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朕準你設學堂,教授當地孩童讀書識字。”
“教滿七年之後,地方官考評爲上,百姓鄉評無劣,方可重新參加科舉。”
“若七年之中只會空談,不肯用心教人,便一輩子留在白身。”
殿中響起一陣輕微議論。
“三年勞役,再教七年書?”
“前後十年,他便是撐過勞役,再回科場時也將近四十了。”
“罰得不輕。”
“可總比丟了性命好。”
“官家還給他留了重考的機會,已是格外開恩。”
一名年長官員撫須說道:“讓他先知稼穡艱難,再去燕雲教化孩童,這處罰倒與他今日之錯相合。”
“他先前嫌百姓所求太過市井,三年之後,自會知道一斗米有多重。”
旁邊有人接道:“若他當真改過,七年設學,也算造福一方。”
“若不能改過,這十年便是白熬。”
“能否再入科場,全看他自己。”
崔彥昭跪在殿中,眼圈泛紅。
他原以爲自己縱然不死,也會被流放千里,此生再無讀書入仕的可能。
三年勞役很重。
燕雲七年也很長。
可官家終究沒有將路堵死。
十年以後,他還有一次機會。
“民崔彥昭,謝官家天恩。”
崔彥昭伏首叩拜,聲音發澀。
“民願受勞役,願赴燕雲設學。”
“十年之後,民若還有命回到科場,絕不再寫一篇空言之文。”
趙似看了他片刻,抬手說道:“記住你今日的話。”
“民謹記。”
兩名殿前侍衛走上前,將崔彥昭從殿中帶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再看同科進士,只跟着侍衛走向殿外。
走到門檻處時,他腳步稍緩,回頭看了一眼黃忠嗣。
黃忠嗣也在看他。
崔彥昭拱起雙手,彎腰一禮。
“黃兄,今日受教。”
黃忠嗣還了一禮。
“十年之後,黃某等着再讀崔兄的文章。”
崔彥昭聞言,眼中多了些複雜之色。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跨過殿門。
曾布目送他離開,隨後轉向御座。
“官家罰其勞作,使其知民生之苦,又令其設學燕雲,以所學償今日之過。”
“刑有所懲,教有所歸,臣以爲妥當。”
韓忠彥也出班道:“臣附議。”
“燕雲新復,人心尚待安撫,孩童多有失學。”
“崔彥昭雖方略不足,經義底子尚在,教孩童開蒙識字,應當足夠。”
“若他能熬過這十年,日後再入仕途,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蔡京撫着鬍鬚,笑道:“十年之後,他再答地方生財之策,至少該知道修一條路要多少人、多少糧了。”
殿中響起幾聲笑。
方纔壓在人心頭的沉悶,也隨之散了不少。
趙似沒有再提崔彥昭,轉頭看向站在御階下的黃忠嗣。
“黃忠嗣。”
黃忠嗣持笏行禮。
“臣在。”
趙似臉上帶着笑容。
“朕先前有言在先。”
“你若贏了,便授六品官。”
“天子金口,不能說話不算。”
黃忠嗣躬身道:“臣惶恐。”
“你方纔在殿上侃侃而談時,可沒見多少惶恐。”
趙似笑了一聲,朝梁從政抬了抬手。
“傳旨。”
梁從政趨步走到御階前,展開一份空白詔書,等候趙似口授。
“授新科一等第三名黃忠嗣朝奉郎,直祕閣。”
話音落下,殿中隨之響起一片吸氣聲。
朝奉郎乃從六品寄祿官,官家既然有言在先,腥穗m羨慕,卻也無話可說。
可直祕閣不同。
館閣職貼並非實職,卻是天下文人夢寐以求的榮寵。
大宋文臣以入館閣爲清貴。
能得館閣職貼者,或文章著於天下,或學問爲士林推重,尋常官員熬上十餘年,也未必能得一個名目。
黃忠嗣今日才領進士敕牒,便以朝奉郎直祕閣。
這樣的起點,何止高了同科一頭。
張邦昌握着手中敕牒,半晌沒有開口。
李釜也看向黃忠嗣,心中滋味難明。
自己是今科狀元。
可從今日起,朝野提及這一科,最先想到的恐怕不會是李釜,而是那個在金殿之上說出“義利並行”的黃忠嗣。
趙似看着腥说姆磻^續說道:“文章寫得好,口才好,不算真的好。”
“當官終究要做事。”
“你今日說了許多百姓衣食、商賈道路,也說朝廷當如何取利於民、用利養義。”
“紙上之言,朕聽過了。”
“朕還想看看,你做起事來,能不能如你說話一般明白。”
黃忠嗣抬起頭來。
“請官家示下。”
“朕欲讓你赴燕雲路易州,任通判。”
趙似問道:“你可願接?”
黃忠嗣沒有遲疑,持笏彎腰。
“臣願往。”
“易州新復,民生凋敝,田畝、戶籍、商路皆待整頓。”
“臣不敢說定能做好,只敢說到了任上,必先走遍州縣,再定方略。”
“若有不懂之處,臣便問當地官吏,問鄉老,問農戶,也問商賈。”
“臣絕不坐在衙門裏,只憑幾卷舊冊便替百姓拿主意。”
趙似點頭。
“好,朕便等着看你的易州答卷。”
“臣領旨,謝官家隆恩。”
黃忠嗣正要伏身行禮,文臣班列中忽然傳來蘇軾的聲音。
“官家,臣以爲不妥。”
蘇軾持笏出班,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
“黃忠嗣雖有見識,也有膽略,可他今日才入仕,對朝廷章程、州縣公文、錢糧刑獄皆不熟悉。”
“通判一州,既要監察知州,又要聯署文書,更要參與州中軍政。”
“這等差遣,豈是隻憑一篇文章、一場辯論便能辦好的?”
趙似看了蘇軾一眼,心中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蘇卿覺得,該如何安排?”
“留在京城。”
蘇軾答得很快。
“可先入館閣,或於六部歷練一年。”
“讓他學一學公文如何往來,錢糧如何覈驗,州縣案牘如何處置。”
“等他熟悉朝廷規制,再行外放也不遲。”
蔡京側過臉去,脣邊浮起一點笑意。
蘇子瞻這哪裏是擔心黃忠嗣不會做官。
分明是見獵心喜,想將人留在身邊教上一年。
以黃忠嗣今日展露出來的才識,再加上直祕閣的職貼,只要留在汴京,往後與蘇軾往來必多。
一年之後,天下人提到黃忠嗣,難免會將他視作蘇軾門生。
蘇軾未必存着結黨之心。
可朝堂上的其他人,不會這樣想。
趙似靠在御座上,笑問道:“蘇卿生來便會當官麼?”
蘇軾神色一滯。
“臣自然不是。”
“曾相公、韓相公與蔡相公,第一次入仕時,可有人先教上一年?”
曾布捋須笑道:“臣初任推官之時,連一份刑獄文書都要看上半日。”
韓忠彥也說道:“老臣入仕之初,沒少被胥吏糊弄。”
蔡京拱了拱手。
“臣倒想說自己生而知之,只怕官家不信。”
殿中傳出幾聲笑。
趙似看向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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