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數千件兵器同時落下,又同時抬起,鐵器、盾牌與石磚的聲響在街巷上空往來激盪。
閱臺上的文武百官皆聽得清楚。
幾名從未去過邊關的文臣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笏板。
一名禮部郎中壓着嗓子道:“這聲音,聽着比前些日子操練時更重。”
他身旁的兵部官員目視前方。
“前些日子只練隊列。今日用的是戰陣號令。”
“不過閱兵而已,何至於用戰陣號令?”
“你問我,我問誰?”
兵部官員看了看遠處的遼夏使席,又補了一句。
“或許,原本就不是給咱們聽的。”
禮部郎中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不說話了。
遼國使席中,蕭常哥先前還面帶不屑。
此刻聽見右街深處傳來的呼喝與兵器撞擊聲,他臉上的不屑已消失大半。
“這有多少人?”
蕭兀納道:“此次參閱總計五千。”
“不過五千人,能有這等聲勢?”
“他們所在的街道狹長,聲音傳不出去,全壓在裏面,自然顯得更重。”
蕭常哥盯着街口。
“你是說,宋人有意選了那裏列陣?”
蕭兀納沒有答話。
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宋人連鼓點、號角、街道回聲都算了進去。
這場閱兵,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人看個熱鬧。
是爲了讓他們害怕。
西夏使臣那邊,李成弼緩緩吐出一口氣。
“田公,我現在算是明白,趙似爲何非要把閱兵放在東華門了。”
田景文問道:“爲何?”
“城外大閱,可見軍多。”
李成弼看着那條看不見盡頭的右街。
“城中大閱,卻能讓人覺得,兵無窮盡。”
田景文面上泛起苦意。
“這是攻心。”
此時,天子車駕已經駛離閱臺。
章楶與折可適一左一右,護着車駕轉入右街。
剛剛越過街口,趙似便看見了列陣以待的諸軍。
長街兩側,軍陣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方是刀盾兵。
一面面長盾立在地上,盾牌邊緣彼此相接,形成兩道整齊的鐵牆。
刀盾陣之後,是長槍兵、弓弩兵與騎兵。
各軍旗幟依次排開,赤、黑、青、白四色分明。
劉法跨馬立在陣前。
看見天子車駕出現,他拔劍出鞘,劍鋒斜指長街上空。
“陛下車駕已至!”
他吸足一口氣,大喝道。
“諸軍,行禮!”
刀盾兵同時抬盾,將盾牌豎在身前,右手所執長刀橫架於盾沿之上。
長槍兵將槍身舉至胸前,槍尖斜指上方。
弓兵與弩兵挺直腰背,目視前方。
騎兵則收緊繮繩,胯下戰馬打着響鼻,馬蹄偶爾踏動,卻沒有一匹馬脫離隊列。
整條長街,再無一句雜聲。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落在緩緩駛來的天子車輦上。
那是大宋皇帝。
也是給他們軍餉、給他們體面、讓他們從東華門下列陣受閱的人。
車駕越走越近。
排在第一列的刀盾兵中,有人呼吸加重,又很快壓了下去。
什將壓着聲音道:“都給老子站直了。”
“誰敢在官家面前掉鏈子,回營後自己領軍棍。”
旁邊一名年輕士卒小聲道:“什將,官家會看見我們麼?”
“廢話。”
“會記住我們麼?”
什將沉默一息。
“你站得好,官家便記得大宋有你這樣一個兵。”
“那也成。”
年輕士卒將腰背又挺直幾分。
車駕來到第一列刀盾兵面前。
趙似看着一張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也看見了他們眼中壓着的激動。
他向前走了半步,雙手扶住車輦欄杆,開口問道。
“將士安康?”
聲音沿着長街傳開。
陣前的指揮使高舉長刀,吼道:“回陛下!”
數百名刀盾兵同時張口。
“爲陛下效死!”
呼聲衝上長街。
刀盾兵吼完之後,後方諸軍也跟着舉起兵器。
“爲陛下效死!”
“爲陛下效死!”
數千人的聲音一層壓着一層,直衝東華門外。
閱臺上的百官看不見街內軍陣,卻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蔡京抬手捋了捋鬍鬚,低聲道:“軍心可用。”
曾布看了他一眼。
“何止軍心。”
他朝廣場外圍抬了抬下巴。
拒馬之外,百姓已經沸騰起來。
“聽見沒有,將士們在向陛下回話!”
“爲陛下效死!”
“好!”
有人抬手叫好。
更多百姓也跟着喊了起來。
“好!”
“好兒郎!”
人羣一陣接着一陣往前湧,維持秩序的禁軍趕緊將長槍橫在拒馬後方。
“退後!”
“都退後!”
“再往前擠,拒馬便要倒了!”
賣炊餅的漢子急得抓耳撓腮。
“俺只聽見聲音,看不見人啊!”
禁軍都頭沒好氣道:“你方纔不是說站在這兒看便成?”
“俺哪知道里面有這般熱鬧?”
“那便忍着。”
“軍爺,放俺過去看一眼。”
“做夢。”
百姓越是看不見,心裏的好奇便越重。
許多人踮起腳來,伸長脖子朝街口望。
可右街早被禁軍封住,除了天子車駕與傳令軍官,誰也無法靠近。
遼國使席中,蕭常哥面色已不如先前從容。
車駕還在繼續前行。
刀盾兵陣列被甩在身後,前方是兩列如林長槍。
槍尖在冬日晨光下泛着冷白光澤,隨着傳令官的旗號同時抬起,又同時落到胸前。
趙似站在車輦中央,目光掃過長槍兵方陣。
這些士卒中有來自西北的,也有來自河北的。
前些日子,他們還在南外城替百姓修屋頂、搬碎瓦。
如今,他們握着槍,站在東華門外接受天子校閱。
車駕駛過長槍陣前。
趙似開口。
“犯我大宋者!”
話音傳出。
長槍陣前的軍官將槍一舉。
“回陛下!”
數百支長槍同時向前探出。
槍桿如牆,槍尖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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