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第61章、4月18日 雨 一紙成灰淡雲清
當夜宋北雲沒有再說什麼,更是沒有去說太多話,一直到第二天一早,他讓王員外準備好雞鴨魚、蠟燭和黃紙,說是要開始做法了。
他會做法麼?那當然是不會啊,但殭屍片看的多了,故弄玄虛的能耐是一等一的,反正先是手舞足蹈唄,等手舞足蹈之後就用紅線開始繞來繞去。
繞線這個玩意,只要是對稱的,閉着眼睛弄都是好看的,反正他先用幾根棺材釘往院子裏釘,然後用紅線繞在上頭綁圖案出來,因爲棺材釘是近乎對稱的,所以線多繞幾次經過簡單的幾何學美化處理之後,還真的有模有樣了。
經過一上午的折騰,又是焚香又是點爐子,裝神弄鬼一大圈之後,他掏出懷中的一大張白紙,鋪在那一團團紅線的中間,摺好後用一隻碗扣在下頭,然後嘴裏唸唸有詞一陣。
“王員外,退後三步。”
王員外聽話的退開了,宋北雲趁機從袖子裏拿出一個蠟封的白磷丸埋在了密密麻麻的紅線之中,等到王員外退到後面之後,他大喝一聲用力一腳踩了下去,踩破了白磷丸,裏頭的白磷泄了出來,宋北雲拿起蠟燭在上頭輕輕一撩,紅線立刻被引燃,而這些線也是事先用東西泡過的,白磷的燃燒很快就引燃了紅線。
這看上去就真的是像宋北雲借來的天火一樣,這火苗呼呼的燒灼了一陣,中間的碗變得灼熱,等到火焰熄滅,宋北雲上前一腳踩碎了那個碗,取出了裏頭那張紙,但方纔的白紙已經變了藍色。
當着王員外的面將那張紙展開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因爲剛纔還是雪白的紙張上面居然已經寫滿了字,宋北雲將這寫滿了字的紙遞給王員外:“員外,此乃西方太極天皇大帝賜下的明示,請過目。”
員外拿起那張紙仔細閱讀了起來,上面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字體,而越看他越是面露猙獰。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宋北雲在一旁站着:“員外,清心!否則……”
話音未落,員外驚呼一聲,因爲紙上的字居然還是慢慢消失了,不消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紙面也開始模糊一團,什麼也看不清了。
“小先生……這是何故?”
宋北雲冷着臉指了指天,王員外立刻會意:“明白了明白了,天機不可泄露。”
看到他那畢恭畢敬的樣子,宋北雲心裏都快笑開花了,但臉上必須要保持鎮靜:“員外,我也不知這紙上寫的是什麼,此乃天知地知你知的東西,望你勿要亂傳,一切自有天意。”
說完,他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接着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王員外立刻上前攙扶,一臉擔憂的看着宋北雲:“小先生……小天師,你這?”
宋北雲默默一抹嘴:“員外,我道行到底是不夠,此番爲了你破了天條,勢必會有所損傷,但無礙。我這一門做事,但行不問。請不必擔心,就此別過。”
之後,宋北雲甩開王員外的手,踉踉蹌蹌的拿起自己的斗笠蓑衣穿在身上,搖搖晃晃的消失在茫茫大雨之中。
王員外遠遠跟在後頭,非常虔盏膶⑺偷搅随偪冢钡剿麖氐卓床灰娭岵呸D身回到了府上。
而跟在王員外身邊的家丁問道:“老爺,你就這麼讓他走了啊?少爺的病……”
“天意啊……天意。”王員外一身透溼的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吾兒可憐啊……”
“老爺……”這時王員外的妻子也走了出來:“吾兒到底是有救還是沒救?”
王員外輕輕搖頭:“蒼天已明示,吾兒爲我王家消災擋劫,積了滿身的業債,說是隻有龍虎山天師道才能保吾兒一世安寧。然而就差一步就被人毀了這機緣,若不是那小天師幫我們化解得明示,怕是我們一家老小都要遭難啊。”
婦人一聽,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老爺,您是說……有人要害我們家?”
“去,找人將那個和尚給找來!”王員外一揮手:“老爺我倒要好好問問他是何居心!”
很快,之前爲王員外出謩澆叩哪莻�和尚被帶了過來,他臉上還喜滋滋的打算恭喜這王員外,但卻沒想到一進宅門就是一頓毒打。
等將這和尚打得氣息奄奄時,他被抬到了王員外的面前。
“說!誰指使你的!”
那和尚一愣,看到王員外的滿臉怒容,連想也沒想就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了。
原來之前他在賭場認識一個姓楊的傢伙,兩人那天都輸了個精光,之後兩人湊到一起一琢磨,就讓這光頭假扮普慈廟的高僧上門對王員外說他家公子近日有血光之災,需要一門親事來給大公子沖喜,還將那跟少爺合適的生辰八字都測算了出來,甚至連名字都算了出來。
最終依靠着“神通”在街上找到了楊冬苟,兩人再次配合演了一齣戲,騙了員外郎一千五百貫錢。光頭分了五百貫,那個楊冬苟分了一千貫……
“好好好,好你個孽障!”王員外拍案而起:“騙到我和我那苦命的兒子頭上來了?來人啊!去給我將那楊冬苟也給我拿來!”
而旁邊的夫人一聽自己心心念唸的沖喜居然是一場騙局,頓時天旋地轉了起來,隨後便一頭栽倒了地上,臉色煞白沒了呼吸。
“夫人!夫人啊!!!”
而此刻的宋北雲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喫着一塊硬邦邦的麪餅,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果然不多一會兒就見一隊青衣家丁衝入了賭場將俏俏爹連拖帶拽的給提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宋北雲笑了起來並且往地上啐了一口:“報官?”
他其實從員外家的丫鬟口中套出了這個和尚的事情,他這一琢磨啊,怎麼想都不對,因爲從古到今哪裏聽過和尚他孃的會算八字的?這不明擺着騙人呢麼,他怎麼不說他還會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呢?
所以他連夜就用隨身的明怠辗酆拖炗脱u作了那一張“神諭”,他先用融化的蠟油在上頭寫字,再用澱粉水浸泡紙張,晾乾後最後再在背面用蠟油塗了一層,再噴灑上明怠C鞯遇澱粉很明顯呈藍色,加上一上午在雨中操作,紙張上的澱粉完成了糊化過程,在那火中時他用碗扣住紙但溫度還在,高溫熔化了蠟油讓糊化的澱粉和明颠M行了反應,讓紙張呈現出藍色,而用蠟油寫的字上面沒有這些東西自然就形成了一種斑駁碑文樣的紙面效果。
之後字爲什麼會消失呢?沒有蠟油的保護,紙張很快就因爲分子擴散而導致全部模糊,這還騙不到一個迷信的老父親?
對不對嘛……Knowledge is power!
至於那口血其實更簡單了,這是宋北雲臨時起意的,他這幾天喫肉喫多了,嘴裏起了個血泡,他本身就是個很欠的人,站在那凹姿勢的時候順便就把血泡給咬破了,這滿嘴血的效果就出來了,更是讓這員外深信不疑。
後面的事,他什麼都不用幹了,自然有人會去處理,什麼定親?什麼契約?現在就算把俏俏送上門,那個可憐的老父親都是要退貨的,而且說不定就此帶着兒子去龍虎山尋仙都說不定。
至於俏俏爹……
誰在乎?可能之前也就俏俏在乎了,但經過這次的事,恐怕俏俏也不會在乎了,心灰意冷了。
宋北雲在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之後,伸了個懶腰,慢悠悠的往小蓮莊走去,他是真的累了,一晚上折騰一張紙幾根繩,走在路上都感覺自己腳步是虛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小蓮莊,他趕緊洗了個冷水澡往被子裏一鑽就睡了下去,甚至都沒跟俏俏他們彙報戰況。
等他起牀洗漱時,發現有不少人聚集在紅姨家的門口,俏俏則蹲在那捂着臉哭。
他連忙走過去推開那幫莊戶人家:“怎麼了?”
聽到他的聲音,阿俏站起身淚眼婆娑的看着宋北雲:“我爹爹……我爹爹他……”
“他怎麼了?”
“被官府判了徒三千里……”
哇……三千里啊,這怕是到了海南島了吧?
宋北雲愣了片刻:“怎麼回事?”
阿俏歪着頭看着他:“不是你?”
“我哪有那個本事啊,我上午出去是籌銀子去了。”宋北雲抱着阿俏的腰:“別怕,明個兒一早我們去鎮上看看。”
“明天一早……他就要被押解去瓊州了。”俏俏哭着說道:“他到底是我爹爹……”
嚯……還真是海南島啊。
宋北雲長嘆一聲:“因爲什麼?”
俏俏搖頭道:“方纔官差只是說我爹爹犯了大錯。”
他走上去抱住俏俏:“寶寶不哭,他們明天一定走的官道,我們明個兒一早去給他送些東西吧,再給押解的官差塞些銀子。”
“嗯……你能救他嗎?”阿俏淚眼婆娑的看着北雲:“你把他救出來,讓我幹什麼都行,真的……北雲求求你了。”
“我……”宋北雲摸着阿俏的頭髮:“我哪有那個能耐,他犯法了。”
阿俏大概也是明白的,自己爹爹遲早是有那麼一天吧……所以也只能默默接受這個現實,撲在宋北雲懷裏就大聲哭了起來。
而一直在旁邊的左柔撓着頭,轉身往屋裏走,嘴裏還嘀嘀咕咕地說道:“還真是把事給辦成了,這麼神奇嗎?”
第62章、4月19日 雨 唯見長江天際流
雨下了一夜,俏俏在宋北雲懷裏哭了一夜,說父親雖是那樣可到底是親生的父親之類的話。
但宋北雲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麼,一直到把阿俏哄睡之後,他取出了一包散碎的銀子,稍微清點一下大概也有兩千兩的樣子,算是一大筆錢了。
他把銀子放到牀頭,輕輕撫摸着俏俏的臉小聲說道:“看你面子上,我就給他留條命吧。”
悄悄的睫毛動了動,但卻沒有醒來,只是翻了個身子繼續睡了下去,宋北雲看到她憨憨的樣子,笑着也鑽進了被子,抱着懷裏這個香香軟軟的小東西也睡了下去。
第二日他們起了一個大早,阿俏準備了許多零碎東西,有喫食也有禦寒的衣裳,小推車都堆得高高的。
“這個……就別了吧。”宋北雲拿起一件棉遥骸坝貌蛔拧!�
“若是那裏天寒地凍……”
“若是那裏天寒地凍,咱們就得成了冰坨子。”宋北雲把厚重的衣裳都給摘了出來,反倒是放上了各種藥材:“煙瘴之地,多備上些藥總是好的。”
俏俏可憐巴巴的看了宋北雲一眼:“你能救我爹爹嗎?”
“抱抱。”
宋北雲朝她張開手,阿俏很自然的投入到了他的懷裏,小聲地說道:“以後我連爹爹都沒得了。”
“還有我和紅姨嘛。”宋北雲笑着摸了摸他的頭:“走吧,不早了,去官道上等着吧。”
“嗯。”
趁着天還沒亮,宋北雲推着推車來到官道旁邊,坐在一塊石頭上靜靜的等着,大概上午八九點時,三個官差就押着俏俏爹和一個光頭走了過來,俏俏爹和那個光頭頭上戴着枷,面容枯槁。而俏俏看到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宋北雲哭了起來。
“幾位官差大哥留步。”宋北雲將銀子背在背後走上前:“容我耽擱片刻。”
“幹什麼的?這公幹呢!”一個衙役沒好氣地說道:“若是耽誤了事,你擔待的起麼?”
宋北雲的眼睛在這幾個官差衙役身上轉了幾圈,然後看向了俏俏爹,他拱拱手:“幾位大哥,這人是我岳丈,容我說幾句話吧。”
那衙役還要說話,但其中一個官差卻擺擺手,默默讓到了一邊。宋北雲立刻深深鞠躬:“多謝幾位大哥。”
說着他牽着俏俏走上前說道:“苟叔,你怎的就成這副樣子了。”
俏俏爹頓時老淚縱橫了起來,作勢就要給宋北雲下跪:“你可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苟叔,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這犯了國法,我這一介白身拿什麼救你啊。說起來,你到底犯了什麼事,怎上來就是個三千里啊。”
俏俏爹長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皮開肉綻的光頭:“嘿呀!受了奸人矇蔽!”
“好好改造,爭取重新做人吧。”
“北雲你可要救我啊!你可要救我!”
這邊還沒等說幾句那,那邊的官差就已經走了上前:“差不多了。”
宋北雲抬起頭:“幾位大哥,借一步說話。”
說完,他摸了摸俏俏的頭:“去跟你爹爹聊聊吧。”
兩個官差互相打了個眼色,爲首的那個點了點頭就跟着宋北雲來到了一邊:“何事?”
宋北雲笑着朝官差拱拱手:“幾位大哥此道山高水長,路上也着實辛苦,所以小弟特來給幾位大哥送點喫喝的。”
接着他將背後包袱放了下來遞給這官差:“我這岳丈讓幾位大哥受了苦,還望多多包涵。”
那個官差伸手接過包袱,剛一接手就發現這包袱沉得不像話,甚至直接就落到了地上,可費了些力氣才提起來。
要知道這些個官差衙役都是些油精水滑的人物,這一上手可就知道里頭是些什麼了,他費勁的將包袱背在背上之後立刻就換了一副面孔:“小兄弟可是個懂事的人,放心吧,此時就包在老哥身上了。”
接着宋北雲再湊近一步,從懷裏摸出了一塊金餅子,大概三兩重:“這是小弟專門給大哥準備的,一路辛苦了。”
官差左顧右盼一番,接過金餅子揣進了懷裏,壓低聲音說:“是要哥哥路上……”
他的手放在脖子上,使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宋北雲連連搖頭:“那可是我岳丈,不可不可。就是啊,那個光頭有些打眼,大哥你說是吧?不過看上去身上倒是有把力氣,到了瓊州地界時再說吧。”
“好說。”官差哈哈一笑:“哥哥懂了。”
宋北雲再次拱拱手,指着不遠處的手推車:“此路多煙瘴,那車上我給諸位哥哥備了些驅蟲止瀉的藥水,請笑納。”
官差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拍了拍宋北雲的肩膀:“小兄弟是個明白人啊。行了,多的不必說了,哥哥都懂了。”
“那多多勞煩了。”
揹着錢回來的官差的臉色都不同了,剛纔還是烏雲蓋頂而此刻已經彩霞滿天,他給同伴使了個眼神,同伴立刻也明白什麼意思了。
“好了,別耽誤幾位大哥啓程了。”宋北雲走到阿悄身邊,將她抱入懷中:“跟苟叔道個別吧。”
阿悄早已經哭成了個淚人,而她爹卻還是想耍賴,可是領頭那個官差卻走了過來,解下了那光頭的手銬腳鐐還有頭枷,只剩下脖子上一根鐵鏈子拴着。
“你,推那個車。”官差踢了他一腳:“快些!”
接着又一指俏俏爹:“你坐上去。”
那光頭還想抗爭一番,但下一刻他的肩頭就喫了一刀鞘,疼得當時就齜牙咧嘴了起來。
“讓你推就推!”官差面露不耐地說道:“推上就上路了!”
宋北雲和俏俏跟了一陣子的車,最終也只能停下了腳步,看着俏俏爹的身影逐漸消失。
這一路啊,今生怕是再沒相見的可能了,宋北雲沒把事情做絕,來回都算是他咎由自取吧,自己放了他一條生路,往後到底會怎麼樣就看他自己了,生死到這一步已經是天意了。
至於俏俏,宋北雲覺得自己已經給了她一個交代,她心地善良歸善良,可他爹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次是賣她去沖喜,下一次說不準就把她給弄去配冥婚了,賭狗和癮君子是沒有道德和底限可言的,理論上都是該死的。
宋北雲沒要他的狗命就已經是看在他是俏俏的血親的份上了,想要他把這老狗給弄出來?做夢吧,天王老子來都不行。這還虧了俏俏懂事,若是俏俏胡攪蠻纏,他爹今天就得死這,沒有任何懸念。
長痛不如短痛就是這個道理。
“回去吧,都安排好了,你爹路上不會受苦的。”宋北雲親了俏俏一下:“以後可以寫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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