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角的二师兄
他再一次盯着劉晟的眼神看,甚至想擦擦眼睛,看自己有沒有看錯。
沒錯,他看不到癲狂,看不到狂熱,看不到的野心,他竟然看出了幾分悲涼?
在宗堯緊緊注視的目光之下,劉晟聲音帶有幾分沙啞,顯然最近他的壓力也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小,說道:“誰又不想過些好日子,安享富貴。誰又會非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行那造反之事呢?”
宗堯一愣,急問道:“那劉郎君爲何……”
劉晟提起了桌案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苦笑道:“我這人,從小便性情叛逆,不愛讀書,不通經義,講不出滿口仁義道德的大道理。”
宗堯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凝神傾聽,想要聽他接下來的話語。
劉晟目光掃過堂外天地,眼底藏着數年遊歷積攢的滄桑與憤懣,繼續緩緩說道:“我這幾年,遍歷天下各州,走過荒土絕境,看過亂世百態,見得太多太多了。”
“我親眼見過大荒亂世,天災人禍連年不斷,百姓太過困苦了,餓殍遍野,甚至有人窮途末路,以人爲食!”
“我還親眼見過這世道的不公!”
“這些世家權貴、官府官吏,逡掠袷常砭訌V廈,良田萬頃,財富堆積如山,幾輩子都享用不盡!”
“可他們依舊不知足,依舊貪得無厭!”
“肆意搶奪尋常百姓的田地,層層壓榨底層流民!”
“肆意放貸盤剝百姓,利息滾疊,逼得無數良民家破人亡、賣兒賣女!”
“逼得普通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晟目光驟然凌厲,死死盯着宗堯,聲音帶着壓抑許久的怒火與不甘。
“同樣都是人!”
“憑什麼世家權貴高高在上,日日奢靡享樂,榮華富貴加身?”
“憑什麼底層勤懇百姓,一輩子辛苦勞作,卻連一日兩餐都難以保全,連一方安生土地都守不住?”
“我覺得這樣不對!”
“百姓應該可以有他們的土地,百姓們應該也有活下來的機會!”
“所以我想試一試,我想改變這個世道,可能流民太多了,我救不了那麼多人,但盡我努力,看能幫助幾個就幫助幾個。”
“只是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種地步,我的事情已經做不下去了。”
“我救的百姓太多,歸附於我的羣幸蔡啵_墾的荒地也太多,而這已經變成了一塊很大的肥肉。”
“爲了護住這些百姓,我搞出來的造紙、製鹽技術,也都成了世家大族眼裏的香餑餑。”
“實在是不反不行啊!”
宗堯聽到這話,看了看劉晟,他是想痛罵劉晟一頓的,但是他張了張嘴,半晌之後,就不知道如何去罵劉晟。
因爲劉晟如果只是一個高談闊論、空談理想的人,他可以罵。
如果劉晟是一個野心勃勃,藉着這個由頭蓄意址吹娜耍部梢粤R。
可是這幾年來,劉晟確實救助了不知多少的百姓,不知多少貧苦之人受了他的恩惠,也不知多少人因爲他而活了下來。
第二十五章 理想主義者
他或許可以懷疑劉晟的用心,但是……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他沒有從劉晟的行爲中,真正看到多少野心勃勃。
甚至到現在,依然可以從劉晟的眼睛裏面看出悲憫。
宗堯感覺到喉嚨有點發幹,他看了劉晟好一會,才長長嘆出了一口氣,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柔和,說道:“劉郞君,事情實在不至於此……”
“朝廷現在是有些隱患,是有一些歹官作亂。但是呢,只要我等聯合清白正直之臣,整肅吏治,慢慢規勸陛下。”
“使天下由亂及治,重新安定,也不是不行。”
劉晟看了看宗堯,嘴角露出了一點笑容:“這話說的倒有意思。”
劉晟看着宗堯,開口說道:“只是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想請府君賜教。”
“若是今日你能說服我,我願意束手就擒。”
典韋、黃忠等人聽到這話,心瞬間提了起來,緊張看着劉晟。
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現在還說束手就擒,那不是白白把腦袋交出去讓人砍嗎?
劉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宗堯聽到這話,心裏燃起一分希望,說道:“劉郎君有話直說,我必定儘自己所能爲你解惑。”
劉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暫且不論你所謂的清正之臣,不過是些爭權奪利的世家子弟。”
“就算他們真能聯手,把閹宦勢力鬥倒,我就問你。”
“這些人真正掌控權力之後,是會把世家多佔的田地,還給那些貧苦百姓?”
“還是會繼續橫徵暴斂,繼續兼併土地,讓窮人無立錐之地?”
聽到這話,宗堯咬了咬牙,想要說話,卻最終啞口無言。
因爲他心裏清楚答案是什麼。
現在天下亂象叢生,天災固然是一大原因,戰亂也是一方面,可最根源的問題,就是土地兼併。
世家大族霸佔海量土地,哪怕田地荒蕪種草、閒置養馬,又或者是養蠶積成綢緞,賣與富貴人家,也絕不會還給百姓。
相反,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剝削,用更少的佃戶耕種更多的田地,再把糧食高價賣出牟利。
而那些真正種地的農戶、佃農,累死累活一年到頭,交完地租、繳完賦稅,剩下的糧食,根本撐不到下一次收成。
土地兼併只會越來越嚴重,貧富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滿身羅衣者,不是養蠶人,從來都是這個世道的常態。
劉晟看着對方無言以對,緩緩開口。
宗堯強行回過神,沉聲開口:“就算世道不公,你也不該起兵造反。你清楚朝廷大軍的實力,以你眼下的勢力,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一旦起兵,跟着你的那些流民、青壯、百姓,都會被朝廷大軍擊潰。
他們會死,家中妻兒老小,也會因爲家中失去主要勞力,家破人亡。
你手下數萬軍民,都會因爲你一念之差,白白丟掉性命。”
宗堯看着劉晟,繼續勸道:
“劉郎君的仁德,天下皆知。只要你願意放下造反的念頭,解散部曲。
我願意上表朝廷,只追究你一人之責,赦免你手下所有人,一概不究過往。
甚至我可以上奏,爲你求情,保全你的性命。”
劉晟平靜看向他,緩緩搖頭:
“我從決定走到這一步開始,就清楚,往後必定會死人,我也很可能會失敗。
我麾下連同披甲人、壯丁,足足有兩三萬人。”
聽到這個數字,宗堯臉色瞬間慘白。
兩三萬人的規模,足以攪動整個幽州根基。
他今日還剛收到天下流傳的黃巾亂軍戰報,心裏有點發寒,天下馬上就要大亂了。
劉晟定定看着宗堯,眼神無比堅定:
“我反意已決,勢在必行。”
“哪怕我身死道消,哪怕會牽連無數人,這條造反的路,我也一定要走。”
“那些世家大族,靠着巧取豪奪、欺壓百姓搶來的土地,我就要全部奪回來,重新分給底層百姓。”
“誰攔着,我就滅誰。”
“但凡頑固護短、肆意虐民的世家,我全部都會清算。”
聽到這番話,宗堯渾身一顫,從劉晟的話語裏,感受到了刺骨的殺氣。
“只要我殺的世家足夠多,讓他們流血流淚,他們纔會心生畏懼。”
“就算我最後兵敗身死,這些世家大族的累累白骨,也會給世間所有權貴敲響警鐘,讓他們明白,欺壓百姓,終有報應。”
“哪怕我身雖死,也能爲天下庶民,撕開一絲黑暗,爭取些許活下去的微光。”
宗堯徹底絕望,覺得眼前的劉晟,已經徹底魔怔了。
“你這般行事,全天下世家大族都會與你爲敵,你絕對長久不了。”
“就算你一時得勢,真的造反成功,又能如何?”
“你手下的功臣部將,日後也會變成新的世家,照樣會土地兼併、剝削百姓。”
“兩三百年之後,世間依舊會重回如今的亂象,一切不過是輪迴往復。”
劉晟靜靜聽完他的話,神色平淡。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時代有着無法掙脫的侷限性。
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天命加身、龍鳳之姿,造反必然能贏。
這條路,從古至今,最難走,也最兇險。
就算自己僥倖成功,登臨高位,手下羣臣、心腹將領,也會推着自己坐上那至高之位,成爲新的帝王。
時代的根基沒變,封建的體制沒變,短時間內,根本打破不了輪迴。
但那又如何?
“兩三百年的安穩,就足夠了。”
“我改變不了永恆,起碼能讓當下這一代、兩代百姓,過上幾年安穩日子,不用再被隨意壓榨、餓殍遍地。”
“若我能成事,我會傾盡所能,壓制土地兼併,削弱世家特權。”
“就算日後依舊會重回亂世,也自有後來人,再站出來,爲百姓爭一條活路。”
劉晟眼底泛起一抹偏執的狂熱,又默默的在心裏補上一句,“我不想看到大漢崩塌之後,那長達四百年的亂世,不想看到千里無人、人相殘食、燕返歸於林木,以人爲羊的人間慘劇。”
宗堯聽完,徹底無話可說。
他知道他說服不了劉晟,也動搖不了對方的決心了。
一旁黃忠、典韋等一形鋵ⅲ牭阶约壹抑鬟@番抱負,眼神越發狂熱,戰意滔天。
宗堯心裏清楚,今天的局面,誰都阻止不了。
自己的性命,恐怕也難以保全。
良久,宗堯緩緩抬頭,看向劉晟,語氣平靜又絕望:
“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
“我們兩人落入你手中,以你如今的圖郑ㄈ徊粫粑覀儭!�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絕不願投降逆佟!�
而旁邊的鄒靖聽聞這話,感覺到有些頭皮發麻,心裏開始思考,宗堯話裏面的我們……到底還有誰?
可是他看了看周圍,跟宗堯站在一起的好像就只有他了。
他一時之間陷入了幾分沉思……怎麼?他也要死嗎?
可他好像有點不太想死哎……
第二十六章 鄒靖投�
劉晟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說道:“府君說笑了,我怎麼會殺你呢?”
聽了這話,宗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劉晟:“你當真不殺我?”
劉晟點了點頭:“當真不殺。”
旁邊的鄒靖聽到這話,也是鬆了一口氣。
宗堯心裏泛起了幾分希望:“你要放我走?”
劉晟一擺手,義正詞嚴地說道:“莫要開這種玩笑。”
宗堯面上難堪,他就知道這事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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