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他……”
“他又作甚了?”趙性眉頭緊蹙:“不是吧,這廝真不上?”
“老奴不知,他這幾日都神神祕祕的,也是不知到底去了何處。因是涉及到公主殿下所以小魚也被我調了回來,老奴……找他不見。”
“這混賬東西,這等大事他居然不在?”趙性拍着朱椅:“你說我大宋贏面有幾分?”
“若是從賭局上來瞧……贏面不大,那賭坊中買大宋是買一賠三扣抽兩點,買金國爲買一賠一成二,抽一點水,實賠一成一。商人不談家國,他們絕不做虧本的買賣。”
趙性蛔判渥映聊蹋骸叭トトィ煨┤ィ釉],給朕再加一千貫。”
“官家……”
“讓你去便去!”
“老奴領旨。”
趙性看到老太監走後,自己仔細琢磨了一圈,這狗日的宋北雲這幾天沒動靜,爲什麼沒動靜?這麼大的事他能沒動靜?那等陰險狡詐、唯利是圖的東西,這種好事能沒他的份?
想到過去宋北雲的所作所爲,趙性心中已是有了計較,這傢伙定然是瞄上了這幫賭徒的錢了,既然能開出這種明眼人都知道輸贏的盤口,爲的是什麼?不就是麥子成熟了該割一茬了嘛。
雖然趙性繼承了趙家人的特點,生性多疑但他卻對宋北雲撈錢的能耐深信不疑,本來以爲這次災事會讓宮裏緊衣縮食,但跟了宋北雲投那麼一手農場之後,現在着實是賺得讓人喜上眉梢。
不過買太多趙性也是不敢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趙性現在可是個大家長,大宗正寺、後宮、各級王侯的花銷封賞,睜開眼就是一大筆錢。
這一個月兩千貫都得扣扣搜搜的省出來,這皇帝不好當啊。
“若是讓朕虧了,宋北雲……”趙性嘀咕道:“你便給朕去曬三年的鹽。”
說完之後,他一拍腦袋:“那可不行,讓他曬鹽,怕是要曬出個天下鉅富出來,去伐木好了。”
而此刻的宋北雲正爬在一顆棗子樹上,下頭是用青衫做成布兜狀兜棗子的大宋實至名歸第一才子晏殊。
兩人正在金陵城外的一處莊園中偷棗,至於爲什麼偷棗,其實他們誰也說不清楚,只是路過的時候晏殊突然抬頭說了一句“棗不錯”宋北雲點頭說“挺好”然後晏殊說“弄點?”宋北雲說“好”,然後他們就開始偷棗了。
“幹什麼的!”
莊子裏的僕人大喝一聲,提着棍子就衝了出來,宋北雲見狀不好,從樹上翻身而下,嘴裏塞滿了棗子,朝晏殊一招手,兩人拔腿就跑。
“小伲〗o爺爺站住!!!”
追了可有好一陣子才甩開那僕人,宋北雲倒還好,晏殊卻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從布兜裏取出一個棗塞入嘴裏,一邊喘息一邊咀嚼了起來。
“爲何要偷這東西?”晏殊喫到一半,突然開口問道:“二十錢三斤的東西。”
“你說棗不錯的。”宋北雲吐出個棗核:“你這人,脫下褲子快活,穿上褲子怎麼就不認賬了呢?”
“唉……枉讀聖賢書。”晏殊嘆氣道:“今日只是來陪你看看作坊選址的,卻沒想到幹出這種事,滑天下之大稽。”
“少給我來這一套。”
宋北雲從旁邊的小溪裏撈出點清水洗了把臉:“你整夜琢磨着怎麼把那幫賭狗喫幹抹淨的時候,可沒見你菩薩心腸。”
“這便是你不明白了,子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問兄弟拿些錢算得什麼?”
“那你問兄弟拿點棗也沒什麼啊。”
晏殊嘆氣,而嘆了兩口,他眼睛又看向了不遠處正在嬉戲的幾隻鵝,這廝默默的撓了撓下巴:“那鵝不錯。”
午時一刻,宋北雲和晏殊從城外返回,宋北雲抱着鵝,晏殊抱着棗,兩人看上去倜际笱鄣摹�
“等回去,叔爺爺給你露一手,這鵝不弄一份燒鵝來簡直可惜了。”
“唉……枉讀聖賢書啊。”晏殊沉痛自省。
“你可癟給我嗶嗶了,你再讀下去,就該說那家洗衣裳的姑娘不錯了,趕緊給爺爺閉嘴好不好?”
晏殊塞了個棗子放進嘴裏,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我覺得那個青衣的姑娘挺不錯的,你瞧瞧。”
“真的唉。”宋北雲抬頭望去:“身材頂好……去?”
“走!”
到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們倆終於還是折戟沉沙了,一人臉上被賞了一巴掌,那鵝還被人家官人給奪了下來,說給了鵝纔不告他們調戲良家婦女之罪。
“都怪你,鵝都沒了。”晏殊捂着腮幫子:“還被個女子打了。”
“放你孃的屁。”宋北雲啐了一口:“哪有你這樣的,你撩姑娘上去就問人家一夜幾個錢?你他娘不捱揍誰捱揍?還連累我。”
“這等不才是至真至純嗎?你情我願,迎來送往,我與姑娘既無羈絆又無千絲萬縷,但一見傾心該如何?那不就是我出些錢,姑娘出些力,換來些人間極樂罷了。”
“我覺得你這人,要不是實在才華橫溢了一點,放到社會上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宋北雲嘆氣道:“行了,該做準備了。”
“有何好準備的?就那些人。”晏殊揉着肚子:“我倒是有些餓了,我聽聞這金陵城裏有家極好的飯堂,喫些去?”
這廝屁股一撅宋北雲就知道他要拉出什麼顏色的彩虹小馬,不就是想蹭飯唄,喫!
兩人來到剛換了招牌的天上坊,宋北雲特意找了一番,發現那個總叫他東家的小兔崽子這次是真的沒在,他才放心的將晏殊帶了進去。
“東家!”
剛踏進沒兩步,後頭那個鬼撓頭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宋北雲回頭發現自己日防夜防的小兔崽子真的在啊……
“你怎的,我在哪你在哪?”
“嘿嘿……這不巧了麼。”那小廝搓着手:“這不金陵城的天上坊剛改招牌,我從那廬州調來給這些個新來的當個教頭,昨日纔到呢,沒想到今日就碰見東家你了。”
“老子……”宋北雲叉着腰:“去去去,安排個包間。”
“好嘞,東家隨我來。”
來到包間之後,晏殊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這十人豪華包,嘴角露出了標誌性的笑容:“叔爺爺果然是叔爺爺呢,這等酒肆居然也是你的產業。”
“你別聽那東西胡說!我只不過是沾了些股份罷了。”
“那也頂了不得了。”
不多一會兒,天上坊的招牌菜就擺在了他們二人面前,道道精彩、盤盤新鮮,就連晏殊這等都是有許多東西沒有見過。
“今天晚上的計劃安排安排吧。”宋北雲喝了一口桂花酸梅湯:“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不至於。”晏殊搖頭道:“我等稍晚些去,以天神之姿降臨人間,在那羣飯桶之輩瑟瑟發抖之際,叔爺爺一句舉杯邀明月鎮了場子,我再過去來上上中下三闕詞,上闕蝶戀花、中闕臨江仙、下闕滿江紅,如何?”
“你行不行?”
“行,怎的不行。昨日叔爺爺寫了二十多首,我都給背下來了。說來叔爺爺也不稀罕這些迎風灑狗血的東西,倒不如就便宜我了。到時我起了名聲、叔爺爺得了好處,我等再聯手,做大做強。”
宋北雲的筷子停在了嘴邊,上下打量着晏殊:“做大做強你從哪聽來的?”
“晌午時分你不是與我說麼,到時我當了宰相在與你一併做大做強,我琢磨一番,這做大做強說出來倒是有幾分豪氣,雖然是土了些。”
這人的學習能力真的太強了,宋北雲知道他爲什麼能夠成爲一代傳奇了,他絕對不是那種光剩下聰明的天才而是一個匐u兒善於學習並且八面玲瓏的天才。
他會學習一切對他有利的東西,比如宋北雲市井話口語化的說話方式、比如宋北雲之前罵他的話、比如一些新奇的詞彙甚至是不要臉。
“叔爺爺,是不是正在琢磨我爲何總是能揣摩你的意思?其實很簡單,我只是將叔爺爺放在與我同一類人裏,我怎麼想的你八九不離十也就是這般思索。就如我看不透你一般,你如今也看不透我了吧?”晏殊喝了口酸梅湯:“好酒!哈哈哈哈……”
“酒你媽個頭……”宋北雲小聲嘀咕一句,然後朝他豎起拇指:“行,你不愧對晏殊這個名頭。”
第184章、10月14日 晴 無不讓也,不可
日頭逐漸偏西,秋日斜陽拉長樹影,喫棗喫到大飽嗝的宋北雲起身拍了拍塵土:“差不多了。”
“莫急莫急,萬事莫急。”晏殊半依在樹下,看着路上行來過去的人流:“你說,這大宋繁華還有幾何?”
“賺錢要緊,你管這些個事做什麼?”宋北雲從兜裏摸出一塊飴糖含在嘴裏:“大宋還有幾何,跟你我有什麼關係呢。”
“叔爺爺此言差矣了吧?你姑且也算是言行不一了吧,嘴上說着與你何干,乾的卻是憂國憂民的事。平災蝗之禍爲始,我家鄉處的農場應也是叔爺爺弄出來的吧?後又選址建工坊,要我看來你應是想給大宋再續上幾年的,那究竟是幾年?”
宋北雲摳着牙,一臉不屑的說:“過度解讀,我就是單純的想撈錢。”
“叔爺爺,你文才驚豔,當爲天下無雙,想要名不過三步成詩罷了。你思維縝密,精通算學經理,想要錢不過開幾個盤口罷了。何苦在這等喫力不討好的行當上下如此力氣,瞧瞧那些朝中官員便知,他們爲了鹽鐵商路搶破了腦袋、爲了針織謇C不惜喪盡天良,說到底不就是一利字作怪?”晏殊抱着膝蓋坐在那:“叔爺爺,你與我交個底,我便跟着你幹。”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宋北雲抬腳就走:“再廢話,扣錢。”
“來了。”
晏殊起身跟上了宋北雲的腳步,兩人並行在夕陽下,慢慢往前走着。
“你到底想要做到哪一步,天下人我見上幾面之後都知其是何人,可偏偏碰見你之後,我便是亂了分寸,竟不知你所思所想所圖帧Uf是篡天下,你卻沒那野心。說是過那太平日子,你卻總是出乎意料。且你說話行事都不似那學過禮義廉恥信的儒家禮法者,你見識之廣遠超你這般年紀該有的,就如……”晏殊停頓了一會兒:“隻字片語間常常能讓我見到一派歌舞昇平的王道樂土模樣,你到底是何人?”
“哎呀,你別廢話了……”
“還有,你爲何瞧不起金遼卻言語間卻是對草原人如此忌憚?是不是你看出了些什麼?就如那三國歸晉一般,最終那草原纔會成爲大莊家,喫盡這宋金遼。”
宋北雲倒吸一口涼氣,這廝聰明是真聰明,但是煩人也是真煩人。早就說過,這天底下的事本身就經不起琢磨,宋北雲平時說話雖然已經夠小心了,但時不時還會說出些一些很特別的話來,剛巧晏殊就是一個愛琢磨的人且聰明。
這種人本身就很妖的,只要他不斷和宋北雲說話,他就能獲取非常多的信息,比如宋北雲的思想傾向、學識能力、行爲動機等等。
而越是琢磨的多了,他越覺得這個輩分特別的“叔爺爺”身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給晏殊的感覺就是這個人不似宋人、不似金人、不似遼人甚至不似這個時代的人,他就像是個洞察先機者,雖整日看着碌碌無爲卻始終在用一雙眼睛盯着這個世道。
這極大的激發了晏殊的好奇心和窺探欲,他開始極黏宋北雲,就不停的去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別問了。”宋北雲出言制止他:“你問,我不會告訴你。你要招恼意的想要改變這個世道,就安安穩穩、老老實實的,不然就算你是個神仙也沒法子跟滾滾洪流所抗衡,明白?”
晏殊愣了片刻,眼神開始流轉,接着臉上甚至露出了那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神態。
“我明白了,雖是還不夠透徹,但餘下的日子還請叔爺爺多多指教。”
“你說,你要是個娘們多好。”宋北雲笑着把幾個大子兒遞給路邊的商人,再接過了用荷葉包裹的糯米飯:“喫不喫糯米飯?”
“爲何我是個女人便好了?”
“你要是個女人,我總有什麼東西能塞你嘴,好讓你安靜一會兒。”
晏殊想了想:“可那樣不也會嗯嗯啊啊的叫喚嗎?”
哎呀……這人,實實在在是個人才,論車技就算是金鈴兒也略遜他一籌啊,他這種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經說騷話的人才是最最可怕的。
關鍵他並不覺得這是在說什麼下流的事,單純的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罷了。
這種人太可怕了,他很少笑,也就是說他正經的是在思考這個世界而不是把這個世界當成笑話。
兩人一邊閒逛一邊在往天上坊那邊走,一路上都在聽說今日賭局的事,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單純是宋金兩國的榮譽了,它還關乎到無數人的個人利益。
金陵城因爲南遷的關係,共有一百多萬人,妥妥是這個時代裏全世界最大的一座城市了,而這座城市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不光是因爲有一場驚世駭俗的文人比拼更是有數百萬貫的賭資。
當談到錢時,許多人的愛國情懷就不會那麼璀璨了,他們嘴上都在說支持大宋希望大宋能贏,但根據三家賭坊和周邊十幾傢俬坊的大數據統計來看,今夜買大宋的人不到兩成,也就是說這幫人統統都把寶壓在了金國身上。
而那兩成人,從現在看來也只是買了個情懷,很多人甚至在買了大宋之後還轉頭去買了更多的金國,畢竟損失還是要補回來的。
而就在過去的路上,宋北雲在一個投注點旁發現了個熟悉的身影,他走過去一把捏住那人的脖子:“賭賭賭,誰讓你賭的?”
被他抓住的那人一縮腦袋,轉過頭朝他一笑:“玩玩嘛……”
“這位是?”晏殊上下打量了一圈被宋北雲捏在手裏的左柔:“這位姑娘……”
“你都能看出來?”左柔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我已經男裝了。”
晏殊眼瞼低垂,用扇子擋住嘴湊到宋北雲耳邊說:“這娘們不聰明。”
宋北雲懶得理他,只是把左柔拽到一邊:“你投了多少?”
“五千貫!”左柔興高采烈的說:“把你這季的分紅都投下去啦!”
“你用我的錢賭博?”宋北雲瞪大了眼睛:“誰給你的膽子?”
左柔皺着鼻子揮揮手:“我買了詩才、對聯、音律、急智、算數和書法六門中,大宋贏四門。詩才、急智、書法和算學這四門,若是押對了獨贏,便是兩萬貫呢!”
“呵。”宋北雲勾住她的肩膀:“你爲什麼買這四門?”
左柔環顧四周,發現並無人關注她的時候,她才神祕兮兮地說道:“因爲你啊,你音律一塌糊塗,對聯可能也差一些,但其他四門都是獨一無二的,買就完事了。”
原來這個傻丫頭所有的自信來源都是因爲自己,說實話當時那一下宋北雲有被感動到,他颳了一下左柔的鼻子,沒有說話。
“就你一個人?巧雲俏俏呢?”
“她們啊,陪着金鈴兒去賽場了,我想着去看那些酸臭的東西吟詩作對,還不如去喫些東西,我可不想見到那個身上有尿騷味的王家少爺。”
尿騷味這個事,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傳出來的,但現在已經在廬州和京城的富家小姐圈子裏流傳開了,隨便來個雲英待嫁的小姑娘都知道那文聖公的孫子身上有尿騷味……
“行了,跟我一起來,你可別亂跑了。”宋北雲反手握住左柔的手:“沒巧雲保護怕你被拐賣到山溝溝裏給人當老婆,綁在牀上生孩子的那種。”
“一派胡言。”左柔橫了他一眼,然後看到他身後的晏殊:“這小白臉誰?”
小白臉……晏殊不知該用什麼表情,所以只好側過臉不去看這邊,省得到時懟了不該懟的人。
“這小子叫晏殊,今天你能不能贏錢就看他了。”宋北雲介紹道:“你別看他一副小白臉的樣子,他可厲害了。”
晏殊仰起頭,爲的就是不讓別人看見他翻白眼。
正在這時,前頭突然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傳來,宋北雲墊腳一看,發現雙方纔子已經開始入場了。
首先進去的應該是金國使團的人,看上去也就普通人那樣吧,跟身邊的晏殊一比,真的就是高下立判,晏殊哪怕不說話往那一站就已經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典範了,雖然他也偷雞摸狗、也風流成性,但人家看着就是個文化人兒的模樣。
不過等大宋才子“天團”入場的時候,宋北雲心中默默收回了對金國才子們的評價,並說了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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