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原本極其陰沉的臉,先是稍稍一愣。
隨後用黑轉爲黑、紅相間。
犯錯的舞伎還沒來得及道歉,瀧川便率先咆哮道:
“你這混賬!!”
瀧川的這聲咆哮,音量很響,感覺整個房間都因爲他的這聲咆哮而輕微震動着。
瀧川今夜的情緒,本就像一個一點就着的火藥桶。
而這名舞伎所犯的這錯誤,成功點燃了這個火藥桶。
瀧川抓起身旁的打刀,然後拔刀出鞘。
望着拔刀出鞘的瀧川,那名犯了錯的舞伎嚇得直接癱坐在地,其餘的歌舞伎們也都被面前的變故給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瀧川!等等!”上坂急忙起身,攔住了瀧川。
同樣被嚇到的,還有上坂等人。
包括上坂在內的其餘人紛紛起身攔住瀧川。
因爲太過焦急,一些人不慎碰倒了腳下那盛滿豐盛飯食的桌案。
一臉驚恐的歌舞伎們、被碰倒的桌案、灑得到處都是的飯食與酒水原本乾乾淨淨、透着熱鬧氣息的房間,瞬間變得一片狼藉。
瀧川剛纔的那聲大喊,成功將近乎整座楊梅屋的員工都引了過來。
房間門被迅速拉開,手持各種武器的楊梅屋員工、今夜被派來支援的會所役人,統統趕了過來。
在這些聞聲而來的人中,瀧川看到了一個害自己從昨夜開始便一直忿忿不平的罪魁禍首之一。
“真島吾郎?!”瀧川緊皺眉頭,咬牙切齒。
四郎兵衛現在只感覺冷汗不斷地自他的腦門冒出。
他曾有幸見過老中一面,但那也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
望着突然蒞臨吉原的松平定信,四郎兵衛只感覺如坐鍼氈,不知平時日理萬機的松平定信爲何會現身於這小小的吉原中。
在松平定信解下頭上的斗笠後,坐在松平定信側後方的他的小姓立花也解下了頭頂的斗笠。
“我都不記得我上次來吉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松平定信一面將手中的斗笠放到一邊的榻榻米上,一面用像是與人輕鬆閒聊般的語氣,朝四郎兵衛說道。
“吉原還是老樣子啊。一到夜晚,所放出的燈光,能將整個天空都照亮。”
“老中大人。”將身子俯下,雙手成掌撐在地面的四郎兵衛嚥了口唾沫,鼓起勇氣主動問道,“不知您蒞臨此地,具體所爲何事?”
松平定信剛纔說他是爲了一些更輕鬆的事情而來到吉原的。
他的這番說辭,讓四郎兵衛更加迷惑了,不知“更輕鬆的事情”是什麼事情。
“我到吉原這來,主要是想找你們會所裏的一個人。”松平定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四郎兵衛,可以幫忙安排一下,讓他現在跟我見個面嗎?”
“以及幫我在四郎兵衛會所裏騰出一個不會有人打擾的房間。”
“找人?”四郎兵衛一愣,“老中大人,不知您要找誰?”
“真島吾郎。”松平定信沒說任何廢話,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人名。
“真島吾郎?”四郎兵衛的臉上佈滿訝異,“老中大人,不知您找真島吾郎君”
四郎兵衛的話還沒有說完,松平定信便搶先一步打斷道:
“四郎兵衛,不要問一些不該問的。”
“非常抱歉!”意識到自己多事了的四郎兵衛將額頭貼在了榻榻米上,“是我孟浪了!”
“老中大人,真島吾郎君他現在並不在會所。”
“那座名爲楊梅屋的茶屋,今夜來了許多客人,人手有些不足,向我會所求援。”
“所以我剛纔將包括真島吾郎在內的一批會所役人們派去支援楊梅屋!”
松平定信的眉頭微微皺起:
“楊梅屋他大概要多久才能回來?”
“最、最快也要1個時辰之後,等楊梅屋的客人沒那麼多了才能回來”
“1個時辰我可不想就這樣枯等1個時辰啊,四郎兵衛,可以幫我把真島吾郎君暫時從那個什麼楊梅屋那叫回來嗎?”
“沒問題!”對於這等小事,四郎兵衛忙不迭地點頭,“我現在就派人將真島吾郎叫回來!”
連忙點頭應允之後,四郎兵衛正欲站起身,下去向部下傳達“將真島吾郎叫回來”的命令時
“四郎兵衛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房門外突然響起一串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緊隨在這串腳步聲之後響起的焦急大喊。
這聲焦急的大喊剛落下,四郎兵衛便氣急敗壞地朝房門那喊道:
“現在有貴客來訪!不要喧譁!有什麼事待會再說!”
“四郎兵衛大人!出大事了!我們派去支援楊梅屋的人,和一幫旗本武士起衝突了!”前來報信的這人相當焦急,儘管上氣不接下氣、被四郎兵衛罵了一句,但他還是迅速地將這條緊急消息傳達給了四郎兵衛。
“什麼?”四郎兵衛的雙目瞪圓。
坐在四郎兵衛的松平定信和立花也是面色一變他們二人剛剛纔從四郎兵衛的口中聽到了“楊梅屋”這個名字。
“楊梅屋”松平定信輕聲嘟囔道。
其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思之色。
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與瓜生一同抵達了鬧事現場後,緒方也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到底發生了何事。
佩刀的刀柄被酒水灑到了嗎
緒方一面在心中暗道着,一面不由自主地將本就已經皺着的眉頭再次皺緊。
刀柄算是武士刀的各個部位中,除了刀條之外最嬌貴的部位。
武士刀的刀柄外圍都會裹着一層名爲“鮫皮”的玩意。
由一種名爲魟魚的皮製成。
在削好的堅實木頭外面包上一層鮫皮,接着再纏上絲或棉質的扁狀編織帶,也就是柄卷後,武士刀的刀柄就這麼製成了。
武士刀刀柄的木材和鮫皮的粘合,主要是靠米飯和植物膠水,水泡時間長了會脫膠的,所以武士刀的刀柄平時要防水保護。
爲了保護武士刀的刀柄,纔會誕生出“柄套”這種專門用來包在刀柄上的布。
柄套的主要目的,便是爲了防止武士刀的刀柄碰到水。
因爲武士刀的刀柄碰到水,會導致武士刀刀柄的壽命縮短,所以有很多武士都很忌諱有人用液體弄髒了自己的刀柄。
瀧川鬧出來的這些動靜,不僅吸引來了緒方等人,也吸引來了不少來看熱鬧的路人。
緒方等人趕來現場後,同樣趕到現場的,還有楊梅屋的一些話事人。
而趕來這裏的話事人,正是那個賴九。
得知事情的詳細經過後,賴九一邊擦着臉上的冷汗,一邊向身前的瀧川等人鞠躬道歉着:
“真的是十分抱歉!我之後會好好教訓手下的人!請您務必海涵!”
“滾開!”對於賴九的道歉,瀧川只當成是蚊子哼哼叫。
左手去推身前的賴九,右手將打刀再次高高舉起。
望着瀧川手中那閃閃發亮的打刀,站在賴九身後的那名犯了錯的舞伎發出低低的嗚咽,然後下意識地後退了2步。
而緒方在看到瀧川再次把刀舉起,臉一沉。
然後快步走上前去,站在了賴九和那名舞伎的中間,直面現在滿身酒氣、臉上滿是憤恨與不耐之色的瀧川。
看着緒方的這張臉,瀧川只感覺心裏頭的那股怨氣和怒意更盛了。
“滾開!這裏沒你的事!”瀧川朝緒方咆哮着。
“你打算就因爲這點小事就拔刀殺人嗎?”緒方沉聲道。
一邊說着,一邊將左手緩緩抬起,按住大釋天的鞘口。
“我教訓一下玷污了我的刀的混賬,有什麼不對嗎?”
瓜生以及其他的一些會所役人、楊梅屋的員工此時也站到了緒方的身旁。
“不就是刀柄被酒水弄髒了一些嘛!”瓜生喊道,“至於就這樣大吵大鬧嗎?”
在這般大喊時,瓜生也像緒方那樣抬起了左手,按住了自個腰間的木刀。
緒方這默默抬起手按住自個佩刀的鞘口的行爲,瀧川都看在眼裏。
“呵!”怒極反笑的瀧川露出誇張的冷笑,“怎麼?真島吾郎,你區區一介浪人打算跟我這個旗本拔刀相向嗎?”
“你可要想好了啊,好好想想衝着旗本拔刀是什麼下場!”
已經在心裏積壓已久的憤恨與委屈,在酒精的催動下,一口氣爆發出了極強的力量。
在這般嘲諷了緒方几句後,瀧川便感覺自己那顆一直被憤恨與委屈折磨着的心終於舒暢了許多。
同時也讓優越感再次從心底裏冒出。
沒錯!
瀧川在心底裏興奮地大喊着。
我可是旗本武士!
我沒進文試前10甲又怎麼樣?
這個真島吾郎得了文試頭名又怎麼樣?
我仍舊是旗本武士,這傢伙仍舊是一個前陣子才終於在四郎兵衛會所找到飯碗的浪人!
不論怎麼樣,我日後的成就都絕對遠高過這個真島吾郎!也高過那個宮下!
聽着瀧川剛纔的這赤裸裸的嘲諷,緒方的臉色稍稍一沉。
一旁的瓜生則直接暴喝道:
“旗本又怎麼了?你這傢伙在這鬧事,然後我們制止你們,合情又合理!”
瓜生的話音剛落,站在瀧川等人和緒方等人之間的那個賴九連忙一邊擦着臉上的冷汗,一邊轉身看向身後的緒方等人,然後壓低聲線說道:
“你們別這樣。千萬不要和他們刀劍相向啊。”
“那名武士名叫瀧川平一郎,是旗本武士。得罪不起的,不要進一步得罪他們了。”
旗本、御家人這種歸幕府將軍直接統領的武士們,除了有各種各樣的特權之外,還有一個相當可怕的地方,便是他們往往都有着各種各樣牛逼的親戚。
旗本、御家人出身高貴,聯姻的家族也都不會是什麼簡單的家族。
自江戶幕府開幕二百年來,旗本、御家人之間早就結成了一張緊密的關係網、親屬網。
一名家俸並不高的旗本,說不定他的哪位親戚便是什麼大人物。
在楊梅屋這種地方打拼的賴九自然知道旗本武士們的這些可怕之處,所以爲了避免這爭端進一步擴大,急忙提醒緒方等人不要得罪了旗本。
雖然賴九剛纔在提醒緒方等人不要得罪旗本時有壓低音量,但瀧川還是能勉強聽清賴九在說些什麼。
聽着賴九剛纔跟緒方等人所說的話,瀧川感到心頭的優越感更加膨脹了些。
“瀧川!”一旁的上坂此時也終於因看不下去的緣故,上前抓住瀧川的肩膀,“你喝多了!爲了這種小事就殺人,之後會很麻煩的!賴九大人,非常抱歉,接下來由我來跟你們慢慢交涉”
上坂的話還沒說完,瀧川便甩開了上坂那隻抓着他肩膀的手。
“上坂!讓開!”
“我一定要教訓一下那個玷污了我佩刀的舞伎!”
“順便也看看這個真島吾郎有沒有膽子衝我這個旗本拔刀。”
剛纔大聲嘲諷緒方的快意,讓本就已經被憤恨、酒精給衝昏了腦子的瀧川徹底失去理智,已經聽不進上坂所說的話了。
瀧川揚起手中的刀,大步朝被緒方等人藏在身後的那名舞伎走去。
望着再次舉起刀的瀧川,緒方默默壓低身體重心,將右手按在了大釋天的刀柄上。
緒方自然是不會就這樣一刀殺了瀧川。
緒方已經做好了計算瀧川若執意上前要殺了那個舞伎的話,他就用刀背來幫這傢伙好好“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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