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娘,我想看大馬。”
“先看狀元。”
“狀元騎的也是大馬麼?”
“自然是。”
“那我看騎大馬的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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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羣之中,也有不少衣着體面的商戶、官宦家僕四處打聽。
“那位兩浙路叫羅峯的,家中可曾婚配?”
“早娶妻了,兒子都兩歲了。”
“陝西路的秦虹呢?”
“定過親。”
“那位年紀輕些的,姓周的呢?”
“你問的是哪一個?今科姓周的有十幾個。”
“生得白淨,身量高,方纔報的是湖州。”
“那位似乎尚未成婚。”
問話之人眼睛一亮,隨即拉住身旁家僕。
“快回府,將此事告訴家主。”
“請媒人先去打聽籍貫家世,莫教旁人搶了先。”
家僕連忙擠出人羣。
類似的事情,在御街兩旁不知發生了多少次。
三年一科,新科進士大多年輕,又已得天子賜第。
哪怕只是同進士出身,日後外放也有一份前程。
汴京城中但凡家境殷實、女兒待嫁的人家,誰不想趁今日尋個好女婿?
只是這份熱鬧,落在一名眉目清秀的女子眼中,卻只剩下心酸與歡喜。
她站在人羣稍後,雙手攥着一方舊帕子,目光始終望着東華門。
方纔“一等第三名,潮州黃忠嗣”幾個字傳出來時,她險些站立不穩。
陪她來的老婦扶住她,眼圈也跟着紅了。
“娘子,郎君中了。”
女子點了點頭,眼中水光打轉。
“我聽見了。”
老婦又道:“一等第三名,是探花。”
“我也聽見了。”
老婦看着她,忍不住笑道:“這般大的喜事,娘子怎只會說聽見了?”
女子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怕一開口,便忍不住哭。”
她望着東華門,聲音輕了些。
“他終於中了。”
“以後回到潮州,可以從正門回家,不必再站在門外等着。”
“公爹若還生他的氣,也總該讓他進去磕個頭。”
老婦勸道:“黃老爺這些年雖未讓郎君回家,卻一直沒有將他從族譜中除名,還替他出過甘結。”
“嘴上說得狠,心裏哪能真不要這個兒子?”
女子攥緊手帕。
“我知道。”
“可若沒有我,他不會與家裏鬧成那樣。”
“這些年他嘴上從不怨,我卻知道,他每逢過節都會望着海陽縣城方向坐上一會兒。”
老婦輕嘆一聲。
“如今都好了。”
“郎君是探花。”
“黃老爺便是再硬的心,也該消氣了。”
女子看向宮門,淚珠終於沿着臉頰落下。
“他能光明正大回家了。”
“公爹不用再爲難,也能給族中一個交代。”
“我也能去黃家祠堂,給祖宗敬一炷香。”
她將眼淚擦去,脣角露出笑意。
“往後若再有人說我是天煞孤星,我便問他一句,哪家的天煞孤星能克出一個探花郎?”
老婦聽得也笑了。
“娘子這句話,回潮州以後可得當面說給那些人聽。”
“我纔不說。”
女子搖了搖頭。
“夫君說過,與無知之人爭這些,只會白費口舌。”
“他今日在金殿上已經與人辯了一場,回家以後該歇一歇了。”
並非所有進士家眷都只顧着歡喜。
得知馬上便要遊街,不少人又爲馬匹發起了愁。
按照朝廷規制,狀元、榜眼、探花可得御馬,並賜絲鞭,以示天子恩德。
其餘進士雖都能騎馬,卻須自行準備。
東華門外,一名老婦拉着兒媳,小聲問道:“你說正言有御馬騎麼?”
兒媳滿面愁色。
“夫君是又不是一等前三,哪裏御馬騎?”
“那怎麼辦?”
“我方纔問了,最便宜的一匹,也要租五貫錢。”
老婦聽得心疼。
“五貫?”
“平日租一天才幾個錢,今日怎貴成這樣?”
旁邊馬行夥計聽見,連忙解釋道:“老夫人,今日與平日哪能相同?”
“數百匹馬要一同上御街,馬匹須溫順,鞍具也要齊整。”
“若租一匹脾氣大的,到了東華門前將新科進士掀下來,這責任誰擔得起?”
老婦仍有些猶豫。
“五貫也太多了。”
夥計問道:“您家郎君今科第幾等?”
“第五等。”
“第五等也是同進士出身。”
夥計說道:“三年纔有一次跨馬遊街,難道真讓郎君跟在馬隊後頭走?”
老婦臉色變了。
“那自然不成。”
“可咱們出門時,已經將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夥計朝旁邊一張桌案努了努嘴。
“沒也能租。”
“那邊有人做保,可先付一貫,剩下四貫分半年償還。”
老婦順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一名穿綢衫的中年人坐在桌案後,面前擺着紙筆與印泥,旁邊還立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新科馬錢幾個字。
老婦走過去問道:“四貫錢借半年,要還多少?”
中年人笑道:“只多收三百文。”
“老夫人放心,今日借錢的都是新科進士家眷,來日有官身、有俸祿,不怕還不上。”
兒媳拉了拉老婦的衣袖。
“娘,租吧。”
“夫君苦讀十餘年,今日若沒有馬,心裏該多難受。”
老婦咬了咬牙。
“租。”
“就算回去以後少喫幾個月肉,今日也不能讓他走着出東華門。”
類似的對話在十幾家租馬鋪前接連響起。
有現錢的當場付錢。
沒有現錢的便賒賬、借貸,或拿隨身攜帶的玉佩、銀簪作保。
誰也不願讓自家兒子、兄長、夫君在一生最榮耀的時刻,跟在腥松磲岵叫小�
租定的馬匹由家屬牽到東華門外,經過禮部與殿前司查驗登記,再由馬伕送入皇城。
“江南西路,洪州陳彥,青馬一匹。”
“記下了,牽進去。”
“京東西路,潁昌府王紹,黃馬一匹。”
“這匹馬脾氣如何?”
“溫順得很,連孩童都能騎。”
“先牽着走兩圈。”
“放心,今日出了差錯,小人這馬行也不必開了。”
日頭漸漸升高,終於到了午時。
東華門內,數百名新科進士已換好官服,依照等第重新列隊。
一等前三人站在最前方。
李釜與張邦昌皆着綠色官袍,頭戴幞頭,腰束革帶。
二人站在御馬旁,本該是人羣中最惹眼的存在,目光卻總忍不住往身側飄。
黃忠嗣同樣換好了官服。
只不過,他身上所穿並非綠色,而是一襲緋袍。
緋色落在成片的綠袍之間,實在扎眼。
張邦昌看了半晌,終於嘆道:“弘毅兄,要不你站前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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