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城頭的宋軍大旗在煙火中若隱若現,旗角被風扯得筆直。
城下的火海還在翻湧,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半塌的雲梯車架,黑煙沖天而起,將午後的日頭都遮得有些發暗。
耶律和魯斡走到他身旁。
他沒有說話,只是順着蕭兀納的目光望過去。
過了很久,蕭兀納纔開口。
“宋人的火器……比細作說的要多。”
耶律和魯斡嗯了一聲。
“今日之敗,不在於士氣,不在於兵力。”
蕭兀納的聲音有些低沉。
“在於攻城器械。沒有雲梯車,沒有攻城車,人再多也登不上城頭。”
他頓了頓。
“傳令後方。趕造雲梯車。三日之內,至少再造三十架。”
耶律和魯斡轉頭看着他:“三日?”
蕭兀納沒有回答。他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還在燃燒的城池。
“三日。”
他撥轉馬頭,朝大營馳去。
身後,易州城下的火海還在燃燒,濃煙遮天蔽日,將那面宋字大旗映得忽明忽暗。
...
此後五日,遼軍又攻了三次。
頭一次在七月初三。
蕭兀納將趕造出的二十架雲梯車列於東門。
章楶依舊耐着性子,候到雲梯車抵近城根三十步,才下令潑油點火。
二十架燒了十七架,餘下三架僥倖搭上了垛口,未及登城,便被叉杆手連車帶梯一併推翻了去。
第二次在七月初五。
蕭兀納改在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時動手,遣步卒銜枚渡壕。
宋軍瞭望哨一夜不曾閤眼,遼卒剛摸到護城河邊,城頭便亮起一排火把,箭雨火油劈頭而下。
這一夜折了千餘人,連城牆根都沒挨着。
第三次在七月初六,是五日內規模最甚的一次。
蕭兀納將僅餘的拋石機悉數押上,先打了小半個時辰的石彈,將東面城頭削低了一尺。
可宋軍的民夫與廂兵便在石彈落地的間隙裏,揹着沙袋土筐往上填。
不過兩個時辰,削去的城頭又長了回來。
反是遼軍的拋石機,在宋軍重型砲的反擊下又折了七架。
建造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消耗。
三次攻下來,蕭兀納案頭的傷亡冊子又厚了一倍。
攻城器械十不存三。
營中木匠日夜趕工,造出來的雲梯車遠不如宋軍燒得快。
七月七日。
蕭兀納沒有下令攻城。
卯時,他獨自在帳中坐了許久。
案上攤着涿州轉來的軍報、器械清冊,以及三封昨日入夜後先後送到的急遞。
金陂關,蕭嗣先。雄州、霸州,蕭乙薛。保州至易州官道,耶律餘睹。
三封急遞他已反覆看了數遍,此刻正壓在鎮紙底下,露出一角被汗漬洇溼的黃紙。
耶律和魯斡掀簾進來時,蕭兀納正將那疊文書歸攏到一處。
耶律和魯斡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
“今日不攻了?”
“攻不得了。”蕭兀納沒有轉頭。
耶律和魯斡沉默片刻,道:“諸將那邊,士氣已散,這易州城...”
蕭兀納依舊望着輿圖。
耶律和魯斡看了他許久,壓低聲音道:“若就此退兵……”
蕭兀納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有些發烏,是連日不曾安枕留下的痕跡。
可他開口時,聲音比前幾日更平靜了。
“退不得。”
只說了這三個字。
耶律和魯斡等他往下說。
“攻城旬日,損兵折將,器械盡毀。”
“若這般退回涿州,陛下不會問城堅不堅、火器多不多。陛下只會看見兩個字。”
蕭兀納頓了頓。
“敗了。”
帳中沉默了一陣。
蕭兀納伸手,將鎮紙底下那三封急遞抽出來,推到耶律和魯斡面前。
“不過也並非沒有好消息。”
“你先看看這個。”
耶律和魯斡接過去,一封一封拆開細讀。
第一封,金陂關。蕭嗣先遣人送來。言金陂關宋軍約莫萬人,正在攻打,已拔除了宋軍幾處外圍寨柵。
只是攻城器械不足,望這邊再派工匠,趕造雲梯車與撞車。並附了一句:十日內,定能破關。
第二封,南面。蕭乙薛遣快馬送來。一萬五千騎已越過拒馬河,在雄州、霸州之間縱橫馳騁,宋軍龜縮不出。
沿路糧倉已燒了三處,驛路截斷。請令,是否繼續南下。
第三封,保州方向。耶律餘睹遣人送來。保州至易州官道一切如常,並無兵馬調動跡象。
耶律和魯斡將三封急遞擱回案上,抬眼看向蕭兀納。
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想分兵。”耶律和魯斡先開了口。
蕭兀納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易州往西劃,劃過太行山東麓,落在金陂關的位置上。
“蕭嗣先那邊有了進展。宋軍在金陂關不過萬人。若增兵添匠,破了金陂關,大軍便可從西北方向直插飛狐口。”
他的手指繼續往西移。
“飛狐口若下,便可與蕭常哥所部合兵一處,前後夾擊蔚州。”
手指在蔚州停了一停,又往南移。
“蔚州既下,分兵兩路。一路取靈丘,一路取渾源,再合兵穿插至應州。”
蕭兀納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轉身看向耶律和魯斡。
“若應州、蔚州皆下,宋國此前奪去的五州便成了孤懸之師。糧道斷絕,歸路被截,不戰自潰。”
耶律和魯斡盯着輿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計是好計。”他抬起頭,“可易州城下這八九萬宋軍,怎麼辦?”
蕭兀納沒有立刻回答。
耶律和魯斡繼續道。
“我軍兵力就這麼多。分兵去金陂關,少說得三五萬人,再加工匠、糧草、輜重。”
“城下兵力一旦分散,便再無優勢可言。”
他頓了頓。
“宋軍若是察覺了,趁我分兵之際出城猛攻。”
“又或者金陂關戰事膠着,宋軍從易州遣師西援……”
他沒有把話說完。
蕭兀納明白他的意思。
腹背受敵,兵家大忌。
蕭兀納在輿圖前站了很久。
有風從帳簾縫隙裏鑽進來,吹得輿圖邊角微微翻動。
他開口了。
“將所有騎兵留下。再留五萬步卒。”
耶律和魯斡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用騎兵與五萬步卒繼續圍易州?”
“不止。”蕭兀納道,“還要將耶律餘睹所部召回城下。”
耶律和魯斡飛快地在心底算了一筆賬。
耶律餘睹麾下五萬步卒、五千騎兵。
加上留作圍城的五萬步卒與全部騎兵,易州城下大約還剩十餘萬人馬。
“夠嗎?”
“圍城夠了。攻城不夠。”蕭兀納答得很坦眨翱晌覀儽疽补ゲ幌铝恕!�
這話說得實在。
耶律和魯斡無法反駁。
“宋軍若出城呢?”
“那便退。騎兵斷後,步卒先撤。”
“宋軍以步卒爲主,追不上騎兵。只要不潰,便不至於大敗。”
耶律和魯斡低頭,又將輿圖看了許久。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保州呢?”
蕭兀納的目光也落在了輿圖上保州的位置。
保州。
眼下最大的變數,便是保州。
耶律餘睹的軍報上說保州並無異動。
可保州的宋軍不是沒有,是不動。
萬一他們動了呢?
萬一趁着遼軍分兵之際,突然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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