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若是不識得他的人從旁擦肩而過,只怕會以爲這是哪家國子監的學生。
蘇軾也換了一身青灰舊衫,頭髮重新綰過,那頂歪了的烏紗帽也正了過來。
只是那副骨架、那雙向來微微上揚的眉梢、還有周身那股子壓不住的書卷氣,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梁從政趨步進來時,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官家。”
他壓低聲音道。
“皇城司的消息,李綱在家中呢。”
趙似聞言,眉梢一挑,隨即笑了出來。
“有意思。平日孤身在外的消息不是在狀元樓便是在太學,今日這天氣倒還不錯,他居然待在家中。”
他搖了搖頭。
“倒是少見。”
梁從政往前趨了一步,語氣裏帶了幾分斟酌。
“官家,據皇城司的探報,他不是主動在家的。”
趙似偏過頭來。
“是被他父親李夔關在家裏的。”
趙似眉頭微蹙。
“他犯了什麼事?”
梁從政面上浮起一絲苦笑。
“官家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有人在狀元樓裏辯論官家該不該免除寺廟稅賦的事?”
趙似想了一想,點了點頭。
“就是那次,李綱與人動了手。”
他頓了頓。
“後來這事傳到了李夔李宗正丞耳中。李宗正丞氣得不行,據說是打了一頓,然後鎖在書房裏禁足了。”
趙似聽到這裏,終於沒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他一面笑,一面搖了搖頭。
“朕倒是把這事給忘了。”
他將笑意收了收,轉頭對梁從政道。
“那你便去通知李宗正丞,就說朕要與蘇學士去他家喝茶。”
“記住,讓他別聲張。”
“朕與蘇學士,微服私訪。”
梁從政心中一凜,拱手躬身。
“喏。”
蘇軾在一旁聽了這半天,雖不知李綱是何許人,但從官家口中的話和梁從政的敘述裏,也大致拼出了一個輪廓。
十七八歲的少年,敢在狀元樓裏與人論政辯理,辯到最後還動了手。
他不由得暗自皺了皺眉。
這性子,是不是太烈了些?
趙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轉過身來,語氣篤定。
“子瞻。”
“這個李綱可不簡單。年紀輕輕,於朝局政事的見解,不亞於朝堂上那些浸淫多年的老臣。”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緩緩踱了兩步。
“難得的是,他的想法不空。不講那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也不屑於掉書袋。”
“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每一道策論都算得到錢糧兵馬的數目。”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着蘇軾。
“朕覺着,你一定會喜歡他。”
“他也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蘇軾聞言,神色一分一分地鄭重起來。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
有才華橫溢卻恃才傲物的,有學問深厚卻迂腐不堪的,也有少年成名後便飄到雲彩裏去再也落不下來的。
他年輕時自己便是那般,所以他比誰都清楚,真正的人才有多難得。
能讓官家用“不簡單”三個字來評價的年輕人,不會多。
“官家如此說。”
蘇軾拱了拱手,眼中浮起一絲真切的好奇。
“臣對此人倒是越發想見一見了。”
趙似哈哈大笑。
那笑聲裏滿是快意,與方纔那個在御案前凝神疾書的天子又是兩般模樣。
“等會便知。”
他抬腳往殿門外走去,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衣袂在身後輕輕揚起。
“走。”
第222章 趙似的陷阱,李綱不踩
李夔從公廨一路疾步歸家,官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又快又碎。
方纔宮中內侍來傳話,措辭極簡:官家與蘇學士要來喝茶,微服,莫聲張。
他聽完便是一愣,愣了之後便是疑。
官家要到他家裏喝茶?
宗正寺不過是個管宗室譜牒的清冷衙門,他李夔一個從七品的宗正丞,在汴京城裏連水花都濺不起半朵。
官家怎麼就偏偏挑中了他家?
他在路上把半年來經手的公務過了一遍,又在心裏把朝中可能的風向捋了一遭,始終不得要領。
回到家門,他把氣喘勻了些,先將管家叫到跟前。
“讓所有人都回自己屋裏去。沒有我的招呼,誰來也不許出院門。夫人那裏也去說一聲。”
管家見他神色凝重,不敢多問,一疊聲應了便去傳話。
李夔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廊下。
幾道身影正緩緩巡過前院。
都是便服,靛青短褐,腰間束帶,步子沉實得不像尋常家丁。
皇城司邏卒。
他便不再多看了,徑直走到門口,負手而立。
初冬冷風吹得他袍角微微拂動。
他望着巷口,心裏頭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官家究竟想做什麼?
是好是歹,橫豎等着便是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巷口傳來車馬聲。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在了李宅門前。
車極素淨,沒有徽記,沒有儀仗,拉車的馬也不是御馬監那些高頭大馬,只是兩匹尋常的棗紅馬。
車簾掀開,先下來一人,青灰舊衫,骨架清癯,正是蘇軾。
蘇軾回身,從車上又扶下一人。
那人年紀極輕,月白襴衫,烏紗軟帽,面白無鬚,眉目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若不認得,只當是哪家國子監的學生出城踏青歸來。
李夔下意識便要彎腰行禮,腰剛彎了半截,忽然記起內侍的叮囑,硬生生止住了。
他趨前兩步,對着趙似身旁的蘇軾拱手躬身:“下官李夔,見過蘇學士。”
蘇軾微微頷首,還了一禮。
趙似朝李夔上下打量了一眼,擺了擺手:“走,李卿。朕來你家裏喝茶,你該不會不歡迎罷?”
李夔連忙退後半步,躬身道:“官家屈尊來府中喝茶,府中蓬蓽生輝。”
趙似笑了笑,不再多說,抬腳便邁進了門檻。
一行人穿過前院,入了正堂。
趙似在首位坐下,蘇軾陪坐左側。
李夔親自捧了茶來,熱氣氤氳。
趙似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忽而開口。
“李卿,你在宗正寺也有些年頭了。朕問你,宗室侵佔民田,由來已久。”
“前朝也好,本朝也罷,禁一回,松一回,松一回,又禁一回,卻始終斷不了根。”
“依你之見,若要防其日後復生,當從何處下手?”
李夔心頭一跳。
他沒想到官家一開口便是這等棘手的大題目。
可如今官家當面問到了鼻子底下,不容他不答。
他略作思忖,拱手道:“回官家。臣以爲,若要防其復生,不在查,而在制。”
“查田清退,治的是標。治標固然要緊,但若制度本就有隙可乘,則前清後佔,猶如割韭,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趙似沒有打斷,只是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說。
李夔得了默許,膽子也大了些,繼續道:“臣以爲當從三處下手。”
“其一,明界限。宗室田產須有定數,依爵位品級立下額度,逾額者便是違制。”
“令既出,則不可因人而異、因親疏而別。”
他頓了頓。
“其二,清籍冊。宗正寺所掌宗室屬籍,宜與戶部田籍核校。”
“誰名下有多少田,田在何處,來歷如何,一查便知。籍冊不清,便是縱容。”
趙似聽到這裏,微微頷首。
李夔又道:“其三,嚴追責。以往清查,查到後來總是不了了之。”
“臣以爲,往後當有定例:宗室佔田逾額,該降爵降爵,該削籍削籍。”
“地方官失察者,一併論處。”
他拱手一揖:“如此,或許能絕其根本。臣溌姡埞偌颐麒a。”
趙似聽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心中卻暗道,能在史書上留下正面筆墨的,果然不差。
三條對策,條條落在實處。
明界限、清籍冊、嚴追責,與他想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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