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雖然漏洞依舊有,但他也明白,律法更多的是畫紅線。
想完全杜絕,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並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他將茶盞擱下,忽然換了個語氣,像是隨口提起一般。
“朕聽說,你有個兒子,聰慧過人,才思敏捷。今日怎麼沒見着?”
李夔聞言,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
官家不會無緣無故來一個從七品小官家裏喝茶,除非是衝着人來的。
看這樣子,十有八九是衝着他兒子李綱來的。
李夔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官家,犬子……頑劣不堪,且年輕氣盛,行事不知輕重。”
“臣已將他禁足於書房中,令他閉門讀書。”
趙似笑了。
那笑意裏有幾分促狹,也有幾分瞭然。
“少年人嘛,不氣盛,那還叫年輕人麼?”
“朕聽說他在狀元樓裏與人辯理,雖說最後動了手,確實不該。”
“但少年意氣,罵幾句也就差不多了,關起來倒也沒必要。”
他偏過頭看着李夔。
“讓他出來罷。朕與蘇學士今日來,便是想見見你這兒子。”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李夔哪裏還聽不懂。
他心中又是驚又是喜又是憂。
驚的是官家竟然對他兒子如此上心。
喜的是這於李家而言,未必不是一樁機緣。
憂的是……他那個兒子的脾性他是知道的,等會兒在官家面前若是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那可就不妙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順着趙似的意。
“臣遵旨。”
他喚來管家,吩咐道:“去書房,解了大郎的禁足,讓他到正堂來拜見。”
管家應了一聲,正要轉身。
趙似忽然抬手。
“慢。”
管家頓住腳步。
趙似看着李夔。
“無須說朕的身份。你只告訴他,蘇學士來了,讓他來見一見。”
李夔一怔,旋即會意,轉身對管家道。
“只提蘇學士,其餘一概莫提。”
管家連忙躬身應了,快步往內院去。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趙似端着茶盞慢慢飲着,蘇軾閉目養神,指尖在膝上輕輕叩着節拍。
李夔則依舊心中糾結,猜測官家的目的。
半晌後,堂外傳來腳步聲。
那步子一輕一重,節奏有些拖沓。
李綱出現在正堂門口。
他穿着一身書生襴衫,頭髮隨便綰了個髻,用一根竹簪彆着。
最顯眼的,是他左邊臉頰上那片烏青,從顴骨一直漫到眼角,像是被拳頭結結實實砸過一拳。
走路時右腿還有些不利索,想是屁股上挨的板子還沒好透。
他先走到李夔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父親。”
李夔看着兒子這副模樣,心裏又是氣又是疼,當着官家的面卻不好發作,只無奈地擺了擺手。
“還不見過蘇學士。”
李綱聞言,轉過身來,朝蘇軾的方向踱了兩步,拱手躬身。
“學生李綱,見過蘇學士。”
聲音不卑不亢,姿態也端得周正,與方纔那一瘸一拐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蘇軾打量着他。
眼前這個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臉上還掛着傷,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得很。
蘇軾心中不由得收起了幾分輕視,面上浮起笑意,溫聲道:“果然一表人才。”
趙似正端着茶盞,聞言差點嗆着,連忙咳嗽一聲,低頭飲了一口茶來掩飾。
李綱聽到那聲咳嗽,目光轉了過來。
他看向趙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看了一眼蘇軾。
便是在這一瞬之間,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轉過身來,對着趙似,鄭重一揖。
“學生李綱,見過官家。”
堂中安靜了一息。
趙似端着茶盞的手頓住了。
“你認得朕?”
李綱直起身來,搖了搖頭。
“有些面熟,但不認得。”
“那你怎麼知道是朕?”
李綱垂下眼睫,語氣平淡。
“家父與蘇學士看您的眼神不對。”
他頓了頓。
“家父方纔只介紹了蘇學士,對您卻隻字未提,此於禮不合。”
“若是僕從,或是隨行同來的學生,理當居於下座。可您坐的是上座。”
“能比蘇學士身份更尊貴的,又這般年紀的,算來算去,並不甚多。”
“以常理推之,最大的可能,便是官家您了。”
趙似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將茶盞放在案上,偏過頭去看了蘇軾一眼。
“子瞻,如何?”
蘇軾的目光在李綱身上停了片刻,緩緩點頭。
“確實聰慧。”
他說的是“確實”,而不是“很是”或“極爲”。
意思很明白:察言觀色的機敏,此子確有。
但這點小聰明,離官家口中那等人的分量,還差得遠。
趙似聽出了蘇軾話裏的保留,也不急着替他分解。
他轉過頭來,對着李綱,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李綱。”
李綱躬身。
“學生在。”
“今日朕閒來無事,想出個題考考你。”
“你若答得好,朕便給你父親升官。”
“你若答不對,那你父親便得去州縣當官了。”
李夔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官家……”
趙似卻笑着向他壓了壓手。
“你不信你兒子?”
李夔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官家,這未免……未免太過兒戲了些……”
趙似擺擺手,語氣堅決:“你坐下,不許說話。朕問你兒子呢。”
李夔只得緩緩坐了回去,手中捏着的袖角已被汗水浸透。
趙似重新看向李綱,目光比方纔銳利了幾分。
“李綱,敢不敢接?”
李綱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與趙似對視。
“官家可以出題。學生必定應答。”
他頓了頓。
“但學生不敢以父親官職爲賭注。”
趙似眉梢微挑。
“不敢?”
李綱搖了搖頭。
“非不敢。是不能。”
“爲何不能?”
李綱的聲音清晰。
“回官家。若學生僥倖答對,官家金口玉言,必定踐諾升遷。”
“可此事一旦傳揚出去,百官便知家父升官乃是借了兒子的口舌之利。”
“屆時流言洶湧,千人指萬人議,家父半生清名,毀於一旦。”
“是謂陷父於不義。此不孝也。”
他抬眸看向趙似,目光裏更多了一層鄭重。
“而於官家而言,以朝廷官職爲兒戲之賭注,若被朝野知悉,言官上書彈劾,士林議論紛紛,史筆如鐵,百世難改。”
“明主之名,便因此蒙塵。是謂陷君於不德。此不忠也。”
“若學生答得不好,家父貶官出京,那更不必多言。”
他躬身下去,長揖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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