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宋魏國王耶律和魯斡久鎮南京道,此番雖未能擋住宋軍兵鋒,然易州、金陂關諸役,指揮調度並無大錯。”
“加封耶律和魯斡爲天下兵馬大元帥,授權與宋國談判停戰事宜。”
“耶律儼爲副使。”
“二人全權處置,不必事事奏聞。”
“西北一路...”
他轉向蕭奪剌。
“克烈等部趁我南線用兵之機再起叛事。”
“着蕭奪剌任西北路招討使,率宮分軍即刻北上,剿滅叛軍。”
“不必等徹底平靖,先將勢頭壓下去。”
蕭奪剌抱拳:“臣領旨。”
“東京道...”耶律延禧頓了頓。
“傳旨東京留守何魯掃古,着他安撫各部落。”
“此前加徵的賦稅,酌情減免。”
“地方若有衝突,先撫後剿,不可激化。”
四道旨意,乾淨利落。
羣臣齊齊躬身。
耶律延禧抬起頭,目光越過殿中那些俯首的臣子,望向昭慶殿的方向。
那裏,太醫正在用盡一切手段,試圖將皇帝從昏迷中拉回來。
可究竟有誰願意讓皇帝轉醒呢?
無人得知。
......
七月二十八日,巳時三刻。
昭慶殿的鐘聲響了。
滿朝文武跪伏於殿前石階上,黑壓壓的一片。
耶律延禧跪在最前面,玄色迮鄣南乱o浸在雨後未乾的石階積水裏,他渾然不覺。
鐘聲停了。
殿門被推開,太醫令緩步而出。
“陛下,龍馭上賓了。”
哭聲轟然而起。
耶律延禧跪在那裏,望着那扇半開的殿門。
門內龍榻上的帳幔已被撤下,銅鶴香爐裏的安息香還在嫋嫋地燃着最後一縷青煙。
眼中精光一閃。
遠處,上京道的草原上,一片枯黃的秋草被北風吹得簌簌作響。
天邊有雁陣南飛,長鳴聲掠過臨潢府的城頭,往南而去。
而南面千里之外,趙似的御輦正在真定府境內的官道上迤邐南行。
他還不知道,他的對手已經換了人。
...
八月初五,辰時。
南薰門。
城門已開了一個時辰,門洞兩側的禁軍班直卻仍未撤去。
捧日軍左廂的騎兵沿官道排出半里地,馬上騎士手按刀柄,面朝官道兩側黑壓壓的人潮。
卯時不到,消息便在汴京城裏傳遍了。
說捧日龍衛兩軍的旗號已到了赤倉渡,說御輦離南薰門不過十里。
沒有人組織。
菜販歇了擔子,鐵匠熄了爐火,酒樓裏的客人擱下酒碗便往外走。
人潮沿着御街往南涌,湧到南薰門內便走不動了,便往兩側的巷子裏溢。
開封府的差役試圖維持秩序,嗓子喊啞了也攔不住,只好跟着站到路邊。
辰正。
遠處官道上揚起一道黃塵。
先是蹄聲。
悶雷般的一陣,貼着地面滾過來。
隨即是旗——赤底繡金雲龍紋的大纛,旗杆頂端的矛尖在日光裏閃着一點寒芒。
“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人羣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湧了一步,像一道浪一般。
大纛近了。
然後是捧日軍的騎兵,然後是龍衛軍的騎兵。
甲冑上蒙着一層黃塵。
沒有以往京中禁軍操演時那等光鮮齊整,卻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御輦在騎兵之後。
六馬並駕,朱漆描金。
輦簾半卷,輦中人金甲赭黃戰袍,正坐於簾後,便是趙似。
輦在距南薰門百步處停下。
南薰門正門洞開。
門內,向太后已下了鸞轎,立於御街正中。
身後是章惇,曾布,再後是六部九卿,朱紫青綠依次列開。
更遠處,朱雀門到宣德門的整條御街兩側,全是人。
趙似下輦,大步上前。
他在向太后面前三步處停住,彎腰,拱手。
“母后。兒臣回來了。”
向太后看着趙似那張明顯黑了不少的臉。
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化成一句。
“瘦了。”
趙似露出笑顏。
向太后轉身面向百官提聲道:“吾兒以弱冠之身,親率六軍,克遼六城。列祖列宗在天有靈,當含笑矣。”
章惇步出班,手捧黃綾捷報,躬身朗聲。
“臣,尚書左僕射章惇,率在京文武百官,恭迎官家凱旋。吾皇萬歲!”
身後百官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聲浪撞在南薰門城牆上,又彈回來,震得城門洞裏的灰簌簌往下落。
趙似抬手虛按,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卿,山陵之事已了?”
章惇直起身,拱手道:“回官家,永泰陵一應工程盡皆告竣。先帝靈柩,可擇日奉安。”
趙似微微頷首:“辛苦。”
章惇面色如常,退回班首。
趙似側身,將向太后請上御輦。
“母后,先回宮。”
御輦穿過南薰門門洞那一瞬,官道兩側炸了。
跪拜的、磕頭的、張着嘴喊些什麼連自己都聽不清的。
人潮聲浪從南薰門沿御街往北席捲而去,潘樓街、馬行街、州橋南北,整座汴京都在震動。
...
車架緩緩向皇城駛去。
依禮,皇帝還京先入福寧殿更衣,次日再行告廟。
向太后在輦中只說了一句:“先去太廟。”
趙似沒有換衣裳。
金甲赭黃戰袍,就這麼進了太廟。
太廟在左掖門東,廟門大敞。
庭中燎爐松柏火旺,殿內長明燈添了新油。
百官止於丹墀。
向太后止於殿階。
趙似獨自入殿。
太祖神主在前。依次: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燭火跳動,描金諡號忽明忽暗。
趙似撩袍跪下。取出黃綾捷報,攤開平鋪。叩首。九叩。
“太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孫趙似,叩告列祖列宗。”
“元符三年夏,孫親率六軍北伐契丹。”
“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連克應、易、寰、朔,雲,蔚六州,拓土數百餘里。”
“自太宗雍熙北伐至今,漢家旌旗,再入燕山。”
他從旁邊內侍手中的托盤裏拿起歲幣冊。
蘇絹朱絲欄,蠅頭小楷,末了蓋着大宋天子御寶。
舉至太祖神主前燭火上,火焰舔上絹面,嗤地一響,捲曲,化爲灰燼落入銅盆。
“澶淵歲幣,不復再納。”
他站起身,轉身,推門。
日光如瀑。
丹墀上章惇立在百官最前頭,微微仰頭望着殿門。
趙似在丹墀上站定。
“傳旨——今夜御街不禁夜。明日大朝,垂拱殿朝賀。”
百官聞之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趙似轉身返回福寧殿,他...
還需要跟他那沒來得及進太廟的兄長說一聲。
當夜。
汴京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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