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至於向太后與朱太妃,兩人的關係也在這一場一場的家宴中悄然鬆動了。
今日湊在一處看繡樣,朱太妃指着一處針腳說了句什麼,向太后便笑起來,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偏過頭去低聲回了幾句。
趙似看在眼裏,心裏那根繃了數月的弦也跟着鬆了一鬆。
他記得年初剛登基那陣子,這兩位不說勢如水火吧,但也是話都說不到三句。
如今能湊在一處論繡樣、說閒話,已是大不易了。
趙徽音坐在朱太妃下首,捧着茶盞,好幾回想抬頭,又低了下去。
趙似瞥見了,將茶盞往案上一擱:“音娘,有什麼話便說。阿兄又不喫人。”
趙徽音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御溝裏剛化的春水,倒映着滿園金燦燦的菊色。
她猶豫了一息,終於開口道。
阿兄……你跟我說說易州城的事罷。我聽說,那時候有百萬遼軍圍城,你就不怕麼?”
趙似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哪來的百萬遼軍?”他擺了擺手,“也就二十來萬罷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算把遼國整個賣了,他也養不起百萬大軍。”
趙徽音眨了眨眼,抿嘴想了想,輕聲道:“那也不少了。二十萬……阿兄,當時你就那麼篤定易州守得住?”
趙似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亭外那叢開得正盛的金鈴菊,語氣倒不像是自誇,更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孫子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阿兄在易州城內有八萬禁軍,四五萬廂兵,雖少於遼軍,但他們想破城,也幾乎是癡心妄想。”
他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續道。
“且我軍甲冑弓弩皆優於敵。遼人的皮甲,擋得住禁軍的牀子弩麼?”
“遼人的角弓,射得穿步人甲麼?更何況,有阿兄坐鎮城中,三軍士氣如虹。如何能敗?”
他忽然停了停,目光從菊花上收回來,落在趙徽音臉上。
“還有一條。阿兄之所以敢待在易州城,那是料定遼軍糧草無法支撐西南兩道長久爲繼。”
“幾十萬人每日人喫馬嚼,析津府的糧道又細又長。”
“所以阿兄放心大膽地待在城裏,等着他們自己垮。”
趙徽音聽得滿眼都是小星星,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阿兄真厲害。”
可片刻之後,她臉上的笑意又收了收。
她垂下眼,看着案上茶盞中微微晃動的茶湯,聲音輕得像一陣穿廊的風。
“不過……阿兄以後不要做那麼危險的事了。當時你被圍時,母妃擔心得好幾天都喫不下飯。”
趙似聽着,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看向朱太妃。
朱太妃仍舊在跟向太后看繡樣,似乎沒聽見這邊的對話,可她那捏着繡樣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趙似收回目光,對趙徽音正色道:“阿兄知道啦。阿兄這次是意外,以後不會了。”
話音才落,向太后卻忽然抬起頭來,將手中的繡樣往案上一擱。
“意外?”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着一股子不容糊弄的勁道。
“堂堂天子,御駕親征,身陷重圍,一句意外便想揭過去?”
朱太妃也抬起了眼。
她平日裏在太后面前話不多,此刻卻難得附和了一句。
“娘娘說的是。官家日後若再親臨戰陣,也該想想京裏多少人懸着心。”
兩位老太太一前一後,一唱一和,把趙似夾在中間。
趙似頓時頭大如鬥,連忙舉手告饒:“娘娘,母妃,兒臣知錯了。兒臣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向太后看了朱太妃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那是一種唯有共同數落了兒子之後纔會有的默契。
趙似看在眼裏,心頭卻是一暖。
他決定趁熱打鐵,把話題岔到一處皆大歡喜的地方去。
“音娘。”他忽然喚道。
趙徽音微微一怔:“嗯?”
“阿兄給你換個封號如何?”
趙徽音偏了偏頭,不假思索地問了一句:“爲何?”
趙似板起臉來,故意將聲音壓沉了幾分:“阿兄是皇帝。想給自家妹妹換個封號,不行麼?”
趙徽音被他這副裝模作樣的架勢逗得抿住嘴,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嘴角彎了一彎。
她點了點頭:“阿兄想換就換,我都行。”
趙似看着她,那目光卻漸漸沉了下去。
眼前這個女孩子,從降生之日起,便是個苦命人。
在原定的歷史上,趙徽音自朱太妃懷上之後,未等出世,神宗皇帝便駕崩了。
她是個名副其實的遺腹子。
她從未見過父親的面,一直在朱太妃身邊長大。
後來哲宗駕崩,而原歷史上的趙似因被章惇提名與趙佶爭位失敗,備受猜忌,如履薄冰。
那幾年,朱太妃心神俱震,久坐牀榻,趙徽音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連湯藥都要親自嘗過方纔端給母妃。
後來朱太妃薨逝,趙徽音哭得昏厥數次。
史書記載,“屢慟絕,左右不忍視”。
而她自己也沒活多久,三十一歲便香消玉殞了。
如今,歷史已被他改寫。
他想給這個妹妹一個更好的人生。
他沉吟了半晌,開口道:“蜀國長公主的舊封,不要了。給你改成——晉國長公主。”
話音落下,涼亭中忽然靜了。
向太后將茶盞緩緩擱回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
朱太妃也是一時忘了手中的繡樣,那方素絹從指間滑落,飄在了膝上。
晉國。
在北宋,這個封號是有特殊分量的。
太宗皇帝趙光義便是以晉王之尊登上皇位。
晉國這個封號,力壓秦、齊、楚等一写髧馓枺菍こ9魉艿谩�
按本朝制度,公主初封多爲二字美名,出嫁時方晉郡國封號,且循先小國後大國的舊例,循序而進。
如今趙似一步到位,將蜀國,一箇中等郡國,直接擢爲晉國之尊冠之,其中恩寵,已非常制可以衡量。
趙徽音自然知道這個封號有多重。
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太后率先回過神來。
她看了趙似一眼,那目光裏有幾分驚訝,卻更多的是瞭然。
她慢慢開了口。
“音娘。既然你阿兄要賜你,你就接着。正所謂,君所賜,不可辭。”
朱太妃也回過神來,連忙將膝上的繡樣拾起,疊好,擱在一旁,轉向趙徽音,聲音裏已帶了催促。
“還不謝過阿兄?”
趙徽音站起身來。
她今年十五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立在亭中,瘦瘦的,像一株還沒抽完條的青竹。
她抿着脣,眼眶已微微泛了紅,卻拼命忍着。
靜了一息,朝趙似屈膝行了一禮。
“臣妹……謝阿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末了那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似望着她,笑得溫煦如亭外的秋陽:“行了,都是一家人,一個封號罷了。坐下說話。”
說罷他轉過身,面朝亭外候着的梁從政,朗聲道:“讓韓忠彥擬旨,着有司傳旨。”
梁從政躬身應道:“喏。”
可就在他轉身要退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皇城司的押班在假山後頭探出半個身子,朝梁從政招了招手。
梁從政趨步上前,與那押班耳語了幾句。
只幾句話的工夫,梁從政的面色便變了。
他快步迴轉亭前,躬身道:“官家,急報。”
趙似擱下茶盞,挑了挑眉:“說。”
“西北韋州,陳侍御已與西夏和談完畢,簽訂合約。西夏已奉上國書與奉表,李乾順以臣禮事大宋。”
“東北易州,蔡右丞與遼國談妥,遼國天下兵馬大元帥耶律和魯斡已簽署停戰國書,即日送達汴京。”
“章相公亦有問表入京,問是否該將各路禁軍分調回各州府——”
梁從政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還有。西南來報,宗室的事……已查得差不多了。”
趙似慢慢站起身來。
秋陽正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涼亭的青石地面上,紋絲不動。
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西夏稱臣。
遼國停戰。
宗室把柄在握。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轉過身,朝向太后與朱太妃拱了拱手:“娘娘,母妃,兒臣要去處理政事,便先走了。”
向太后點了點頭,面容恢復了素日的沉穩:“去吧。國事要緊。”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西夏那邊既已奉表,禮儀上的事不可輕忽。”
趙似拱手回道。
“兒臣知道了。”
朱太妃也站起身來,望着他,嘴脣動了動,終究只說了兩個字:“去吧。”
趙似看向趙徽音。
小姑娘還紅着眼眶,見他望過來,連忙低下頭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隨即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趙似嘴角微微翹起,只溫聲道:“好好伺候娘娘跟母妃。”
趙徽音屈膝行禮:“阿兄慢走。”
上一篇:12魂穿刘关张,诸侯们被整麻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