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29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請。”

  須臾,殿門外便轉出一個身影。

  蘇軾今日着紫色襴衫,外罩一件半舊的青灰褙子,頭上烏紗軟帽略有些歪。

  他跨步入殿時腳步尚穩,只是面上掩不住一層倦色,眼底隱隱泛着青灰,顴骨在燈影裏顯得比往日更加突出。

  他在殿心站定,雙手捧笏,躬身行禮。

  “臣蘇軾,參見官家。”

  趙似沒有即刻應聲。

  他看着蘇軾的臉,眉頭擰了起來。

  “梁從政。”

  “臣在。”

  “賜座。”

  梁從政應聲搬了張繡墩過來,擱在御案側旁。

  蘇軾微微一怔,拱手道了句“謝官家”,方纔緩緩落座。

  趙似沒有回御案後,而是走到蘇軾面前,在一張鋪了素墊的圓凳上坐了。

  兩人之間不過隔了三尺地,近得能看見蘇軾鬢角新添的白髮。

  蘇軾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子瞻。”

  趙似先說話了,語氣裏帶着些許不滿。

  “你這兩日,是不是又沒有好好歇息?”

  蘇軾被這一問問得噎了一下,旋即苦笑道。

  “官家目光如炬,臣……”

  他頓了頓,到底沒有掩飾。

  “時間緊迫,臣不敢懈怠。”

  趙似聞言,面上浮起一絲不滿。

  那不滿不是對臣子的責備,倒更像是對一個不肯聽話的長輩的無奈。

  “身體壞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語氣很淡,卻字字落在實處。

  “《孝經》有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你比朕更熟這一句罷?”

  蘇軾聞言,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面上卻不顯,只是將腰背挺直了些。

  “官家。”他開口道,聲音比方纔沉了幾分,“臣六十有四了。”

  “文昌公七十而好學,衛武公九十而儆戒。”

  “臣不敢比先賢,但若能在有生之年將新書著成,把新的思想傳下去,那臣便死而無憾了。”

  趙似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半晌,他搖了搖頭。

  “子瞻,你這話說得不對。”

  蘇軾一怔。

  “活着,才能給天下萬民指嗟母@!�

  趙似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平靜。

  “死了,不過是一堆故紙堆裏的文字。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才能把死文字變成活道理,道理活了,才能變成百姓碗裏的飯、身上的衣。”

  他頓了頓。

  “你若現在就倒了,那些書,誰來替你續?那些道理,誰來替你傳?”

  蘇軾默然。

  他當然知道官家說的句句在理,但他也知道自己這副身子骨。

  連年在貶謫路上折騰,嶺南的瘴氣、海南的溽熱,早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如今還能坐在福寧殿裏說話,已是僥倖。

  趙似看着他沉默的樣子,沉吟了半晌。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去。

  “梁從政。”

  “臣在。”

  “安排一下。”

  他將手指在膝上叩了叩,一字一句地吩咐下來。

  “第一,從宮裏撥十名宮女,專司蘇學士起居灑掃。”

  梁從政躬身記下。

  “第二,傳朕口諭至翰林醫官院,派兩名老成持重的醫官輪值蘇府。”

  “每日爲蘇學士請一次脈,所需藥材從御藥院支取,不必另行奏報。”

  梁從政的筆尖在紙上飛走。

  “第三。”

  趙似站了起來,負手踱了兩步。

  “朕記得,東華門外那一帶有幾處空置的宅子?”

  “回官家,有兩處。一處是原供備庫副使趙彥的舊宅,去年他外放了,宅子便空了下來。另一處是……”

  “就那處。”趙似打斷他,“離皇城近,蘇學士往來方便。”

  他轉過身來看着蘇軾。

  “賜宅邸一座,再賜車輦一乘。”

  梁從政抬起頭來,等他說完最後一句。

  “以上一切花銷,都由宮裏出。”

  蘇軾霍然站起。

  “官家……臣……”

  他的嘴脣翕動着,眼眶微微泛紅,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六十四歲的人了,站在十七歲的天子面前,竟像個不知該如何應答的後生。

  趙似擺了擺手。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語氣淡淡的,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蘇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似看着他,緩緩說道。

  “子瞻,你現在做的,不是尋常事。是開天闢地的大事。”

  “秦有商鞅,法家之說起。漢有董仲舒,儒術獨尊。”

  “唐有韓愈,文起八代之衰。可這些,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本朝立國百年,文章極盛,理學漸興。可真正能集大成、開新路的人,還沒有出現。”

  他將目光落在蘇軾身上。

  “朕不知道你是不是那個人。但你既有這個志向,朕便不能讓你在柴米油鹽、起居冷暖上分心。”

  “你且安心收着。這些身外之物,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的是書、是學、是天下文脈。其他的,朕來替你擔。”

  蘇軾立在原地,良久沒有動作。

  然後他整了整袍袖,緩緩往後退了一步,便要伏身行大禮。

  趙似伸手攔住了他。

  那隻手很年輕,卻穩穩地按住了蘇軾的胳膊。

  “行了。”

  趙似將手收回來,重新在圓凳上坐下。

  “坐下說話。”

  蘇軾坐了回去。

  他低着頭,不着痕跡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後抬起頭來,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趙似看着他這一番動作,只當沒看見。

  “子瞻今日入宮,所爲何事?”

  蘇軾整了整神色,開口道。

  “回官家,臣門下有幾個學生,如今正幫着臣一起著書。不過謄錄校對、查經引據,人手仍嫌不足。”

  他頓了頓。

  “臣想再收幾個學生。臣的舊日在太學講過學,知道那裏面有些好苗子。”

  “只是……如今太學不比從前,臣若要進去選人,須得有個由頭。”

  “所以臣想請官家行個方便。”

  趙似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他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

  “朕差點忘了。”

  蘇軾一怔。

  趙似已經從圓凳上站起身來,轉過身去對着殿外喊了一聲。

  “更衣!”

  梁從政一時沒反應過來。

  “給蘇學士也找一身衣裳。尋常點的便好。”

  然後他才轉過身來,對着蘇軾笑道。

  “子瞻,你我換件衣裳。朕帶你去見一個人。”

  蘇軾面上滿是疑惑。

  他方纔說了太學的事,官家忽然就要換衣裳出宮,這彎轉得太急了些。

  “官家,什麼人……還需要您去見?”

  趙似笑意更深了。

  “一個跟朕一般大的年輕人。”

  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不是朕去見他。是朕與你去觀察他。”

  蘇軾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刻鐘後。

  趙似換了一身月白素絹襴衫,腰繫一條青絛,烏紗軟帽遮了半邊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