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轉過身來看着梁從政。
“就說——前線災情千變萬化,蘇學士他們在一線所見所聞,往往最切實際。”
“曾相公他們在統籌調度時,要多考慮前線傳回來的意見。”
梁從政心頭一凜。
這話說得好聽,可骨子裏的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
蘇軾這個前線指揮,不是擺設。
他傳回來的意見,曾布不能不理。
他躬身道:“臣明白。”
趙似見他神色,知道他已經領會了,便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另傳信李府。”
梁從政抬眼。
趙似的語氣忽然緩和了幾分,不像方纔在殿中那般凌厲。
“告訴他們,安心。”
梁從政怔了一瞬,旋即會意,深深躬身。
“喏。”
趙似不再說話,負手往福寧殿方向走去。
第226章 李府遭�
內侍傳過話來時,蘇軾正立在宣德門外一側的廊下,與陳師錫、宗澤二人低聲說着什麼。
那內侍趨步上前,將拂塵往臂彎一橫,躬身道。
“蘇學士。官家口諭,命學士攜李綱及門下諸生同赴賑災。”
“官家特意叮囑:務實,要在一線,要以身作則。”
蘇軾聞言,面上並無半分驚訝。
他在垂拱殿上便已看明白。
這是爲他新學做鋪墊呢。
他整了整袍袖,朝福寧殿方向拱手一揖:“臣必不負官家所託。”
內侍去後,陳師錫偏過頭來,低聲道:“蘇公似是早知官家有此意?”
蘇軾只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轉而說道。
“伯修,此番賑災,前線與政事堂之間不可斷了音訊。”
“你久在臺諫,與政事堂諸公相熟,這份折衝的差事,非你莫屬。”
“你我分工:前方我來盯着,後方協調,便仰仗你了。”
陳師錫在御史臺多年,這話一聽便懂。
所謂“折衝”,便是若曾布那邊有了推諉拖延,他這御史中丞的彈章便是現成的後手。
他拱手道:“蘇公放心。滯澀之處,自有言官章法。”
蘇軾點了點頭,又轉向宗澤。
“汝霖,你在西北當過監軍,與折可適相熟,又是兵部侍郎。禁軍那邊,你來協調。”
宗澤沒有多餘的話,只雙手一拱:“下官領命。”
蘇軾旋即對身後幹辦道:“去傳話,叫張文潛與晁無咎即刻來開封府。”
“再去宗正丞李夔府邸中,讓他兒子李綱,一並過來。”
幹辦領命,轉身快步去了。
蘇軾將袍袖一拂:“走。先去開封府,看看哪裏受災最重。”
三人隨即往開封府方向而去。
……
在汴京城南,李清照已在街頭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雪雹過後,天雖放了一線晴,風卻愈發刺骨。
細碎的雪粒被風捲着,時不時從屋檐上簌簌落下,灌進人的衣領裏。
李清照立在巷口,褙子外面又罩了一件舊棉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的手腕上沾着幾點乾涸的血漬。
不是她的。
是一個方纔從塌了半邊的瓦房裏被擡出來的老嫗,額上磕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滿臉。
李清照替她按住傷口,直到李府的下人把人抬上門板送走。
她站直了身子,將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回頭望了一眼。
巷子裏,李府的下人分作兩隊。
一隊在拆門板、綁擔架,另一隊在給人分發熱水和幹餅。
幾個婦人在旁幫忙,將幾牀舊棉被撕成條,裹在那些衣衫單薄的人身上。
李迒從巷子另一頭快步走來,額上汗珠未乾,衣襟上又多了一片不知在哪裏蹭上的泥。
“阿姐。”
他壓低聲音,湊到她近前。
“我方纔去看了一圈,南邊那幾條巷子,被雪雹砸塌屋頂的不下三十家。”
“有幾戶只剩下半扇牆,人縮在瓦礫堆裏,今夜若不安頓好,怕是要凍死人。”
李清照聞言,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微微抿了一下脣。
她抬起頭來,望着巷子對面那幾間屋頂被砸得稀爛的民房,又望着那些縮在牆角、裹着破被瑟瑟發抖的人。
“大郎。”她開口了。
李迒偏過頭來。
“把女人、孩子和老人,先帶回府裏。騰幾間屋子出來,擠一擠,總比在外面凍着強。”
李迒聞言,眉頭一皺。
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往旁邊走了兩步,示意阿姐跟過來。
待離那些下人遠了些,他才壓低聲音道。
“阿姐,我們家就那麼大。就算把所有房子都空出來,也收不了多少人。再者——”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受災必生亂。”
李清照轉過頭來看着他。
她雖深在閨中,卻不是讀死書的人。
父親交遊廣闊,家中時有客來,朝堂上那些風浪、地方上那些紛爭,她聽過不少。
“我方纔過來時,”
李迒繼續道。
“已看見幾處有人在趁亂偷東西。御街那邊有禁軍彈壓,倒還壓得住。”
“可咱們這條巷子,開封府的人到現在還沒見着影子。”
李清照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說道:“只收女人、孩子和老人。”
李迒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他說得乾脆。
不是因爲他覺得這主意萬無一失,而是因爲他知道,阿姐既然這麼說了,便不會再改。
李清照轉過身去,重新走回巷口,對那幾個正不知所措的僕婦吩咐道。
“陳媼,你帶人將東廂房和後罩房騰出來。”
“張管事,去門口守着,來的人須得驗過,只放婦孺老幼。男子,一個不許進。”
僕婦們應了一聲,分頭去辦。
……
這片坊巷的秩序,確實正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離李府不過兩條巷子的距離,一家酒肆的後窗被人從外面撬開了。
兩個人影從窗洞裏鑽進去,不多時便拎着幾壇酒和半隻風雞翻了出來,踩着滿地碎冰跑遠了。
更遠處,幾間被砸塌了門板的鋪子前,幾個漢子正在搬卟计ズ兔状�
沒有人喊叫,沒有人阻攔,只有腳踩在碎瓦上的嘎吱聲。
這還只是白天。
若到了夜裏,怕是要更糟。
便在此時,離李府約莫百步之外的巷口,七八個人影從一處塌了半邊的茶坊後面閃了出來。
爲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方臉闊口,身上裹着一件髒兮兮的羊皮易樱g別着一把短刀。
他身後幾個人,有的是市井潑皮,有的是碼頭上扛包的苦力。
總之今日這場雹災砸下來,沒了活計,便起了別樣心思。
方纔李府的下人在外分發幹餅和熱水時,這些人便已在遠處盯了許久了。
“大哥。”
一個瘦高個湊到爲首那人耳邊,朝李清照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小娘子,長得可真標緻。”
爲首那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掃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
他對女人沒興趣。
他盯的是李府。
那戶人家方纔往外搬門板、搬棉被、搬藥,尋常人家哪有這些東西?
再看那宅子的門臉,雖不張揚,卻處處透着殷實。
最重要的是,那宅子裏的人,此刻大多在外頭忙活。
府中空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回頭對身後幾人低聲道:“換個地方。繞到後面那條巷子——翻牆進去。”
幾人會意,紛紛點頭,隨即貓着腰沿牆根往巷子深處摸去。
……
他們沒有注意到,街角那家香藥鋪子門口,一個抱着簸箕、正佯裝篩藥的夥計,目光一直釘在他們身上。
這夥計姓鄭,二十出頭,看着不過是個尋常的鋪子跑腿。
可他的另一個身份,是皇城司親從官暗樁。
奉命保護李宅周全,或傳遞信息。
從李娘子帶人出門救濟災民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悄然綴在了後頭。
方纔那幾個潑皮一出現,他便警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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