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經初步問詢,確是牢裏那些案犯的家眷。”
那親從官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往下沉了一分。
“另外...”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發現甲冑三副。”
馮成原本靠椅背坐着,聽到這四個字,霍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馮成聲音有些尖銳,嚇的親從官的聲音都不由得低了幾分。
“甲。三副。”
馮成沒有說話。
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了幾步,皁靴踩在磚地上,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停住,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眼裏亮得有些異樣。
“物證,務必保護好。不得有失。”
“喏。”
“那十三人,”
馮成豎起一根手指。
“務必讓他們活着。一個都不許死。”
“喏。”
“甲冑來歷,”他豎起第二根手指,“今夜之前,問出來。”
親從官抱拳:“屬下明白。”
馮成又踱了兩步,忽然停住。
“還有。將地牢裏那些人,全部上銬。押到廳前院內。”
他抬手指了指外頭,“莊子裏抓來的老幼,也一併帶過去。”
親從官一愣,隨即會意,高聲應道:“喏!”
馮成沒有再多說,邁步便往外走。
穿過值房門檻的瞬間,夕陽從廊柱間斜斜打在他面上,他微微眯了眼。
心裏只轉着一個念頭。
官家,臣,沒讓您失望。
不到一刻鐘,廳前院子裏便站滿了人。
婦人與老人擠在一處,孩童被大人攥着手或抱在懷裏,有幾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不知發生了何事,兀自哇哇啼哭。
老人們的臉上是茫然與恐懼交雜的神情,有幾個年長的婦人腿腳發軟,須得左右攙着才不至於癱下去。
全副武裝的親從官站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像在點數。
馮成從正廳裏走出來,身後跟着兩名親從官。
他手中捧着一盞新沏的茶,茶氣氤氳,在夕照裏裊裊上升。
他撩袍坐到廊前臺階上那把圈椅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一條腿。
那姿態閒適得很,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自家後院里納涼。
院中無人敢出聲。
連嬰兒的啼哭都被婦人用衣襟捂住了。
然後,一陣鐐銬在地上拖動的悶響從甬道深處傳來。
嘩啦、嘩啦。
鐵鏈刮過青石板的聲音。
十幾名死士被押了出來。
每人腳上拖着沉重的腳鐐,手上銬着木枷,身上的衣衫襤褸不堪,乾涸的血跡層層疊疊地凝固在布面上。
他們走得很慢。
鐐銬太沉,傷也太重,每邁一步都像是從泥沼裏往外拔腿。
院子裏的人看到他們,先是一陣死寂,繼而炸開了鍋。
“大郎!”
“阿爹!”
“夫君!”
婦人的尖叫聲、老人的呼喚聲、孩童的哭聲攪作一團。
有人想往前衝,廊下親從官齊齊拔刀,橫刀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在暮色裏格外刺耳。
夕陽恰好從西邊屋脊後透出一線,照在那一排橫刀上。
寒芒閃爍,像一排冰冷的眼睛。
往前衝的人僵住了。
後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些死士被押到院子正中。
有人抬起頭來,看見了人羣中的父母,看見了妻子懷中的幼子,看見了白髮蒼蒼的老母。
他嘴脣顫了顫,眼淚便滾了下來。
鐐銬嘩啦一陣響,那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阿孃...阿爹...”他伏在地上,額頭抵着青磚,聲音從嗓子眼裏往外擠,“兒子不孝...連累你們了。”
這一聲哭出來,院中的孩童再也繃不住了。
有七八歲的孩子看見父親被鎖成這般模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渾身發抖。
幾個幼童跟着哭,哭聲在院子裏來回撞。
一時之間,院中滿是哭聲。
馮成皺了皺眉。
那眉頭皺得極輕,若不是廊下親從官時刻覷着他的臉色,幾乎看不出來。
他偏過頭,看了身旁的親從官一眼。
那親從官會意,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收刀!”
廊下親從官齊齊收刀入鞘。
刀刃擦過鞘口的金屬聲響成一片,清越而短促,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院中哭聲爲之一滯。
幾個年長的婦人慌忙捂住懷中孩子的嘴,低聲哄着。
有男人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人立刻投來制止的目光。
連那些原本嚎啕大哭的幼童,也在大人顫抖的手掌裏漸漸收了聲。
不過數息工夫,院子裏便清淨了下來。
只有角落裏一個不足週歲的嬰兒,還不明所以地發出一兩聲啼叫。
那啼叫聲孤零零的,在這片死寂中倒顯得格外刺耳。
馮成這才站起身來。
他手裏依舊端着那盞茶,緩步走下臺階。
靴底在石階上踏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腥诵目谏稀�
他在臺階下站定,環顧院中諸人,然後緩緩開口。
“諸位。”
無人應聲。
馮成也不在意,端着茶盞呷了一口,方纔不緊不慢地接下去。
“你們知道,這是哪麼?”
院中仍是一片沉默。
有人低着頭,有人攥着衣角,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廊下那些全副武裝的親從官,又飛快地將目光收回去。
馮成微微一笑。
“這是朝廷的衙門。叫皇城司。”
他頓了頓,將聲音又放輕了一分。
“你們或許不甚熟悉。但有一樁,你們只需記住。”
他抬起眼來,目光從腥嗣嫔弦灰粧哌^。
“我等,是天子的親軍。”
話音落下,院中諸人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幾個老人原本佝僂的腰背猛地一僵,婦人們的嘴脣開始發抖。
他們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只知道有人衝進了莊子,殺了人,將他們像牲口一般趕上了車。
雖說他們原本便覺着這些該是官府的人,但萬萬沒想到,竟是天子的親軍。
只有那十幾個戴着枷鎖跪在地上的死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有的,只是深深的痛苦。
馮成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忽然往上提了一截。
“爲何抓你們?”他抬起手來,手指從左到右劃了半圈,“很簡單。”
“因爲你們的兒子。你們的夫君。”
他將手中茶盞猛地往地上一摔。
瓷片四濺,茶水在青磚上潑開一片暗色的溼痕。
“帜妗T旆础!�
四個字,一個比一個重,像四記鐵錘砸在腥诵目凇�
院子裏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幾個年長的人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跪在地上的兒子。
他們的嘴脣在動,卻發不出聲來。
而那些跪着的人,或低着頭,或咬着牙,或閉上了眼。
沒有一個人開口辯解。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靜了數息。
跪着的人中忽然有一人抬起頭來,面上肌肉扭曲。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犯的罪,爲何要牽連家人?”
馮成聞言,先是怔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翻上來,越來越大,最後竟仰頭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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