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傷者皆無性命之憂。那小兒後腦的傷最重,醫館說要臥牀靜養半月。”
曾佈道:“這是幸事。若出了人命,便更不好收場了。”
韓忠彥搖了搖頭:“有沒有人命,此事都不好收場。”
“禁軍救災,本是官家的一片苦心。如今倒好,救災救出了禍事。”
三人又沉默了一陣。
最終還是蔡京打破了僵局。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
“二位相公,此事不宜久拖。拖一日,流言便多一日,軍心與民心便多寒一分。”
曾布抬眼看他:“元長的意思是?”
“入宮。”蔡京道,“此事須得官家聖斷。”
韓忠彥與曾布對視了一眼。
猶豫再三,終究點了頭。
曾佈道:“那便有勞元長了。”
蔡京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政事堂。
……
福寧殿。
殿中炭火燒得正旺,銅爐裏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的輕響。
趙似坐在御案後,案上堆着三摞奏疏,左手邊一摞是已批過的,右手邊兩摞尚未翻動。
趙徽音站在他身側,正低聲說着什麼。
“阿兄,母妃方纔已趕往慈德殿了。”
趙似手中的硃筆頓了頓,又繼續往下寫:“去見太后?”
“是。”趙徽音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幾分小心。
“今日是下聘的正日子,偏生趕上了雪雹。”
“母妃說,她在宮裏住了這麼些年,從未見過這般天象。”
趙似擱下筆,抬起眼來。
“母妃擔憂什麼?”
趙徽音咬了咬下脣,道:“母妃說,天降災異,往往應在人君。”
“今日又是阿兄下聘的日子,怕有人藉此做文章。所以她先去太后那裏,探一探口風。”
趙似聞言,面上沒有什麼波瀾。
他將硃筆在硯臺上蘸了蘸,繼續批下一份奏疏。
趙似聞言卻沒有任何意外,今天這場雪雹,造成的影響遠遠不止如此。
只是因爲現在大災當前,很多人都知道這時候談這事不合時宜罷了。
等災後,必有風波。
趙似沒有多說,只是說道:“你這消息傳得好。想要什麼賞賜?”
趙徽音眨了眨眼,目光在殿中轉了一圈,落在御案右手邊那排書架上。
“阿兄,你的藏書……借我幾本可好?”
趙似聞言一笑:“自己去挑。”
趙徽音連連點頭,轉身便往書架那邊去了。
她蹲在書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着,時而拿起一本翻兩頁又放回去,時而捧着書頁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貼到了紙上。
便在此時,梁從政趨步入殿。
“官家,蔡右丞求見。”
趙似頭也不抬:“請。”
梁從政應聲退下。
約莫半刻鐘後,殿外響起腳步聲,蔡京跨步入殿。
他今日着一件紫色公服,腰間束着金帶,步履沉穩,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蔡京行至御案前,雙手捧笏,躬身一禮。
“臣蔡京,參見官家。”
趙似將筆擱下,抬手道:“蔡卿免禮。何事?”
蔡京直起身來,也不繞彎子,便將南外城周家巷之事從頭至尾稟了一遍。
趙似聽罷,眉頭皺成一團。
可他問的第一句話卻是。
“傷者都送醫了麼?”
蔡京道:“蘇學士傳回消息,皆已送醫。那小兒後腦傷勢較重,醫官說需靜養半月。餘者皆無大礙。”
趙似點了點頭,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是真覺得自己太清閒了,還是太過輕鬆了?
什麼事都趕到了一起。
“蔡卿。”他放下手,看着蔡京,“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蔡京沒有立刻回答。
他斟酌了半晌,方纔開口。
“軍心雖損,然可控。民心若失,則覆水難收。”
話說得很含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這件事,委屈一下禁軍,比得罪百姓要好。
若傳揚出去,街頭巷尾的百姓不會關心事情原委,不會追問是誰先動的手。
他們只會說,禁軍救災傷了百姓。
僅此一句,便夠了。
可是……
蔡京頓了頓,又道:“然若當真嚴懲了那一營邊軍,臣亦以爲,未免令人寒心。”
他這話說得諔�
寒心,不是寒河北兵的心,而是寒所有禁軍的心。
邊關上浴血奮戰的人,到了汴京城裏,借個門板都要挨百姓的石頭。
捱了石頭還手,便是重罪。
這算什麼道理?
趙似沒有說話。
蔡京看了官家一眼,又繼續說道:“但……禁軍也是官家的臣子。官家的臣子,便該受得住委屈。”
“官家若想兩全,既不動民心,又不損軍心……恕臣直言。”
他垂下眼簾。
“難。”
他停了停。
“且若不嚴懲,朝堂之上,必羣情激奮。”
這話說得赤裸。
文臣們正愁沒有由頭敲打武人呢,如今禁軍自己將把柄送上門來,他們豈會放過?
屆時奏疏雪片般飛進來,一份份都是仁義道德的大道理,那屆時纔是真正的大麻煩。
趙似沉默了良久。
殿中只餘銅爐裏炭火噼啪的聲響。
終於,他嘆了口氣。
“那便……按諸位相公的意思辦吧。”
蔡京雙手捧笏,躬身道:“臣領旨。”
……
蔡京退出福寧殿後,殿中又恢復了安靜。
趙徽音從書架那邊走了過來,懷裏抱着兩本書。
一本是《漢書》,一本是《孫子兵法》。
她將書抱在胸前,站在御案旁,看着趙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她轉身欲走。
“臣妹挑好了。臣妹這就回聖瑞宮了。”
趙似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搖了搖頭。
“有想問的便問。憋壞了,母妃又該說朕欺負你了。”
趙徽音這才停住腳步。
她猶豫了一瞬,轉過身來。
“阿兄……那些禁軍,明明也是好意。他們去救災,去幫百姓修屋子,只是……只是……”
趙似接過話頭:“好心辦了壞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趙徽音。
“你覺得,若因這樣的事便懲戒他們,不公平。是麼?”
趙徽音點了點頭。
她抱着書的手指收緊了些。
“臣妹以爲,雙方都有錯。板車不夠,遣人回營調便是了,何必非要借人家的門板?”
“而那周家也是,門板借了又不是不還。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趙似聽罷,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
他只是看着趙徽音。
“你說的沒錯。”
他緩緩道。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場誤會引發的悲劇。借門板而已,何至於此。”
他頓了頓。
“可音娘,朕問你一件事。”
趙徽音抬起頭來。
“爲何禁軍去借門板,那周家主人不肯借?”
趙徽音怔了怔。
她張口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她想不通。
禁軍是去救災的。
門板只是借,不是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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