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183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宋北雲嘆了口氣,他是真的不想從頭解釋,但無奈太后這人吧……想想也只好硬着頭皮開講了。

他先是給太后梳理了一下現在朝堂上三分的勢力,太后的勢力已經逐漸站不住腳跟了。原因很簡單,清流之輩自然是對丁寺卿有着天然的親近的。而趙相能給的是充足的政治資源和人脈關係,那外戚有什麼?錢撈不到錢,政治庇護撈不到政治庇護,被人打壓也沒人說話,主心骨整日就琢磨着談戀愛。

這久而久之了,誰還會站太后的隊?等有朝一日朝堂上再沒有外戚一脈時,太后也就該慢慢泡在禁宮之中逐漸枯萎了,安安穩穩當個乾巴的老太太。

她到現在根本意識不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整天還沾沾自喜的,也不知道在歡喜什麼?她難道都沒發現,自己那垂簾聽政已經名存實亡了麼?

聽到宋北雲的分析之後,太后雖然心裏也不是非常清楚到底是爲什麼,但總歸還是有了一絲警惕。

因爲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確是發現自己的地位逐漸在模糊,以前許多奏章都是由她來批覆,可是如今……

“難怪官家那麼痛快就讓我出宮。”太后冷起一張臉:“當真這趙家人都是好算計。”

宋北雲哭笑不得……這女人到現在還把朝堂鬥爭想成是後宮一羣老孃們的過家家嗎?這東西不進則退,自己不主動爭取,那麼資源一定會被別人瓜分乾淨的,她不但不反省自己這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反而怪人家不告訴她……

如果往回退二十歲,這個小妹妹一定天真可愛。

“娘娘。”宋北雲拱手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若是這新城宣發之事若不能掌控在娘娘手中,娘娘恐怕最終會被擠出朝堂。”

“你說的有道理。”

太后被說的有些慌了,不過人家聽到這個之後慌張大概是因爲要被邊緣化,要被奪權。可如果宋北雲沒猜錯,這個傻大姐的慌,是慌張以後再也不能見情郎了。

“來。”太后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坐這來細細說明。”

“不好吧……娘娘。”

“你比性兒還要小上兩歲,怕個什麼?”

宋北雲嘆了口氣,坐在了那邊,開始給太后講起了新城的規劃和裏頭的盈利點。

“只要抓住這幾個點,娘娘自可高枕……”

宋北雲說了得有一個時辰,可一回頭卻發現太后在旁邊早就睡了過去。

“操……”

小宋暗罵了一聲,坐在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就知道會是對牛彈琴,可是卻沒想到卻是能把這牛給弄睡了過去。

現在好了,一個滿臉春情衣裳敞開只剩肚兜的太后,一個手足無措的十九歲皇城司使。這要是讓人傳了出去,趙性哪怕是個深愛着宋北雲的基佬都不得不把他流放去雷州或者瓊州喫螃蟹了。

“你說說你們這一家人。”宋北雲抱着膝蓋坐在那,嘴裏嘟嘟囔囔的:“這不害人麼。”

反正最後猶豫了好久,宋北雲纔不得不把太后給晃醒,而太后顯然有些不耐煩了,她不願意聽這些枯燥無味的事,索性打了個哈欠。

“你自行去辦好了,要些什麼你便是張嘴。出去吧,我乏了。”

宋北雲長長的嘆了口氣,默默的退出了禪房,身心疲憊的他站在春日皎潔的月色下,兀自惆悵。這種感覺就有點像自己精心準備了三個小時的產品報告,但甲方卻在報告會上睡了三個小時,不光睡還說夢話。

這就是羞辱!是人格上的侮辱。雖然能明白這個蠢貨單純就是繼承了家裏遺產的二世祖,沒有一丁點能耐,但總歸心裏是有恨的。

行吧,既然她開口讓自己去辦,那就辦給她看。宋北雲還睡個屁的睡,連夜以太后的口吻寫了幾封信,等第二天一早他就又去找到了太后,順利的拿到了印信,加蓋了章。

太后甚至都沒有問他要那玩意幹什麼,甚至還招呼他一起喫早飯……

宋北雲纔不跟這女人一起喫早飯,他心裏憋着一肚子的火,盤算着來玩一場大的,哪還有心思去伺候這老孃們。

婉拒太后之後,他心急火燎的把那幾封信交給皇城司斥候,讓他們快馬加鞭把信送到相應的人手中,一刻不得耽誤。

太后看到宋北雲滿臉疲憊的忙上忙下,心中愈發對這個小年輕的喜愛了起來。已經許久沒有人如此盡心盡力的幫她辦事了,而那副疲憊之軀看着也是絕對做不得假。

忙完這一切的宋北雲,回到自己的小屋連衣服都沒換就一頭栽倒睡了個天昏地暗。

而那此時此刻的金陵城卻已是滿城風雨起來,因爲官家授意、三省組織、翰林操持的論學馬上要開始了。

這可是文化界的大事,毫不誇張的說這次論學的重要程度一點都不亞於佛教裏的拈花論佛也不亞於先秦之時的學道之爭。

許多學子都打算在這次論學上好好的來上一把,而晏殊作爲主辦方之一,心中雖是癢癢但卻還是恪盡職守的在操作這次論學的章程。

就如宋北雲所說,天下讀書人並非全都是庸才也並非全都只有一種學說。

王家半倒臺之後,在沒有衍聖之說的大宋,如今顯然是隱約出現了百家爭鳴的苗頭。

多年的戰亂、世道的紛亂,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出過大儒和大能了,這就導致讀書人讀的東西越來越雜,想法也越來越多。

趙相認爲若是朝廷不好好把控一下這些學子的想法,未來許是會弄出大禍。所以他便主張辦一次學會,好好摸摸這天下學子的心。

前幾日的茶樓論道,趙相就在那裏,雖然從一個讀書人的角度來說,他聽的大呼過癮。但從一朝只相的角度來說,這可是不妙,因是那種草臺班子論道是無法論出個輸贏的,而那些人裏頭不乏有些蠱惑人心的歪理邪說。

這個必須要管!但大宋自立國之初便寵愛讀書人,更不用說因言獲罪的先例,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辦一場比賽,這場比賽的輸贏雖然無法定下天下大同,但卻可以定下一個高下勝負。

而從那日的討論來看,這幫讀書人之中不光有孔孟的“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忠孝廉恥勇”,還有“是以天下庶國,莫以水火毒藥兵刃以相害也”還有“法之衛意,在乎君政,政之所爲,在乎一道”。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反正那日之後太史令涕淚橫流,仰天長笑,別人問起也只是說了一句“老懷欣慰”。

趙相其實心中也振奮,但他是相國嘛,所以能幹的事,就是想盡辦法讓儒家能勝一頭,其他總歸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不過即便是不能勝,至少有一點……那就是那些個歪門邪道之風不可長。

第328章、二年4月28日 晴 曠古爍今百家爭

“唯儒正統啊!官家!這個口子開不得,開不得啊!”

下頭滿頭銀髮的學官被人攙扶着伏在金鑾殿前,失聲痛哭。

昨日聽聞朝廷要開百家論壇之後,這些老學究就再也坐不住了,可其中獨獨少了文聖公,文聖公以身體抱恙爲由,拒絕了上殿哭訴。

而面對這麼一羣走路都打擺子的老頭,趙性其實是沒什麼好辦法的,他們地位崇高,在許多人心中就是一座高山。

可是如今……高山似是要崩塌了。

他們指望着朝堂上有人站出來爲他們說話,但……周遭鴉雀無聲,大家誰都不說話。

他們看向趙相,趙相側過頭,因爲趙相不是儒家的,他是縱橫家……

他們看向丁大人,丁大人當成沒看到,因爲丁大人不是儒家的,他是法家……

他們看向太傅周公,周公低着頭不說話,因爲周公不是儒家的,他是陰陽家……

他們看向工部尚書張大人,張大人顧左右而無視之,因爲張大人不是儒家的,他是雜家……

倒是御史臺的臺長,那個被宋北雲偷了家的御史大夫是儒家的,他走上前一步張開嘴說了幾句,然後……卻也無聲無息了。

“唯儒正統啊!官家!若無正統,天下如何歸心!?那契丹人都知要扣下衍聖公以爲正統,官家!”

趙性撓着頭,聽到這句話時,他腦子裏第一個反應就是宋北雲的那句話“你媽的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拿你媽去換嗎?”。

然後越想越氣……一拍龍案,憤然起身:“夠了!”

趙性滿臉戾氣:“朕何時說過要廢黜儒術?朕爲何開這個論道之會?不就是爲了堵着天下悠悠之口?儒家若是真有才學,道場上見真章!”

一句話讓人說的啞口無言,下頭的學究也沒辦法再說什麼,天下紛亂百年了,從唐末亂世到五代十國到大周滅佛再到宋遼對立,天下已經好些年沒有好好治學了,讀書人學着學着就學雜了,那些個學雜了的讀書人,不小心就當了大官。

看看這滿朝文武吧……看看他們吧,孔聖若是在天有靈,定是恨不得一道神雷劈散了這些人的心肝脾肺!

不對……神雷那也不是儒家的,那是道家的。

天下第一論道大會定於下月十五日舉行,這一點已經雷打不動了。

當日,宋北雲從蘇州回來,正在喫飯時聽到這個消息,他的嘴張得老大,湯飯從嘴裏嘩嘩的往外流。

“意外麼?”

蹭飯來的晏殊喫了一口小宋從蘇州帶來的特產喫食,看着滿臉震驚到失神的宋北雲,笑道:“我都沒想到會是如此,咱們好像玩大了。”

何止是玩大了……宋北雲好不容易回過神,慢慢咀嚼着嘴裏的飯菜:“我……”

“風雲際會,聽說遼國也派人來論道了,說是以正統之禮來的。金國估計也要來,金國早先就說不能任由大宋這些非道者欺辱儒術,不過好像路途遙遠,可能趕不上。”

這個消息當真的是勁爆的……這是三家奪統啊!

三家奪統的概念是什麼?那就是他們只要參與了這正統之爭,不管未來三家打成什麼樣了,都只能算是“內!戰!”。

“我的媽耶……”宋北雲用力揉着臉:“奪統啊……我的天。”

“嗯。”晏殊點頭道:“現在大宋的讀書人都炸了鍋,什麼遼國金國,就是百家爭第一了。”

旁邊的妙言突然嗤笑起來,笑完後她搖了搖頭:“我一直以爲是我們在帶着時代往前跑,沒想到到最後我們只不過是時代腳底下的一顆螺絲釘。”

“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啊?”宋北雲攤開手:“怎麼就突然百家爭鳴了?”

“其實不是突然。”晏殊輕輕搖頭:“你這廝不讀書也不跟讀書人溝通,你是有所不知。”

“就你會讀書!就你讀書厲害!”

“別急啊,你急什麼?”晏殊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之前便已是有苗頭,山東孔家被遼國所佔,遼國上下定尊儒術,而金國也是漢服儒語。可偏偏這大宋的文聖公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士林之中不服者校靶┤兆佑质寝Z然倒臺,文聖公閉門謝客,士林領袖便成了我那岳丈。”

“然後呢?”

“我岳丈,縱橫家。”

“噗……”宋北雲一口茶噴了出去:“當真啊你?”

“那還能有假?”

宋北雲笑出了聲音來,一個縱橫家當了儒家的老大,那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很快,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歷史奇點,那就是如果在他原本所知道的歷史中,宋代是從程顥的理學開始,社會從開放轉爲閉塞,最終到朱熹爲止形成了程朱理學影響了宋明兩朝,甚至延續到了清代。

那麼在這個奇點的宇宙,是不是就是因爲地理爲止的提前變化而導致理學還沒能興起就徹底報廢了?並且在冥冥之中使歷史週期性現象再度復甦,也就是說……在漢武帝廢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新一輪的百家爭鳴開始了?

就像小冰川提前一樣,新的百家爭鳴也提前到到來了?

對於這個宋北雲沒有研究,他並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他堅定的認爲如果生產力足夠,百家爭鳴絕對不是壞事!

“還有這種事,有趣。”宋北雲想通之後,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好事啊好事,我們也算見證了歷史。”

“你爲何說是好事?若無儒術,朝堂不穩的。”晏殊搖頭道:“官家是任性,我岳丈嘴上說還是要提振一下儒術,但暗戳戳的卻派了他的學生去論道。”

“沒事啊。”宋北雲擺手道:“不會有問題的,天下哪有說學術讓朝堂不穩的,都是大刀和黍米才能讓朝堂不穩,他們爭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沒必要攙和。對了,新城的事如何說?”

“朝堂上似是有風聲了,不過想來還是沒起太大的風浪。”

“不急。”宋北雲搖頭:“讓箭飛一會兒。”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是沒想到突然來了這麼一出,倒是一出好戲。

這文化之爭,其實並不像戰場上那樣的鋒芒畢現,但卻也是屍山血海的。它不一定能贏地、贏錢,它贏的是一個名。

這個名非常重要,但因爲歷史的耦合性,它其實存在一種正名的,就像清朝同樣是可以被定爲正統的,儒家在這個階段有其獨特的優越性,那是因爲這個時候輪子還是方的。

小宋現在乾的事,就是在把這歷史的車輪給車圓咯,一旦輪子圓了,其實儒家的重要性就會退到二線,但它當然不會退出歷史舞臺,因爲儒家的思想可以增加民族間的粘合度。

雖然不管是方輪子還是圓輪子,歷史的車輪說碾人就碾人,但圓輪子可比方輪子快多了。

到時候多來幾匹馬拉着這輛車,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法家、儒家、雜家、墨家等等,其實都是非常優秀的,遲早會有個大佬把他們去蕪存菁,讓雜種馬變成汗血寶馬的。

但這個可能宋北雲看不到了,畢竟現在輪子還是方的呢……

“趁着這個機會,咱們做大做強,再創輝煌。”宋北雲舉起杯:“乾杯!”

幾個杯子碰在了一起,而俏俏則笑盈盈的用一支鉛筆將這個畫面畫在了小本子上。

當天下午,工坊在排查之後重新開張,新的倉庫選在了遠離人羣的山腳下,並僱了二十個人和十條狗一起看守,確保萬無一失。

花錢如流水的工坊再次轟隆隆啓動,而同時啓動的還有五十座水泥窯。

他們爭他們的正統,宋北雲搞宋北雲的工業,大家誰都別惹誰,工業等級上去了纔好定下發展基調,不然窮主義可是站不住腳跟的。

而同時,就在水泥窯的煙火冒出來的那一刻,遠在廣西的定國公和福王爺也勝利會師了。

福王爺不知宋北雲已經回去了,但跟定國公聊到說宋北雲回去砸御史臺之後,福王沉默許久,然後突然爆發出了洪亮的笑聲。

“這廝有趣的很,只是可惜我家那女兒……”定國公搖頭道:“想來應是如膠似漆了。”

福王爺臉色驟變,但卻沒能說話,只是幽幽嘆了口氣,拍了拍定國公的肩膀:“兒孫……兒孫自有兒孫福。”

“我怕就怕這戰之後,回去便當了外祖……”

福王的臉色愈發的難看了,他一隻手捏拳捏得吱吱作響:“定然不會,否則就扒了他的狗皮!”

“對了,王爺。那廝留了一封信給您。”定國公把宋北雲的信遞給福王:“屬下想來,應是請教兵法吧。”

“不會,那廝心不在焉帶兵打仗,他定然是出一些餿主意。”

而打開之後,裏頭倒沒說什麼,只是有一張精細到讓人髮指的地圖,還有一份關於黑火藥的精細配方和工序內容,以及多少重量能幹什麼都寫得明明白白。

“呵……到底是王爺的徒弟,心裏就是向着你。”定國公看完之後酸溜溜地說道:“您看,我就什麼都沒有。”

福王搖頭道:“那你可就胡說了,他可是給了你十幾萬人。”

第329章、二年5月4日 晴 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好慢啊……”

左小姐站在施工隊的後邊當監工,但她看着那些人慢騰騰的挖山、慢騰騰的清理荒地,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