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政是工部員外郎,俸祿多少他心裏有數,但他從來沒拿這個數跟三二百萬財比過。
他在心裏飛速地算了算,發現數字太大算不明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就那麼站着。
“你看,”賈琮說,“你自己有多少銀子都算不清,憑什麼管別人的銀子。”
賈政站了半晌,緩緩坐回去了。
賈母閉了閉眼,轉向王夫人。
王夫人放下帕子。
她知道賈琮不好對付,決定換個策略。
“琮哥兒,長輩們說你,是盼着你好。你在府裏怎麼鬧都行,可今日當着世子的面,你說你寶二哥見了女人就往上貼,這話傳出去,丟的是閤府的臉面。你是榮國府的子孫,在外人面前,總要顧着些體面纔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賈母微微點頭。
賈琮看着王夫人,說:“二嬸,我院子裏的月錢什麼時候補上?”
王夫人臉色一僵。
“扣月錢的時候,體面在哪兒?”
王夫人不說話了。
她把帕子攥了又攥,到底沒找出能接住這句的話。
賈母深吸一口氣,看向邢夫人。
邢夫人正縮在椅子裏,見賈母看過來,渾身一激靈。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站起來,嘴脣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你……你二叔二嬸說得對!”
“他倆說的不一樣。”賈琮說。
邢夫人一愣。
“二叔說的是道理,二嬸說的是臉面。你說是誰對?”
邢夫人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既不想得罪賈政,又不想得罪王夫人,更不想被賈琮惦記。
她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裏塞了一團棉花。
半晌,她坐回椅子裏,不說話了。
賈母看着這一幕,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最後一個人。
賈赦還跪在地上。
他方纔一直在裝死,現在老太太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他身上,他知道躲不過了。
“你倒是說句話。”賈母的聲音已經啞了,“你兒子把全家挨個頂了一遍,你當爹的就不管管?”
賈赦站起來,走到賈琮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吡税胩鞖狻�
“你二叔說得對!”
賈琮看着他。
“你二嬸也說得對!”
賈琮還是看着他。
“你爹我……也覺得對!”
他轉過身來,朝賈母行了一禮,臉上掛着殷勤的笑:“母親,兒子已經教訓過了。您看他年紀還小,您消消氣。”
賈母看着他,譏諷道:“你方纔跟他討價還價的時候,倒比現在教訓他更有底氣。”
賈赦想了想,發現確實如此,於是訕訕地跪回去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朝賈琮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爹我替你扛了,分紅的事你別忘了。
賈母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這一屋子人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個蹲在地上的小崽子難纏。
講道理講不過他,罵他他不在乎,打他……
賈母心裏也沒底。
但這口氣不出,她今天覺都睡不着。
“賴大。”她叫了一聲。
賴大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去拿棍子。”
賴大愣了一下,看看賈母的臉色,不敢多問,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他捧着一根齊眉高的木棍進來,棍子有小臂粗細,漆面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府裏常年備着的家法。
賈母指着賈琮:“給我打。”
賴大捧着棍子,看看賈母,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賈琮,嚥了口唾沫。
琮三爺有多難搞,他心知肚明。
可老太太發了話,他不敢不打。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賈琮身後,把棍子舉起來,又放下了。
“老太太,”賴大哭喪着臉,“打哪兒?”
“後背。”賈母說。
賴大又舉起棍子,還沒落下,賈琮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
賈母冷笑一聲:“怎麼,知道怕了?”
“不是。”賈琮說,“褂子打壞了算誰的?”
賈母被他問得一愣。
“這褂子是新的,打壞了你給我補?”
賈母氣得嘴脣直哆嗦:“你捱打還操心褂子?”
“褂子比棍子貴。”
滿屋子沒人說話。
賈赦跪在地上,把臉埋進袖子裏。
賴大舉着棍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回頭求救似的看着賈母。
賈母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算我的。”
賈琮哦了一聲,開始解釦子。
他把褂子脫下來,仔仔細細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然後他從袖子裏摸出個東西,賴大定睛一看,是個桃子。
賈琮把桃子送到嘴邊,啃了一口。
“打吧。”他蹲回原位,嘴裏嚼着桃肉,含含糊糊地說。
賴大這輩子打過不少人的棍子,從沒見過哪個捱打的這麼從容。
他又看看賈母,賈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生氣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氣到極致反而平靜下來的可怕。
她朝賴大點了點頭。
賴大把棍子掄了下去。
第一棍落在賈琮後背上,悶響了一聲。賈琮紋絲不動,啃了一口桃子。
第二棍落下去,賈琮還是紋絲不動,又啃了一口桃子。
第三棍落下去,賴大覺得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低頭一看,棍子上已經裂了一道縫。
第四棍落下去,棍子斷了。
半截棍子飛出去,骨碌碌滾到賈政腳邊。
賴大握着剩下的半截,看看地上的斷棍,又看看還在啃桃子的賈琮,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看吧,我就知道是這樣。
賈琮把最後一口桃子塞進嘴裏,桃核隨手一扔,站起來走到賈母面前,伸出一隻手。
“幹什麼?”賈母警惕地看着他。
“銀子。”賈琮說,“你說算你的。”
賈母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還真敢伸手要錢啊。
“賴大!”賈母指着賴大,聲音都變了調,“你是不是沒使勁?”
賴大撲通一聲跪下了,臉上的表情比方纔舉棍子的時候還苦:“老太太,小的喫奶的勁都使上了!棍子都斷了!不是小的沒使勁,是三爺他……”
賈母還要再罵,賈赦忽然開口了。
“母親,算了吧。”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瞭然,“這小兔崽子銅皮鐵骨,你就是打三天三夜也破不了皮。”
賈母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着賈赦:“你說什麼?”
賈政皺起眉頭,不以爲然:“大哥這話未免誇大其詞了,什麼銅皮鐵骨,不過是刁奴不敢下手罷了。”
賈赦在跪了半天早就不耐煩了,聽到賈政這話便有些惱火,冷笑了一聲。
“刁奴不敢下手?”他指着賈琮,“這小子單槍匹馬闖京營,幾百號人圍着他打了幾個時辰,愣是連層皮都沒蹭掉。你現在跟我說是刁奴不敢下手?”
“京營?”賈母猛地轉過頭來,“你說什麼?他還闖過京營?”
賈赦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方纔一時嘴快,說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他看看賈母瞪大的眼睛,又看看賈政驟然變色的臉,再看看王夫人和邢夫人同時僵住的表情,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跟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
他索性把心一橫,反正瞞也瞞不住了,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回頭老太太還得讓他出來教訓兒子。
於是他破罐破摔,把賈琮扛着賈代善的大槍闖京營、一個人壓着幾百人打、最後王子騰親自到場才收場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完的時候,正廳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賈母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呆滯。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斷棍,又看了看依舊朝自己伸手的賈琮,嘴脣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第35章 我纔是襲爵人
地上那半截斷棍還橫在賈政腳邊,沒有人去撿。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裏已經沒有了怒罵的力氣。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府裏沒人管得了他,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與其讓他留在府裏惹禍,不如早些分出去。到時候他愛怎麼鬧怎麼鬧,都跟榮國府沒有干係。”
賈赦跪在地上,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堆起笑臉,語氣裏帶着幾分討好:“母親息怒,息怒。琮哥兒是淘了些,可他才十歲,十歲的孩子懂什麼?他從小沒娘,兒子又沒本事管教,在外頭野慣了,做事沒個輕重。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沒個輕重?”賈母冷笑一聲,“能壓着京營上百號人打?這叫沒輕重?這叫沒王法!”
“他就是力氣大些,力氣大又不是他的錯。”賈赦賠着笑,膝行兩步往前湊了湊,“母親您想,他力氣再大,不也沒打死人嗎?他就是去討個公道,討完了就回來了。這事王家子騰兄已經壓下去了,不會傳出去的。”
“壓下去了?”賈母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壓下去了你方纔怎麼不說?瞞了我這麼久,現在倒說是壓下去了?你兒子在外頭闖禍,你跟在屁股後頭替他收拾,收拾完了還替他瞞着,你們爺倆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是是是,兒子不對。”賈赦低着頭,態度擺得極低,“兒子以後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他再惹事。母親您消消氣,您要罰他,禁足、抄書、打棍子,怎麼罰都行,兒子絕無二話。只是分出去這事……他還小呢,分出去像什麼話?”
賈母正要開口,賈政先出了聲。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正是因爲還小就已經闖了這麼多禍,才更不能留。大哥,你方纔自己也說了,你管不住他,母親也管不住,這府裏沒人管得住他。既然如此,留在府裏還有什麼用?趁早分出去,免得日後禍及滿門。”
賈赦轉過頭去,臉上還掛着笑,但那笑容已經開始發僵了:“老二,你這話就有些不近人情了。琮哥兒雖然闖了禍,可哪一樁是爲了他自己?那些商戶交了保護費,他替人出頭,那是講信用。至於京營的事,那是當兵的砸了人家鋪子,他纔去討說法。做事總得講個理字吧。”
王夫人放下帕子,淡淡地接了一句:“大老爺這話說得輕巧。榮國府是國公府第,不是外頭那些沒規矩的。他一個大家子弟,跟市井潑皮一般行事,傳出去丟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臉,是闔府的臉。更何況他今日當着世子的面說寶玉見了女人就往上貼,他敢當着外人這麼說自己的兄長,日後就敢在外頭說府裏的是非。這樣的性子留在府裏,誰擔得起?”
賈赦轉過頭看着王夫人,聲音冷了幾分:“弟妹這話說得就不公道了。他說寶玉那話是不好聽,可他說的哪一句是假的?寶玉當面把世子晾在廳裏跑了,這事你們倒不提了?滿屋子長輩陪笑臉,他頭也不回地跑了,你們倒不嫌他丟人了?”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