嘆了口氣:“他人說歸他人說,你可知我爲何要舉家遷來廬州,又爲何要將那些個地痞潑皮收入手下?”
“孩兒知道!這廬州已然是大宋前線,若是有朝一日敵軍來襲,我楊家人絕不可死在後方,即便被人奪了名、敗了身,楊家還是那個楊家!站着生、站着死!”
“好兒子!”楊延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幾年身子骨不行了,你是楊家唯一的血肉骨了,不論何時都要謹記我楊家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心,將門的骨血魂魄就站在這,金遼人的萬軍鐵騎都踩不垮壓不塌,更何況那幾聲輕言?”
“是,兒子明白了。”
“行了,快些去換上衣裳,面得受了風寒。”
不多一會兒,楊文廣走了出來,煥然一新倒是個英武不凡的少年,楊延昭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兒子,頗爲滿意地說道:“兒啊,那些個讀書人看我們不起,你莫要放在心頭,好生操練自己便可。”
“孩兒明白。”洗了個澡冷靜下來的楊文廣來到父親身邊:“爲何這金家要出十萬金尋一個人?”
“莫管那些,他既找到了我,也不是爲非作歹的買賣,不過就是打探一個人罷了。底下那幾千口子人,總要喫飯的。”楊延昭指了指飯桌:“先喫些東西,過了晌午再出去尋人吧。”
而此刻,清早出發的宋北雲現在已快要到家了,坐在馬車上晃晃悠悠的,左柔早已經在喫了些乾糧之後就靠在他肩頭睡了過去,一隻手還抱着他的胳膊,宋北雲拿着一塊胡餅小口的咀嚼着。
他心裏其實對妙言的話是有些心動的,畢竟天賜的機會能夠重生一次,壯懷激烈一些還是多少有新引力的。
但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風險,想到阿俏、想到紅姨、想到玉生哥、想到左柔,這些近乎於親人的存在,他真的沒有那個勇氣。
因爲就如妙言說的,也許對於宋北雲來說,這個世界是一副空白的畫卷可以,但十年的時間他早已經產生了羈絆,貿然行事毀掉並不會是他自己,代價會是他身邊的人來承擔。
這個代價他沒辦法承擔,這是一種潛藏的恐慌……
當然,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因爲他還年輕還只有十七歲,就像郡主說的那樣來日方長,一切從長計議。現在靜靜的思考一下迷茫的未來,其實也沒那麼可怕對吧。
當然,讀書考試還是要的,畢竟阿俏會哭。從來一次的人生,沒有了父母親人之後,他現在格外珍惜身邊這些人,他做不到冷血的,這輩子都做不到。前世的殘疾和無力讓他今生尤其的惜命也尤其的重情,這不是壞事真的,不是壞事,只是有些時候因爲羈絆的原因,他沒辦法做到那些穿越小說主角一樣的冷靜和冷酷。
“到了麼?”
左柔迷迷糊糊的醒來,近乎本能的抱住了宋北雲的脖子,整張小臉都埋進了他的脖子裏,溫溫軟軟的氣息噴在他的耳朵上。
“再睡一會兒吧,再一個時辰左右就到了。”
“嗯……”
左柔像小貓似的應了一聲,接着就繼續保持這個姿勢沉沉睡下,隨着馬車的起伏來回顛簸。
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宋北雲看了一眼馬車外的光景,然後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還能怎麼辦呢,就這樣唄。”
過了一個多鐘頭還不到兩個鐘頭,小蓮莊終於到了,宋北雲從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總算回家了。”
而左柔也睡眼惺忪的走了下來,呼吸了一口鄉下的新鮮空氣,轉動了一下身子,也是長出了一口氣。
拿着昨天從城裏買來的東西,兩個人大包小包的來到玉生那邊,裏頭有給玉生買的書、給俏俏買的小喫,以及不少各種花色的布料,這是俏俏最喜歡的東西,她對服裝設計這一門的熱情就像是宋北雲對料理食物的熱情一樣,近乎有些癡迷。
不過剛來到紅姨家的院子就看到俏俏正在跟她爹爹對峙,她爹爹用力的拽着阿俏,而阿俏蹲在地上抵死不從,兩人的身上都已經被大雨打溼,看上去格外狼狽。
“幹什麼東西?”宋北雲走上前一把拽開俏俏父親的手:“我不是給了你銀子麼?你怎麼又來了?”
看到宋北雲回來,俏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躲在了宋北雲身後,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看樣子可憐的不行。
“呵,你那點銀子就想買我家俏俏?做夢!”
宋北雲站在雨中,回頭看了一眼左柔,左柔立刻會意,牽起俏俏的手躲進了屋裏,而宋北雲伸出手攔住了俏俏他爹前進的腳步,可是沒想到這個老潑皮居然揚手就要扇宋北雲的巴掌。
不過宋北雲只是腦袋輕輕偏了一下就躲過了這巴掌,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苟子叔,我知道你又把錢輸光了,可是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讓你有什麼就來找我,別騷擾俏俏。”
“那是我家女兒,你是個什麼東西?功名沒功名,要錢沒錢。”俏俏爹索性也攤牌了:“實話跟你說吧,鎮上王員外已經跟我說好了,只要阿俏能嫁給他兒子,他直接一千五百貫!你那點錢算個什麼東西。”
宋北雲眯起眼睛,而俏俏爹看到他的眼神卻是一點都不害怕:“聘禮我已經收下了,三天之後俏俏就得過門,你要是敢攔,別怪我報官!”
第60章、4月17日 雨 雷驚天地龍蛇蟄
“報官是嗎?”
宋北雲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走吧,我知道了。”
看到他的笑容,俏俏的爹指着他的鼻子:“你可別玩什麼花樣!不然王員外給你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宋北雲彎下腰湊到俏俏爹的耳邊小聲說:“再不走,我就打死你。”
說完,他從井邊撿起一塊青磚放在左手上:“通背拳,手沉發力,冷彈脆快。”
接着他右手握拳,看似沒用多大力氣的打在了那塊青磚上,青磚應聲而碎,最後他將手上的磚頭渣甩在地上,依然笑盈盈的說:“還不走?”
俏俏爹二話不說扭頭就跑,而宋北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呵了一聲,轉身走進了屋子。
進去之後,阿俏剛好換了一身乾衣裳走出來,而左柔坐在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北雲,你跟我爹爹說了些什麼?”俏俏眼睛紅腫,聲音嘶啞:“現在可怎麼辦呀……”
“不就是些錢麼。”左柔眨巴着眼睛:“能算得上什麼,我去賬上支些便是了,小錢。”
“知道你有錢。”宋北雲搖頭道:“但他爹是個無底洞,而且現在他那頭估計已經按了手印,三天之後王員外可能就得來接人了,契約已成,這事不好辦的。”
“那怎麼辦?你就看着俏俏嫁人?”
宋北雲沒回答左柔,只是吹着口哨走了出去,不多一會兒他就換了一身郎中的衣裳,手上還舉着個幡兒,身上蓑衣斗笠的,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你這是要作甚?”
“你在這照看好俏俏,我出去一趟。”宋北雲背起藥箱:“兩三天就回來。”
他說完就走了,而左柔追出去想問個清楚,但俏俏卻拉住了她的手說道:“他總是能有法子的,由他去。”
“你這麼相信他啊?”
“嗯……”俏俏長出一口氣:“看到他回來我就不怕了。”
左柔撓撓頭:“他哪有這般神奇哦。”
而宋北雲就這樣在大雨中往鎮上行進,斗笠遮住他的臉,看上去有些陰森森的。
一個時辰左右,他便來到了鎮子上,不過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鎮外頭的茶樓裏喝了點東西解渴。
“聽說了嗎?”坐在那的時候,他突然對坐在離他不遠的一個人說道:“這鎮上的王員外家的兒子三天後要成親了。”
“王員外是誰?”
宋北雲聽到這個回答便不再說話,起身給了茶水前就繼續往前走,之後他就隔三岔五跟人說上一句同樣的話,來回就是“聽說了嗎,王員外家的兒子三天後就要成親了”。
而就是這一句話,卻讓他得到了相當多的信息,鎮上賣布的大娘說“這王員外的兒子是個傻子”,擔水的小哥說“也不知誰家的女兒那麼倒黴”,賣醋的小嫂子一臉不屑的說“那人有病,都打死兩個婢子了”,做炊餅的小叔說“這王員外神神叨叨的,不像個好人”。
不出片刻,都沒有刻意去打聽的宋北雲就已經將這個王員外家的底子給摸出來了,甚至於……如果要去打聽可能都打聽不出來這麼多。
畢竟人都有戒備心的,直接去打聽的話人家不一定會說,所以宋北雲用了另外一種語言表達方法,將人的分享欲給勾了起來,而實際上不管是什麼時代,分享欲大於自我保護欲的人都是數不勝數。
得到了完整的信息之後,他慢條斯理的來到王員外家輕輕釦門,不多一會兒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探出頭來,見到這麼一個穿着蓑衣的少年,他臉上露出不悅:“去去去,化緣去別處去。”
宋北雲不急不躁,只是掏出剛纔寫好的紙條遞向前:“這個給你家老爺,他看完就明白了。”
那家丁接過紙條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徑直走入了內堂,來到王員外的面前,躬身賠笑道:“老爺,外頭有個雲遊的大夫說讓我把這交給您。”
王員外拿起紙條端詳一陣,眼睛立刻就整的老大,他連忙起身:“去,請那人進來!”
很快,宋北雲就被帶到了他面前,王員外看見之後,立刻揚起手中的紙條:“這半瘋半傻事有因的因是什麼?我兒子到底怎麼了?”
宋北雲自顧自的坐在凳子上,回頭看了看家丁,用手指在桌上磕了磕,王員外一看立刻一揮手:“上茶!”
茶水和點心都上來了,宋北雲也不說話就光喫,喫完桌上的東西之後,他拍了拍肚子,徑直走到屋裏的角落裏就地一躺,居然睡起了覺來。
家丁看了王員外一眼就要上前去驅趕,但王員外卻拉住了家丁:“回來!你看這人,年紀不大,身上穿得也不似那富貴人家,可來我這高門大戶卻是一丁點都不露怯,這恐怕是真有些本事的。”
“老爺,那……”
“等,等他醒!去,吩咐廚房,準備些喫食,要有肉。”
“是。”
宋北雲不裝,就真的是睡,睡得四仰八叉還打呼,這一覺睡了有個兩個來鐘頭,天色已經黑透時他才醒來。
這一醒來就發現堂前已經支好了桌子,桌子上放着飯菜,而那王員外就坐在那靜靜的等着。
宋北雲伸了個懶腰,搖搖晃晃的走過去,坐在椅子上:“令公子渾渾噩噩、神志不清,有時還暴起傷人、喜食雜物。”
“對對對!你怎的知道的?”王員外瞪大了眼睛:“他三歲那年感染風寒之後便成了如此……經那普慈廟的師父指點,說只能靠沖喜。”
根據宋北雲一下午的信息收集,基本可以確定這王員外家的兒子就是個單純智力障礙並伴有狂躁症狀,一個智商很低的人可不就是抓啥往嘴裏塞啥麼。
這個習性特點一點都不奇怪,但架不住有心算無心嘛,一個陌生人突然來到家中把自己的心頭病給一語點破,這只要是個人都會本能感覺有些玄奇,這說白了就是算命先生的能耐。
“妖言惑小!彼伪彪呎f完之後,開始一臉淡定的喫起了飯:“邪從天降,喜從何處來?”
王員外剛要說話,宋北雲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取出一粒,喂與令公子。員外可放心,我既喫了你的飯食,那便是要爲你消災解難,這藥若是出了任何問題,你唯我是問。”
王員外抬頭看了一眼宋北雲,然後狠了狠心,起身走入了內宅,而這倒是還有幾個家丁死盯着宋北雲,一刻不放鬆。
不過宋北雲不慌,大塊喫肉大口喝酒,看上去就跟一個沒喫過飽飯的人似的,毫無章法也毫無做派。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王員外興高采烈的從後堂走了回來,說是神采飛揚都可說得過去,他來到宋北雲面前,不顧身份的拱了拱手:“小先生,我那孩兒往日裏此刻都會嚎叫至子時,看過許多郎中都束手無策,可你那小小的藥丸卻讓他安穩入睡。”
不廢話麼,那特麼可是強效麻醉藥……天然植物提取,其中有曼陀羅提取物和一些茄科植物提取物,劑量控制的比較好,但讓人昏睡個十個鐘頭不是問題。
“這隻能治標不能治本。”
“但求……”
宋北雲的藥箱裏一大堆的東西偏偏就是沒有治智障的,但沒關係啊,他能騙,反正這個時代還沒經歷過大規模掃迷信,對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還是很癡迷的。
於是他就開始編唄,什麼院中有樹、樹旁有井,家成睏字,陰陽不調,日積月累之類的屁話,他說的那叫一個頭頭是道。還說王員外家的工子本該是個狀元之才,生生爲王家擋下了這一劫才變成這樣云云。
說的王員外是老淚縱橫,恨不得以身替罪,但宋北雲還說事已至此,想要痊癒卻已是不可能了,但卻有幾件事不能做。
首先就是這沖喜,他將這沖喜的危害添油加醋的給說給了王員外聽。那反正就是自己生了點小病,上百度查資料發現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覺。聽得王員外冷汗直流,而且關鍵宋北雲說的言之鑿鑿、確有其物。
“我前些日子來往此地,做些奇淫巧技的小生意,糊餬口。員外大概是聽說過吧?”
這麼一說王員外立刻就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好像是有個少年來這弄了些賭博的生意,沒想到就是面前這個少年。
“我之前途徑員外家時,就覺得有些蹊蹺,但畢竟他人家事不好攙和,今日我再來時卻發現員外家烏雲蓋頂,大有不詳焉。且素有聽聞員外你樂善好施,是鎮上的善人之一。我師常言,不可讓那修橋補路者不得善果,於是我便登門拜訪,諸般無禮但員外卻始終以禮相待,得罪了。”宋北雲起身朝王員外拱拱手:“此事還需細細說來。”
“好說好說,小先生果然是這七竅靈通之人啊……我一見你便覺得卓爾不凡。”
商業互吹嘛,簡單的很。而王員外也對自己沒把宋北雲趕出去的決定沾沾自喜,一想到如果當時聽那家丁的將他趕走,此刻……
“小先生,求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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