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政事堂議過,再拿給朕看。”
曾布持笏應道:“臣領旨。”
虞策也跟着起身。
“戶部回去便清點人手,先將各處積壓的賬冊分門別類。”
“等算學吏員招來,也好儘快考校本事。”
趙似點了點頭。
“這件事先放下,咱們繼續說別的。”
他說着,目光越過長桌,落到了折可適身上。
折可適察覺天子看來,放下手中茶盞,腰背挺直了幾分。
“折卿。”
“臣在。”
“方纔說了開源,可朝廷用錢的地方太多,光靠開源不夠。”
趙似緩聲說道:“朕以爲,還得節流。”
虞策聽見節流二字,眉眼間有了幾分喜色。
只要別再讓戶部往外掏錢,今日這場御前會議,他便能多鬆一口氣。
折可適卻覺得有些不對。
官家說節流時,看的偏偏是他。
朝廷哪一處最花錢?
自然是軍中。
果然,趙似下一句話便落到了兵事上。
“自太祖、太宗朝以來,軍中侵吞糧餉、虛報兵額的將領,多不多?”
他看着折可適。
“折卿,你來說。”
折可適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這話該怎麼說?
說不多,是欺君。
說多了,又等於將大宋歷代將領都拖下水。
滿朝誰不知道禁軍有空額?
一營名冊上寫着五百人,點卯時能到四百人,便已算治軍有方。
少的那一百人去了何處,軍中將校知道,樞密院知道,戶部也未必沒有察覺。
只是往年查來查去,最後多半罰幾名低階將校,再由主將上表請罪,事情便算過去。
緣由也不難猜。
武臣地位遠不如士大夫。
領兵在外,遇事要受文官節制,回到京中又常被人稱作粗鄙武夫。
既然清名、權柄都輪不到他們,朝廷便在錢財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不鬧得太過,喝些兵血,喫些空餉,往往無人真追到底。
這幾乎成了軍中上下默認的規矩。
可默認歸默認。
誰敢當着天子的面說,大宋將領貪些錢也很合理?
折可適捧着笏板,許久才說道:“官家,此事牽涉甚廣。”
趙似問道:“朕問的是,多不多?”
折可適喉頭動了兩下。
“臣……”
“想好了再說。”
趙似沒有催他,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桌旁腥艘捕悸牫隽诉@句話背後的意思。
曾布眉間多了些顧慮。
韓忠彥低頭捋須,似乎正在盤算官家要從何處下手。
蔡京看了折可適一眼,又看向趙似,心中已有幾分瞭然。
今日這場御前會議,從商稅說到吏品,又從吏品說到節流,每一樁看似臨時議起,實則環環相扣。
官家恐怕早便盯上了禁軍的舊賬。
折可適遲遲沒有回答。
趙似也不再逼問,將茶盞放回桌上。
“罷了。”
“這話確實不好答,朕不爲難你。”
折可適鬆了一口氣,卻又聽趙似接着說道:“禁軍舊弊,已經到了不得不除的時候。”
“過去的事,朕暫且不深究。”
“誰領過空餉,誰剋扣過士卒,誰借採買軍糧、衣甲中飽私囊,朕都可以先不問。”
這話一出,折可適沒有安心,反倒越發警醒。
以往不問,後面自然還有一句。
“可從今往後,喫空餉之事,必須根除。”
趙似的聲音壓低幾分。
“軍籍有一人,營中便要有一人。”
“朝廷撥下一份軍餉,便要送到士卒手中。”
“若士卒戰死、逃亡、病退,須依限銷籍,不得繼續掛名領錢。”
“再有人虛報兵額,剋扣軍餉,朕不會輕饒。”
折可適低頭道:“官家,禁軍積弊已有百餘年。”
“若一朝盡查,只怕軍中將校人人自危。”
“臣並非替他們開脫。”
“只是這件事若辦得太急,恐怕會傷了軍心。”
曾布終於開口說道:“官家,折樞密的擔憂不無道理。”
“禁軍拱衛京畿,各營之間又多有親故牽連。”
“若處置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騷動。”
韓忠彥也說道:“臣以爲,可以先從一兩營查起。”
“待有了成例,再推往諸軍。”
“此事還應從長計議。”
其餘幾名官員互相看了一眼,也紛紛出聲。
“臣附議。”
“禁軍之事關乎社稷安危,不可操之過急。”
“可先清查軍籍,不必馬上論罪。”
趙似沒有打斷,只等腥苏f完。
“諸卿的意思,朕明白。”
“可朕方纔也說了,以往之事,暫不追究。”
“朕要查的是以後。”
他抬手指向折可適。
“況且朕也不會只罰不賞。”
“軍中將校不是都說,朝廷只知讓人練兵打仗,卻捨不得給錢麼?”
“那朕便給。”
折可適抬起頭來。
趙似繼續說道:“戶部每年另撥一筆錢,專作禁軍考覈賞賜。”
“各營依士卒訓練、軍紀、甲械、點卯與實戰考覈定出等次。”
“練得好的,主將、將校皆有重賞。”
“練得差的,一文沒有。”
“有人想拿錢,可以。”
“先把兵帶好。”
虞策聽見戶部每年另撥一筆錢,嘴角動了動。
他方纔還在慶幸官家要節流。
結果這才幾句話,戶部又要往外掏錢了。
陳師錫問道:“考覈由誰主持?”
“樞密院與皇城司共同主持。”
趙似答道:“樞密院懂軍務,皇城司負責查驗實數。”
“雙方各派人手,不許由一處自說自話。”
“每年考覈兩次,臨時抽查不限次數。”
“若樞密院與皇城司所報不符,便由朕另遣人複覈。”
折可適聽到皇城司三個字,心頭髮沉。
官家這是連軍中上下互相遮掩的路也堵住了。
皇城司的人不歸樞密院管,更不會顧及各家將門的情面。
一旦此法落地,誰再想養空額、喫軍餉,便得先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趙似看着折可適。
“朕保證,只要專心帶兵,練出一支能戰之軍,朝廷絕不虧待任何人。”
“可若有人拿了朝廷的錢,仍舊虛報兵額,剋扣士卒軍餉……”
他輕笑一聲。
“朕必殺之。”
殿內的議論聲隨之消失。
折可適握着笏板,臉上滿是掙扎。
按公,他身爲同知樞密院事,整頓禁軍本就是分內之責。
按私,折家世代將門,親族、故舊遍佈西軍與禁軍。
若由他主持此事,第一個得罪的便是武臣。
查得輕了,官家不會滿意。
查得重了,親族故舊都會罵他不念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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