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148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第266章、二年1月9日 晴 九天閶闔開宮殿

冬至休沐之後第一次朝會,這也是年前最後一次朝會,如果沒有緊急軍政要務,下一次朝會便是開年之後的大朝會。

所以這一次的朝會氣氛就相比較輕鬆一些,各級官員做一下年終總結,大家互相聊一點趣事也就過去了。

不過今天趙性倒是破天荒的執行了一次組織計劃安排,調動了大概七八個人的崗位職責,其中就包括了禮部主客郎中王傑,少府監監事叢瑞。雖然這種安排有些反常,就連吏部都沒有接到任何消息,但看起來這種調動就是趙性這個小皇帝無關痛癢的玩心大起,只不過是幾個部門的平調罷了,羣臣想着一年到頭了,也就懶得再去跟這個好講話的皇帝計較了,任他玩鬧。

在一些雜務處理完之後,大家又聊了一陣子休沐時的趣事,時間也就差不多了,而聊趣事階段上鏡率最高的居然是宋北雲那個連朝會都沒資格參加的六品破官。

這幫人嘛,逮着機會那肯定是要對宋北雲這樣的人連消帶打的,什麼皇城司使不務正業、什麼六品官員帶頭胡鬧、什麼小紅追牛貽笑大方、什麼良田灌水鋪張浪費。

整個朝堂似乎都在黑宋北雲,大家一提到他,殿前似乎都是快活的氣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般肆意調侃,比如工部張尚書,他一直站在角落冷眼旁觀,雖然因爲之前自己三兒子的事,他心中多少也有些記恨宋北雲,但後來他也拜訪過大醫官,大醫官說如果不是宋北雲及時把家中老三拉出苦海,那孩子怕就是要廢了,所以張尚書倒是沒什麼好再去記恨的了。

而關於宋北雲的笑話,他更是不會去跟那些人一般的笑,作爲工部尚書,他自是算學精通之人,宋北雲在城門樓下的題,家中女兒早就一字不落的抄送了回家。

那幾日時間,女兒白天就不知所蹤,晚上便坐在桌前冥思苦想,這種反常倒是引起了張尚書的好奇,他昨日抽了個空去找了一番女兒,看到那滿桌子的題目之後,一時技癢便把玩了起來。

可這不看不知道,一看老頭當時就陷進去了,良田灌水換個角度不正是修建水壩之術麼?那小紅追牛、張三李四相向而行不正是戰場之術麼?還有那什麼李甲蓋房先蓋五日再有黃乙接手,還說明黃乙手藝不行,李甲幹一日他要幹三日,后王老爺覺得慢,便讓兩人一起幹,問一共花幾天才能蓋好房子的問題。

那數百道題,有些已經是被人解了的,大部分卻仍是未解的,老頭哪能忍得了這個?昨天晚上一夜沒睡就在那做題目,越做那是越清醒,甚至一直到現在他腦子裏都來來回回都是青蛙跳井、小紅追牛、李甲蓋房、猴子偷瓜和良田灌水。

這些題說難,的確是不算太難,但許多思路卻是讓人眼前一亮的,作爲能一次性能夠出如此多妙趣橫生的題,想來這宋北雲卻也是個算學高手。

而張尚書等會下了朝會還是要去親自找宋北雲一趟,畢竟他這還有幾道難題想要考他一考。作爲一個算學方面的大佬,他當然不可能跟那幫人一樣去嘲笑算學,唯一能做只是低着頭不去聽更不去攙和。

至於還有一人沒摻和其中,那便是高級清流選手大理寺卿丁大人,因爲在沒有宋北雲之前,這個開口以國法治、閉口以王法代的人才是身邊那些面目猙獰惡臭者嘲笑的對象。

好不容易等到下了朝會,張尚書一頭就鑽了出去,甚至身後的趙相呼喚他都沒有聽見,悶着頭就奔向了皇城司。

皇城司的人自然是不敢攔他,先不說他是六部尚書之一,要知道這皇城司可就是掛靠在工部之下的,他纔是名義上的大老闆。

“宋北雲在何處?”

他拽着一個侍衛問道,而那侍衛臉色很難看,因爲在他看來,張尚書是來抓自己女兒的,但碰到大官指路他也不好不說,所以俏俏的指了一個屋子後就趕緊跑出了衙門。

張尚書揹着手來到那間屋子外,一推門就走了進去,而剛走進去卻是沒見到宋北雲,偏偏看到自家最受寵愛的小女兒伏在角落一張桌子前,噼裏啪啦的打着算盤,一邊打着算盤嘴裏還唸唸有詞着“八七八餘六、八八六十四”之類的話。

旁邊還堆滿了各種稿紙,上頭寫着讓人看不明白的符號。而在稿紙之上,還有一本裝訂成冊的小本子,張清在計算時,時不時會去翻一下。

張尚書走過去,拿起那本本子翻了幾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可還沒等他說話,女兒便撒着嬌地喊道:“師父……這太難了,我算不出來。”

聽到女兒訴苦,張尚書看過去,卻發現她手底下那張紙上寫滿了各種各樣奇怪的符號,就如蟲爬似的。

“咳!”

聽到這聲咳嗽,張清手中的鉛筆都給嚇得掉到了地上,接着她連忙站起身,滿臉乖巧的低着頭:“父親……您怎麼來了。”

“我聽聞你整日往這皇城司跑,便是來看看你究竟幹些什麼。”

說罷,他走到宋北雲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開始翻閱起那本書來,上頭有許多奇怪的符號,不過符號下頭都有註釋,比如那個X是幹什麼的,那個十字又幹什麼的,在後頭甚至還有一套九九乘法表和相對比較完整的三角形、梯形、圓柱形、圓錐形、圓形的各種公式。

張尚書何許人也?年輕時可是算學第一人,他一生在工部之中浸淫此道,但如今看到這本小冊子,再和之前那些奇怪的符號相互聯繫起來之後,難免也是驚爲天人的。

而這小冊子上不光用數學之法,還有詳細的關於物理定律的闡述,許多東西甚至讓張尚書聞所未聞。

“清姑娘。”

“爹爹……”張清就像是做錯事的小朋友似的低着頭:“你將那書還我好不好……”

“你方纔在算什麼?”

“圓周咯。”

“取來。”張尚書捻着鬍子看着上頭的圓周率,眯起眼睛仔細端詳着。

其他的他也許不太熟,但那圓周他卻是精通無比,當年前輩祖沖之算到七位後,而三十餘年前,張尚書就已經將這個數字算到了十九位之後了。

只是後來他覺得並沒有任何作用,便再也沒精算下去。但現在見到女兒正在算這個,不免是有些手癢,爲了能在女兒面前顯擺一番,他果斷讓孩子把她的計算結果拿了過來。

“如此多?”

“嗯……師……師父說,要根據公式來逆推。”張清將那一摞逆推的東西擺在了自己爹爹的面前,表情是有些慌張的:“我也不知是對是錯,師父讓我算下去。”

張尚書也不跟女兒廢話,開始看起了她的計算結果,而上頭好多符號他是真的看不明白,也得一邊看一邊查旁邊的工具書,不過專業選手到底是專業選手,掌握速度比女兒這個半吊子強太多了,很快就理解了加減乘除和開根號的意義,然後就完全忽略了女兒的存在,一頭扎進了數學的海洋之中。

“師父……”

張清趕緊跑去飯堂,找到了正在那啃鴨子的宋北雲,而宋北雲抬頭看了看她:“你不剛喫完麼?”

“我爹爹來了……”

“啊?張尚書啊?”宋北雲撓了撓頭:“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啊。”清姑娘也是一臉迷茫:“他也沒說。”

“他現在幹什麼呢?”

“做題……”

啊?堂堂尚書,跑來皇城司做題?這是怎樣一種精神病?但是他既然來了總不能趕人走吧,先不說人家是尚書,就光是皇城司名義上的母公司負責人,宋北雲都沒有任何道理去折騰。

“他下了朝會還沒喫飯吧?你去飯堂里弄些喫食給他送去。”宋北雲指着打菜的大師傅:“讓大師傅給弄些鴨腿、肉丸子和燉羊肉送過去。”

“哦……”

張清取了飯菜放在食盒裏給張尚書送了過去,而宋北雲則一邊啃着鴨子一邊琢磨等會要怎麼跟尚書大人說春闈之後他入工部的事。

卸任皇城司是肯定不可能的,太后那夥人肯定不會放人,可這邊掛着職位想要入工部卻也是史無前例,這件事一部尚書多少還是能說上話的,到時候再讓趙性說說好話。加上自己這邊把權已經快全放給晏殊了,想來趙相也不會太爲難自己這麼個無名小卒吧。

另外一邊,見張清端來飯菜,張尚書卻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便繼續埋頭算了起來,右手列公式、左手噼啪打算盤,左右開弓速度快到飛了起來。

張清都看傻了,她認識自己爹爹十幾年了,從來沒見他身手如此矯健過,想想自己那笨拙的樣子再看看爹爹這似乎要把算盤打冒火的樣子,着實讓人驚愕。

“好用……”張尚書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也放下了筆,用鎮紙將下頭的東西一壓,端起飯碗喫了起來,喫了兩口還抬頭問張清:“你在皇城司都學這些東西?”

第267章、二年1月10日 晴 城門深深深幾許

“父親,我喜歡學這個!您既不讓我咬文嚼字,又不讓我識數辨星,你到底要我如何?繡花縫紉嗎?女兒不願意!女兒想與哥哥們一樣,即便是不爲官,也不想變成那繡花枕頭。”

被突然爆發的女兒這麼一說,張尚書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但剛要說話卻又被張清打斷,可這次他的脾氣也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住口!目無禮教的東西!”

清姑娘被這麼一訓斥,當時就哭了出來,而在窗戶外偷聽的宋北雲默默的眨着眼睛,表示完全不知道里頭怎麼突然就吵了起來。

“你這好強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你就不能讓爹爹把話講完?”張尚書冷哼一聲:“我問你就在這學這些,我幾時不讓你學了?”

“啊?”

宋北雲聽到這段對話,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他趕緊用手捂住嘴,這突然打斷悲傷的情緒讓張清來了個措手不及,她甚至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自己的父親。

“爲父要跟你說的是,雖不知那宋北雲到底是否真才實學……”

“是,師父是的,師父特別厲害。”清姑娘眼淚八岔的替宋北雲爭辯道:“師父吟詩作對、天文算數都是頂厲害的。”

“你爲何總是打斷爲父說話?你可是要知道,即便是趙相都不好輕易打斷爲父之話,若是換了個人,我今日非治你個頂撞上官不可!”

“哦……”

“我方纔說到哪了?”

清姑娘想了想:“說師父風華絕代、才貌雙全。”

宋北雲在外頭聽到這一句,一口血差點就噴了出來,這孩子是真的連夸人都不會誇,完全繼承了理工生的優良血統。

張尚書並沒有接話茬,只是繼續說了下去:“爲父雖不知道那宋北雲是否真才實學,但他教你的東西卻是真材實料。這些東西看似古怪,卻極是簡單好用,短短一行字,那個公……”

“公式”

“對,公式。那公式更是妙用無窮,計算之時卻是更加得心應手。”張尚書低頭看了那本小冊子:“這本手札爲父先拿走了,若等那宋北雲來了,讓他去家中尋我討要。”

“父親!”張清張開手攔住他:“父親你怎的能拿我東西!”

“你的?”張尚書低頭看了一本那讓他怦然心動的手札筆記:“這東西是你的?”

“師父贈與我了,那不就是我的?”

“那便更好了,爲父先回去瞧瞧看看有何紕漏,你下了學回到府中再給你。”

“你……”清姑娘氣得像只蛤蟆似的:“你拿走便拿走,還要說那許多,就是想讓人覺得人家不如你是唄。”

“你這孩子!怎的說話?”

張尚書被戳中了心裏的話,老臉一紅,把那筆記往懷裏一塞:“見你無事,我便先走了。”

而正在這時,宋北雲從外頭吱嘎一聲推門而入,他一臉茫然的看了看張尚書,反應了一會兒才連忙行禮:“下官拜見工部張尚書。”

“嗯,無須多禮。”到底是個尚書,在女兒面前沒個什麼卵用,但在下官面前卻還是要保持威風的:“宋北雲,你可要好生教導清兒,她既想要學算數,那邊讓她學好了。”

“下官遵命。”宋北雲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其實張大人,下官其實還有一事相求。”

“哦?求我?”

張尚書其實都有些詫異,他本來來這裏是想問問宋北雲那些題目的思路都是哪裏來的,但現在看到這本厚厚的公式集,他哪裏還有心思去問那些。只是沒想到這宋北雲反而有事情求自己……

一個正常的官員都不會去求工部尚書吧,工部可是最沒油水的部門,錢銀都在戶部那握着,他們也就是出工出力出方案罷了。

“張大人,您也是知道皇城司理論上是工部下屬司部,而那新三司更是與工部脫不開關係,皇城司……”

宋北雲說着話,手不動聲色的甩了兩下,張清立刻聽話的跑了出去。宋北雲見她走了,則繼續說道:“皇城司未來更是要增設相關礦產、冶煉方面的執法部門,這部門每年的進項大概有……”

他湊上去對張尚書說:“張大人,每年最少三百萬貫入項,工部會在極短時間內變得舉足輕重。而皇城司也將會分出一部分來,成立工礦稅務專項執法部門。”

“你與我說這個,意欲何爲?”

張尚書是個典型的學者型領導,他對權力的構成顯然不敏感,即便是三百萬貫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多大的吸引力,聽他這般問出來之後,宋北雲立刻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其二,新的三司會着重研發隊伍,算學、格物、工學三門會快速發展,因無論是開礦還是冶煉亦或是鍛造都無法避開這三門。”

聽到這裏時,張尚書的眼睛總算是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皇城司要培養那格物之術?”

“不是皇城司,是工部。”宋北雲笑着說道:“我心心念念着就是想去往工部,但如今太后定是不會放人,那隻能求張大人去言語幾聲,只要能讓我在工部掛個閒職,其餘都好說。”

張尚書輕捻着鬍子,眼睛來回瞄了幾圈:“這等也不算是個大事,若你真的有本事,託你當個侍郎又如何。只不過……本官有個條件。”

“大人您說。”

“明日我掉入五十人來,你要教授他們那新式算法。”

“五十人?”

“嫌多?那二十人總行,再不濟五人也行!”

第一次看到這樣砍價的,對方還沒說話,自己就已經把價砍到了十分之一,這書呆子張大人要是跑出去做生意,女兒遲早是要賣去青樓的。

“五人……”宋北雲搖頭道:“五人怎麼行。”

“三人!不能再少了。”

“張大人,你別自己往下降價啊。”宋北雲伸出十根手指頭:“一百人,一個都不能少!但要說好,考覈不過關,我便要趕出去的。”

張尚書詫異的看着宋北雲,五十個他都覺得自己獅子大開口了,而對面一開口一百個?這是什麼意思?

“反正年後我便無事可做,就等新三司建成了。這一百人我來教導便是了,不光教導他們算學,還有其他許多工學之知。”

“哦???”張尚書的笑容頓時綻放了開來:“你還會工學?”

“大人可知太皇太后的那張千織黃金松鶴圖?”

“唔,老夫知。那工藝之高,登峯造極,也不知……”他突然回過味來,看着宋北雲:“莫非是你?”

“正是下官。”宋北雲笑道:“只是張大人,這一百人,您可務必要細細篩選。有些知識傳出去恐有動搖國本之虞,到時別說是我了,便是您這樣的棟樑之臣恐是都擔待不起。”

對政治不感興趣的張尚書對這方面卻是敏感的,他自然是知道這工學代表着什麼,盔甲、兵器、弓弩、城牆雖都是兵部管轄,無一不是工學範疇,所以那些高級產物的基礎建設全都是工部所產,若是泄露出去……

“嗯。”張尚書沉下了臉:“我自是會考量,那便如此說定,我明日去奏請官家。”

“好,一言爲定。”

張尚書滿載而歸,而看到自己老爹步履輕快的清姑娘蹦跳着來到宋北雲辦公室,將下巴放在桌上,可憐巴巴的看着宋北雲:“師父……”

“你又幹什麼?”

“他將我的工具書拿走了……”

“那是你爹,自己回家要去。”宋北雲打開抽屜,拿出茶葉:“去去去,別煩我,自己做題去。一百多道題,你才做了四道,你也好意思?”

張清可憐兮兮的回到書桌前面繼續開始做題,而宋北雲也開始了每天必備的功夫茶環節。

提前進入退休組生活的宋北雲細細的分茶、洗茶,他甚至還自己用陶土燒了個茶盤和幾個茶寵,上頭還養着一塊鵝卵石,有模有樣的。

等到一室芳香的時候,晏殊鬼頭鬼腦的聞着味就進來了:“茉莉花,浮瑤仙芝,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好茶好茶。”

“蹭人東西你是真的快。”宋北雲用竹夾子夾出一個杯子放在他面前,用水燙了後,再用浮茶洗上一遍,最終才斟滿一杯茶:“狗鼻子是真靈,這哪還是個風寒的人。”

“唉?今日清姑娘又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