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豈能看不出裏頭的兇險?
他是帶過兵的人,知道軍心這東西有多難養,又有多易散。
章楶在燈下坐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此番救災,官家欽定的統籌之人是曾布。
那這樁在救災過程中生出來的事,理應由曾布這個主官來處理纔是。
他將茶盞往案上一擱,提起筆來,在那張條子底下批了幾行字,封好,喚人送了回去。
條子又回到了政事堂。
曾布看完章楶的批語,面色便沉了下來。
章楶在條子下頭寫了什麼,韓忠彥與蔡京不用看也能猜到七八分。
果不其然,大意是:此事發生於救災之中,救災之事既由首相統籌,理應由首相決斷。
曾布將條子往案上一拍。
“這章質夫是在推諉。”
但氣歸氣,可這件事不能拖,拖越久,那就越得生亂。
“罷了。遞話入宮罷。”
“讓官家決議看由誰負責。”
蔡京與韓忠彥兩人聞言,皆是點頭。
消息遞進福寧殿時,趙似伏在御案上批最後幾份奏疏。
梁從政趨步入殿,將政事堂與樞密院之間來回推諉之事簡略稟了一遍。
趙似聽完,手中的硃筆頓在了半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擱下筆。
“朕的這些臣子啊。”
他嘆了口氣,面上倒沒有怒意,只像是有些累了。
梁從政躬身立在一旁,不敢接話。
趙似靠在椅背上,望着藻井出了會兒神。
“軍心不敢損,民心不敢傷,擔責的事誰也不肯沾手。倒把難題踢回朕這裏來了。”
他搖了搖頭:“也罷。朕也不選了,自己來吧。”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利落起來。
“傳旨。”
梁從政連忙躬身。
“讓折可適嚴懲動手士卒,以軍規處置。涉事人員,拉到巷口,當姓刃涛迨!�
“徐燁頂撞上司,言語無狀,但念他之功免死,降爲都指揮使,杖八十。”
梁從政一一記下。
趙似頓了頓,又道:“除了首犯與軍官之外,受罰的軍卒,每人賞五百貫。”
“若受刑落下殘疾,或是身死的,每人一千貫。”
梁從政聞言,微微一怔。
趙似沒有看他,繼續說道:“賞賜讓他們回營再發。在巷口挨棍子的時候,一分錢也不許提。”
他抬起眼來:“另外,周家那邊,在汴京給他們尋一處好些的宅子。再賠五百貫。”
“讓皇城司的人去說。只說一點。”
“是他家兒子誤會了,才鬧出這場事。不是禁軍欺負百姓。”
他停了停,聲音冷了幾分。
“若敢在外頭胡說……呵。”
梁從政心裏頭打了個突。
他跟了趙似這麼久,知道這一聲“呵”裏頭有多少分量。
他躬身道:“官家聖明。”
趙似擺了擺手:“聖明個屁。”
“兩權相害選其輕,選擇罷了。”
他重新提起硃筆,低下頭去。
“去辦吧。朕想靜靜。”
梁從政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趙似一人。
銅爐裏的炭火將盡,紅光漸暗。
他將硃筆在硯臺上蘸了蘸,卻遲遲沒有落在紙上。
過了許久,他纔在面前那份奏疏的末尾,緩緩寫了一個字。
“可”。
旨意傳到折可適手中時,已是未時三刻。
折可適正在營中議事,接了旨,看完之後,半晌沒有說話。
他將那份中旨擱在案上,轉過身來,望着營帳外頭灰濛濛的天,嘆了口氣。
蘇軾不知何時也來了。
他站在帳門口,看了折可適一眼,緩步走了進來。
“折將軍,此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樣處置,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折可適沒有回頭。
“某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悶。
“若按軍律,就衝他們頂撞上官這一條,便可以斬了他們。”
“官家沒有要他們的命,已是開恩了。”
他頓了頓。
“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他當然明白,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誰對誰錯。
那周家的小兒先用石頭砸了人,禁軍還手雖重了,卻也不是無端欺凌百姓。
可如今罰的是禁軍,賠的是百姓。
這公道里頭,終究是讓當兵的受了委屈。
但他不能說。
蘇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在折可適身旁站定,望着帳外那片灰沉沉的天,緩緩開口。
“官家在行百年未有之事。”
折可適轉過臉來。
蘇軾沒有看他,只是繼續說道。
“要讓禁軍從邊關上退下來還能被百姓敬重,要讓這天下的兵不再是讓人瞧不起的丘八。”
“這種事,翻遍史書,誰做過?”
他停了停。
“要行前所未有之事,便得受前所未有之委屈。”
“有時候是官家自己受,有時候是臣子替官家受。”
蘇軾終於回過頭來,看着折可適,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當臣子的,哪能不受委屈?”
折可適聞言,沉默了良久,終究沒有接話。
他哪能不知這個道理?
可他手底下那些兵,咽得下這口氣嗎?
官家給的五百貫確實不少。
那些當了一輩子丘八的人,挨一百軍棍換五百貫,這筆賬,他們會算。
說不定還會有人覺得值。
死了或殘了,一千貫,更是尋常當兵的一輩子都攢不出的數目。
可錢是錢,氣是氣。
那心裏頭堵着的那口氣,不是五百貫能化開的。
他們從河北來,來赴閱兵,來給官家爭臉。
到了汴京城裏,救災、補屋、搬碎土,他們沒說過二話。
可到頭來,借個門板,捱了石頭,還了手,便要挨軍棍。
還要當邪ぁ�
這算什麼?
折可適將這些話都嚥了回去。
他看着蘇軾,抱拳道:“蘇學士,某先去傳令了。”
蘇軾點了點頭,目送他掀簾而出。
帳簾落下,外頭的光在簾縫裏閃了一閃,又暗了下去。
風從北邊吹過來,卷着雪粒打在帳布上,簌簌的,像是誰在遠處磨刀。
第233章 官家給的實在太多了
折可適帶着中旨,一路往羈押營走去。
所謂羈押營,不過是城南一處廢棄的舊倉廒。
四面土牆,一扇破門,百來號人被塞在裏頭,連坐的地方都不夠。
外頭守了兩隊親兵,皆是佩刀持矛。
自早晨押進來至今,裏頭罵了半天了,罵聲從高到低,從低到啞,眼下已聽不出什麼人聲了,只剩風從牆縫裏鑽過去的嗚咽。
折可適走到門前,親兵把守的什將見了他,抱拳行禮。
折可適點了點頭,示意開門。
門一推開,裏頭齊刷刷抬起頭來。
百餘雙眼睛在晦暗的光線裏望着他,有怒的,有怕的,有木然的。
郭安坐在牆角,手上綁着繩子,見了折可適,只冷哼一聲,偏過頭去。
徐燁蹲在另一側,面上神色倒是平靜,只拿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
折可適在門口站了片刻,方纔邁步走入,親兵搬了張條凳來,他也不坐,只站在這羣被綁了雙手的士卒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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