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可後頭的營帳,有十幾個壘子一點聲響都沒有。”
“沒人出入,沒有燈火,連馬廄都是空的。我們趴在地上聽了半晌,裏頭一點馬蹄聲都沒。”
另一個老卒接話道:“只有再往後,靠近糧道那一帶,纔有人聲和火光。”
狄諮的眉頭擰了起來。
十幾個空營壘。
遼軍一營約莫四千到五千人。
十幾個壘子,那便是四五萬人,甚至更多。
他伏在灌木叢後,望着遼營方向,那雙被夜風吹得乾澀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又眨。
“少了這麼多人。”
幾個老卒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接話。
狄諮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撐起身子,半蹲着往回挪了幾步,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的土。
“傳令。通知各隊,撤回城內。”
“喏。”
子時。
易州城,行在。譙樓二層還亮着燈。
趙似披了一件玄色披風,坐在案前,章楶立在案側,脊背挺得筆直。
狄諮站在案前,甲冑未卸,面上沾着塵土,已將探查所得一五一十稟報完畢。
他還補充了一條:易州城東南方向,此前堵在易州與保州之間官道上的那五萬餘遼軍,已撤了營寨,如今紮在遼軍大營西南側。
趙似聽完,閉上眼睛,將脊背靠入椅中。
十幾個空營。
少說四五萬人。
加上東南面撤回來守側翼的五萬餘。
趙似睜開眼,將粥碗往案上一擱。
“章相公。”他的聲音很平靜,“遼軍這佈置,說不通。”
章楶微微側過頭。
“耶律餘睹那五萬餘人,此前堵在官道上,是爲了截斷易州與保州的聯繫,防我援軍北上。”
“如今他把這五萬人撤回來,卻不攻城,不佈陣,只紮在西南側。”
趙似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着。
“西南側是什麼地方?是遼軍大營的側翼。側翼向來是防人繞後的。”
他頓了頓。
“這不是進攻的架勢。是防守。”
章楶緩緩點頭:“官家說得是。這些日子,遼軍攻城不過是虛應故事,每日推出五六架拋石機砸幾輪便撤。”
“如今又悄悄抽走近半兵力,將堵路的兵馬收回來守側翼。”
“這是在用最少的兵,做出最多的聲勢,把我等牽在易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分。
“牽制我等於此,然後另有所圖。”
趙似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俯身望去。
他的目光從易州往西移動,越過太行山脊,落在那一串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上。
章楶與狄諮也湊了上來。
三人的影子在輿圖上交疊在一起,被燭光拉得又長又斜。
安靜了不過數息。
“金陂關。”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這三個字。
趙似直起身,與章楶對視了一眼。
是了。
如今的局勢,遼軍若要尋求變局,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攻下易州,擒獲天子,一戰定乾坤。
但易州城歷經半月攻防,城牆雖有幾處破損,城內守備卻愈打愈穩,遼軍死傷早已不下兩萬,再強攻下去,傷亡誰也承受不起。
第二條路,便是金陂關。
金陂關雖也駐有重兵,但無論是兵力、器械、城防,與天子親駐的易州相比,終究差了一截。
而且金陂關一旦被破,遼軍便可沿飛狐陘北上,與西京道兵馬東西夾擊蔚州、飛狐口。
到那時,雲州、應州、朔州,寰州,門戶盡開。
“少了的這幾萬人。”趙似的聲音冷了下來,“定是往西去了。”
章楶只是望着輿圖上金陂關的位置,那雙老眼眯了起來。
趙似的手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怕的是,這一路若被遼軍撕開口子,他此前在西京道打下的所有局面,都將功虧一簣。
“章相公。”他轉過身來,“不能再據城而守了。”
章楶抬起眼。
“明日,出城,與遼軍正面相抗。”趙似聲音堅決,“迫他們把抽走的兵馬召回來。”
章楶聞言,沒有立刻作答。
他踱了兩步,在案前站定。
“官家,臣以爲,可試探,不可決戰。”
他伸出一根手指:“遼軍在南京道這邊的兵力,仍多於我。”
“城外遼軍雖說被抽走了數萬,手裏少說還有十餘萬。硬碰硬,於我不利。”
趙似看着他,等着他說下去。
章楶又踱了一步,在輿圖前站定。
“臣的意見是,明日出一萬禁軍並三萬廂軍,出北門,由王崇儼率領,往西北方向移動。”
“聲勢做足,讓遼人以爲我軍要往金陂關方向去。”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從易州往西北畫了一道線。
“臣親率六萬禁軍,出東門,正面抵近遼軍大營。”
“狄諮率龍衛軍於我左側策應,曹誦率捧日軍於我右側策應。”
“若遼騎出營衝陣,兩側騎兵可夾擊策應。”
他轉過身來,面朝趙似。
“三路齊出。然後看遼軍的反應。”
“若遼軍分兵大部騎兵往西北方向去攔王崇儼,便證明金陂關方向確是他的要害。”
“那臣便率大軍繼續前壓,迫他召回西去兵馬。”
“若他顧着正面,不分兵去管西北,那便意味着空營或許是遼人設下的圈套。”
“我等可從從容容退回城內,另作計較。”
趙似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章相公這手布排,前可攻,退可守,三路照應,環環相扣。”
“前人有言,‘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正此謂也。就按此議行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金陂關的位置上,又加了一句:“不過,不必等到明日。”
“從現在起,就加派斥候往西北方向探查。”
“金陂關與易州的聯繫雖早已被遼軍封鎖,可封鎖本身便是線索。”
“封鎖越嚴密,斥候越難滲透,就越說明金陂關方向有大事。”
章楶拱手:“官家聖明。臣這就安排。”
他說罷,又抬起頭,看了眼趙似的臉色。
“官家,也不必太過憂慮。”
趙似看向他。
“今日一早,官家下的那道旨意,將西北馳援的七萬禁軍改道河東,增援姚麟。”
“這道旨意雖是陰差陽錯,卻恰好補上了金陂關方向的缺口。”
“即便金陂關當真被攻破,只要這七萬人趕到雲州、蔚州,與姚麟所部會合,遼軍過了金陂關也討不了好。”
趙似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朕本想少調些兵,少擾些民。”
“沒想到,朝廷那一番興師動校吹雇岽蛘牛骐扪a上了這處漏洞。”
章楶沒有接話。
遠處城頭上,換防的梆子聲隱隱傳來,三聲短,一聲長。
趙似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去辦吧。今夜便布排妥當,明日辰時,三路齊出。”
章楶與狄諮齊齊抱拳。
“臣領旨。”
? 第166章 再攻一次
辰初時分,天色方亮,易州城北門、東門、南門齊齊推開。
先是兩隊輕騎自門洞掠出,斜掠至城外開闊地,往來馳騁,塵土翻卷如黃龍。
繼而步卒列隊而出,每指揮五百人,刀槍如林,甲片映着晨光,白茫茫一片。
六萬禁軍並三萬廂軍,自卯時起便已飽食完畢,此刻依序出城,腳步聲震得城樓上的瓦當簌簌作響。
章楶中軍大纛已移至城外東門一處緩坡上,此地稍高,可俯瞰大半戰場。
王崇儼那一萬禁軍三萬廂軍最先成形,西北角上煙塵大起,遠遠望去,像是整片曠野都在往那個方向傾斜。
章楶勒馬立於中軍大纛之下,身旁環列十餘騎傳令親兵。
他手搭涼棚朝西北望了一陣,又轉向遼營方向。
遼營轅門處煙塵漸起,正在集結兵馬。
他將手放下,神色平淡,只說了兩個字:“傳令。“
...
遼營。
耶律和魯斡寅末便已披甲登臺。
望樓下各寨號角響過兩輪,各部正在整隊。
昨夜宋營異動,後有斥候來報說城內卯時生起炊煙,他便知道今日不會太平。
“報!“
一名探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望樓下:“大王!易州三門齊開,宋軍正在出城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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