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於情於理,都不該拒絕才對。
“因爲百姓不信禁軍。”
趙似替她說了出來。
“或者說,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
“而禁軍偏偏借到了不信的那一家人身上。”
趙徽音愣愣地聽着。
趙似又道:“朕再問你。那周家的人,爲何敢動手?”
趙徽音這次真的愣住了。
是啊。
自古以來,敢跟當兵的動手的百姓,能有幾個?
兵者,執干戈之人也。
尋常百姓見了兵,躲都來不及,誰還敢主動擲石頭?
“因爲大宋立國以來,對士卒,是鄙視的。”
趙似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汴京城天子腳下,尤甚。若換了旁的地方,沒有這膽子。”
趙徽音聽得更糊塗了。
“既然是這樣,那阿兄爲何還要……”
爲何還要偏袒百姓?爲何還要懲戒禁軍?
趙似嘆了口氣。
“因爲蔡京說得對。他們是臣子。”
“臣子,便得以大局爲重。喫着朝廷的俸祿,就得受得了委屈。”
他將目光從趙徽音面上移開,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恍惚間,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
“莫說是他們。便是朕,在天下大局面前,若有必要,也得受那委屈。”
趙徽音沒有說話。
趙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着一絲冷意。
“況且,他們也並非全然無錯。”
“十幾個人,對着一家老小下手,也虧他們下得去手。”
“說好聽些,那叫同袍義氣。說難聽些,便是烏合之校褪峭练恕!�
“但凡他們將人制住,那事情也不會變得如此難辦。”
他頓了頓。
“還有那個叫徐燁的。當着周遭多少百姓的面,說什麼拿幾貫錢打發了事。”
“輕飄飄幾句話,便將禁軍的臉丟盡了,也將朝廷的臉丟盡了。”
“若朕當時在場,當場便斬了他。”
趙徽音身子微微一震。
“臣妹……明白了。”
她將懷中的兩本書抱得更緊了些,低頭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去。
趙似沒有喚她。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抬起眼來,望着藻井上盤旋的蟠龍。
銅爐裏的炭火又爆了一聲,火光映在他面上,明滅不定。
殿外,天色愈發陰沉了。
第232章 推諉,趙似最終決斷
蔡京回到政事堂時,是午時末。
天是陰的。
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再落一場雪。
堂中光線晦暗,吏員早早就掌了燈,燭火映在案上那幾摞半人高的公文上,晃得人影綽綽。
曾布見他邁步進來,擱下了手中茶盞。
“元長,官家怎麼說?”
蔡京先將笏板擱在案上,撩袍坐下,方纔開口。
“官家說,按諸位相公的意思辦。”
曾布聞言,眉頭微皺,追了一句:“沒有明旨?”
蔡京搖了搖頭。
堂中一時無人說話。
唯有外頭風過廊檐,帶起一陣細碎的嗚咽。
韓忠彥捋着鬍鬚的手頓在了半空,過了半晌才緩緩放下。
曾布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盞蓋一下一下地撥着茶沫。
三人都是浸淫朝堂數十年的老臣,誰不知道這裏頭的兇險?
最後是韓忠彥先開了口。
他說話本就慢,此刻更是字斟句酌。
“此事,非你我推諉。實在是……擔不起。”
他看了看蔡京,又看了看曾布,繼續道。
“禁軍救災,是官家欽定的事。”
“如今出了岔子,若從嚴處置,罰了那一營河北兵。”
“邊關上九死一生的人,到了汴京捱了百姓的打還要受軍法,軍心怎麼想?”
曾布接過話頭,聲音沉沉的:“若從輕處置呢?外頭百姓只看見禁軍打了人,看不見前因後果。”
“若政事堂輕描淡寫放過去,街頭巷尾一傳,便成了'宰相偏袒禁軍,不拿百姓當人看'。”
韓忠彥嘆了口氣:“傷軍心,日後打仗喫了敗仗,必有人舊事重提,說是今日埋下的禍根。”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到時候追究起來,誰來擔這個責?”
三人面面相覷。
誰都不說話,可誰心裏都明白。
明旨沒有,意思到了。
這事辦好了,是官家聖明;辦砸了,就是政事堂的相公們處置不當。
丟官罷職倒還在其次,背上個誤國誤軍的名聲,那可是要寫進史書裏去的。
蔡京見二人都不作聲了,攤了攤手,面上露出一絲苦笑。
“官家沒下明旨,讓政事堂安排。我總不能跑到福寧殿去,逼着官家下旨罷?”
他這話說得無奈,面上卻看不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蔡京哪能不知道其中的關節。
只是性子使然,他是永遠不會拒絕官家的。
且又不是他自己一個人扛。
曾布與韓忠彥各自嘆了口氣。
窗外陰雲又沉了幾分。
堂中燭火被過堂風吹得一矮,又直了起來。
蔡京忽然抬了抬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道:“此事,倒也不是沒有解法。”
曾布與韓忠彥同時看了過來。
“元長請說。”
蔡京將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
“這件事,說到底,傷的是禁軍。既然如此,何不傳給章質夫?”
曾布聞言,目光微微一閃。
韓忠彥也放下了捋鬍鬚的手。
蔡京繼續道:“章質夫如今還是樞密院事。”
“若單論官職,單一個樞密院事自然比不上曾相公。”
“可加了這個銜頭,此刻怕是比曾相公還要高出一頭。”
這話倒不虛。
若單論樞密院事,確實比不上曾布這個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
可趙似給章楶加的那個平章軍國重事。
那是當年文彥博以四朝元老之尊方纔受過的榮銜,位列宰相之上,已是人臣之極。
當然,三人都清楚,官家既然給了平章軍國重事,那樞密院事遲早是要卸掉的。
只是近來事多,或是官家心裏頭的人選還沒定下來。
可不管怎麼說,眼下樞密院事的印還在章楶手裏。
“讓章質夫去處置禁軍的事,名正言順。”
“他又是帶過兵的人,在禁軍裏頭說話比咱們有分量。”
蔡京將話說完,便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曾布與韓忠彥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曾布點了點頭:“善。”
韓忠彥也道:“此議可行。”
曾布當即喚來堂吏,將周家巷一案的始末寫成條子,封了火漆,派人送往樞密院。
堂吏捧着文書出了門,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韓忠彥望着那晃動的門簾,忽然苦笑了一聲。
“咱們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人,倒叫一扇門板的事難住了。”
曾布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蔡京也只是笑了笑,將涼茶一飲而盡。
文書送到樞密院時,章楶正在燈下翻閱河北來的軍報。
他拆開火漆,將那張條子從頭至尾看了兩遍。
看完之後,他先將條子擱在案上,又將案頭一盞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方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折可適的處置他已經知道了。
當街斬了一人,押了百餘人,連徐燁都被拿下了。
這事在禁軍裏頭已是炸了鍋。
如今政事堂將難題遞到他這裏來,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是樞密院事,禁軍歸你管,這事你來決斷。
章楶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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