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轉身,大步走出涼亭。
? 第192章 罪狀多到看花眼
福寧殿。
趙似從御花園返回,剛跨進殿門,一眼便望見御案上多了幾樣東西。
趙似繞到御案後坐下。
拿起西北經略司那道封筒,挑開蠟封,抽出內中帛書。
逐行看罷,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將帛書往案角一擱。
又拆燕雲路宣撫司那道開始閱讀,半晌後,微微頷首。
忽然,趙似開口道。
“記。“
侍立一旁的梁從政連忙趨前兩步,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白木笏板與炭筆。
“命,折可適,安排好西北防務,而後從所部抽調精幹將領五人、軍士一千五百名,回京。“
梁從政的炭筆落在笏板上,才寫了幾個字便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趙似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寫起來。
趙似又道:“燕雲路也一樣。除上四軍禁軍之外,同樣給予一千五百人名額。”
“告訴章相公,人員挑選須按功次,不準走門路、不準賣人情。“
梁從政低頭記下,心中愈發糊塗了。
西北與燕雲兩路各調一千五百人回京,加上十名將官,這便是三千邊軍入京。
官家這是要做什麼?
“其次,“趙似頓了頓,“傷殘的士卒,兩路各選二百五十人,一併來汴京。“
梁從政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官家,臣斗膽一問。抽調兩路邊軍回京,是爲何事?“
趙似靠在椅背上,望着御案上那幾道拆開的帛書。
“這都是國家的大功臣。此番對西夏,對遼國,打得漂亮。”
“抽調他們回來,是爲了給汴京城的百姓看看——“
“咱們大宋的邊軍,究竟是什麼模樣。“
梁從政愣住了。
他伺候過三朝天子,經手的聖旨不計其數,卻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情。
大宋立國百餘年,天子閱兵固然有之,卻都是在京畿大營裏檢閱禁軍,何曾把邊關的戍卒調進過京城?
“官家……“梁從政斟酌着措辭,“此事是否先跟韓相公、曾相公商議一番?”
“官家要在汴京城閱兵,百官或不會有異議,可在汴京城裏閱邊軍,怕是……“
趙似擺了擺手,截斷了他的話。
“曾布跟韓忠彥不是章惇。他們倆,都是聰明人。晚些時候,跟他們說一聲便是。“
梁從政聽到這話後也不再多言,又在笏板上補了幾筆,旋即將笏板收入袖中。
做完這些,趙似的目光才落在右手邊那隻黑漆木匣上。
他伸手將木匣挪到面前,挑開搭扣。
裏面摞着一疊黃紙密報,壓得密密實實,估摸着有近百頁。
趙似拆開封套,拿起最上面那一頁。
纔看了幾行,他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第一份。
廣南東路,廣州港。
皇城司邏卒在廣州港蹲了近月有餘,盯的不是什麼江洋大盜,而是一個叫柯文茂的海商。
此人明面上做的是瓷器生意,每年要從廣州發七八船青白瓷去交趾。
可皇城司查到,柯文茂名下有三艘沙船,艙底都設了夾層。
那一層裏裝的不是瓷,是鐵。
鐵鍋、鐵犁、鐵錠,乃至違禁的刀坯箭鏃,一應夾藏其中。
從元祐八年至今,前後七年,有賬可查的便不下兩萬斤。
而柯文茂的船,每次出港,市舶司的驗關文書上蓋的都是“查驗無異“。
皇城司又往下挖了一層。
替柯文茂打通市舶司關節的人,是廣州港一個叫馬琮的市舶司孔目。
馬琮的姐夫,是端州通判周元凱。
周元凱在京中的靠山,據其往來書信顯示,乃大宗正司一名姓趙的吏員。
皇城司沒敢再往下查那個吏員的名字,但他們在密報的夾註裏寫了一行小字:「此人每月往趙仲忽府邸遞一次拜帖。」
趙似將這一頁擱在案上,翻開了下一頁。
第二份。
同樣是廣南東路,端州高要縣。
高要縣有一片沿江的水田,土質肥沃,旱澇保收,原是當地三個村子世代耕種的祖產。
五年前,一個叫呂仲安的外地商人來到高要,拿着三份來路不明的田契,聲稱這片水田已由原主賣給了他。
村民不服,告到縣衙。
縣衙判呂仲安勝訴。
村民再告到端州,知州維持原判。
呂仲安得了田,次年便將其中三百畝轉手,賣給了廣州一位姓胡的鹽商。
皇城司盯着這個胡姓鹽商查了兩個月,發現此人名下產業遍佈廣南。
鹽田、酒坊、質庫、當鋪,光是廣州城裏的鋪面便有十七間。
而這些產業的賬目,每到年節便會彙總成一本冊子,遞往汴京。
遞到什麼地方?
遞到汴京城東的趙令穰別業。
大相國寺北邊那條巷子裏,一座常年關着門的宅子。
管賬的是一個叫濮安民的退役吏員,此人在大宗正司幹過二十年,致仕時辦的手續上,簽押人正是趙仲忽。
第三份。
荊湖南路,潭州。
潭州是湘江上的大碼頭,南來北往的貨船都要在此停靠。
皇城司查到,有一個叫顧承祖的米商,在潭州經營着五間米行,每年秋收時以極低的價錢收購湖廣稻米,然後用自家船隊咄鶑V南,再轉賣給廣州港的海商出海。
按說這不過是尋常的糧食買賣。
可皇城司發現,顧承祖收糧時的價錢,低得離譜。
不是因爲他精於算計,而是因爲他手底下養着一幫打手。
哪個農戶不按他開的價賣,打手便上門“勸“。
勸不動的,來年開春便斷了你家的渠水。
不知怎麼的,本該流到你家田裏的水,偏偏拐了個彎,全進了別人家的地。
三年前,一個姓許的農戶被斷了三次水,田裏顆粒無收,走投無路之下跑去潭州衙門前擊鼓鳴冤。
州衙把狀子收了,卻沒下文。
許農戶不服,又跑到荊湖南路轉咚救ミf狀。
這回倒是有人接了。
轉咚镜呐泄儆H自升堂,聽了半個時辰,然後判了許農戶“誣告良商“,杖二十。
許農戶被擡回家後,在牀上躺了三個月,腿上的杖瘡爛成了碗口大的坑,第二年開春便去了。
他老婆帶着兩個兒子回了孃家,那片田自然歸了顧承祖名下。
皇城司沿着顧承祖往上追,追到了他背後的人,一個叫蔡仲明的京官。
蔡仲明在工部掛了個閒職,平素深居簡出,不與人交遊。
但皇城司查到,蔡仲明的妻子,姓趙。
是太祖一脈一個遠支宗室的女兒。
而蔡仲明名下產業的實際管事人,與他岳父府上的管家,是同一個人。
第四份。
廣南東路,惠州歸善縣。
這份密報比前三份都要厚,拆開來足足有七八頁。
歸善縣有一個叫何琮的鄉紳。
何琮祖上三代耕讀,家中田產雖不多,卻有一片祖傳的茶園,出的是上好的羅浮山茶。
每年清明前採了,叩綇V州能賣個好價錢。
兩年前,有個叫譚世隆的商人找上門來,說要買何琮的茶園。
何琮不賣。
譚世隆又來了兩次,價錢一次比一次高,何琮還是不賣。
說那是祖產,賣了對不起祖宗。
之後譚世隆沒有再上門。
只是在元符元年六月末,何琮的宅子起了火。
燒得極快,快得不像失火。
何琮一家七口。
他本人、妻子、兩個兒子、兒媳、一個三歲的孫子,全被困在屋裏。
鄰居趕來時,火已封了門,只聽見裏頭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漸漸微弱下去,終至無聲。
事後,歸善縣衙派人來驗。
仵作在廢墟里翻了半天,最後在驗狀上寫了一行字:「竈火延燒,無可疑。」
沒人追問爲什麼柴房裏沒有竈卻起了竈火。
也沒人追問爲什麼左鄰右舍都聽見了後牆那邊有異響。
更沒人追問譚世隆第二天便帶着三個人進了村,站在何家那片燒成焦土的茶園邊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案子就這麼結了。
皇城司此次派了兩個人到歸善縣暗訪。
他們找到了一個當年給何琮家做過短工的佃戶。
那佃戶起初什麼也不肯說,皇城司的人去了三趟,灌了三斤酒,他才吐了口。
“那天黑了以後,我看見五六個人從後山下來,手裏拎着桶。天黑,看不清桶裏裝的什麼,但聞着有一股子油腥味。“
他還說,這五六個人裏,領頭的一個他認識。
是譚世隆的侄子,在鎮上開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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