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你賣完慘了?”
賈赦的表情凝固了。
忠順王爺把茶盞擱下,朝身後的書辦抬了抬下巴。
書辦上前,把一摞冊子攤在案上。忠順王爺翻開第一本,指着上頭的數目。
“欠的五成產業,今日交割。別跟本王說牆塌了廊倒了,你榮國府有多少家底,本王比你自己都清楚。”
賈赦還想再說,忠順王爺已經朝書辦點了點頭。
幾個書辦上前,一頁一頁翻給賈赦看。
賈赦看着那些冊子,心痛的滴血,但還是在交割文書上按了手印。
忠順王爺收了文書,起身就走,他現在公務繁忙的很,要不是怕趙徹又給這老無賴忽悠了,他都沒功夫來這一趟。
趙徹讓書辦帶文書回去,自己則跑去找賈琮去了。
沈其遠院裏。
薛蟠抱着腦袋疼的直吸氣。
沈其遠坐在竹椅上,手裏端着茶盞,對賈琮罵道,“酒釀好了也不知道先拿給老夫嚐嚐,平日教你這麼多爲人之道,全白教了?”
賈琮:“你自己說不喝的。”
“老夫不喝是一回事,你給不給是另一回事!”沈其遠把茶盞往石桌上一放,“何況當初是當初,誰知道你真能釀得出來。如今倒好,被你爹那個無賴藏起來了,老夫想嘗都嘗不到,你說你該不該打。”
林黛玉靜靜坐在一邊看着這有趣的畫面。
趙徹邁進院門。
沈其遠一抬頭看見他,頓時怒斥。
“還有你。”
趙徹腳步一頓。
“那壇酒的事,你也有份。”
趙徹站在原地,看了看抱着腦袋的薛蟠,又看了看沈其遠。
“先生,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老夫問你,那酒你喝了沒有?”
趙徹尷尬道:“喝了。”
沈其遠掏出戒尺:“那你過來。”
趙徹:“……”
半晌後,趙徹揉着被打腫的手心說道。
“昨晚上審了一夜,那妖人一開始還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說。後來餵了金汁,就一股腦全招了。”
“他說自己以氣咝扌校栀Z寶玉那塊通靈寶玉吸榮國府的氣摺_@些話聽着玄乎,也不知真假。”
說到這,趙徹看了一眼薛蟠。
“那妖人還提了一樁跟你有關的事。”
薛蟠愣了一下:“跟薛爺有關係?”
趙徹點頭道:“還記得當初你惹出的人命官司嗎?那個被你搶回去的丫頭。”
薛蟠:“香菱?”
“嗯,他說香菱原姓甄,名英蓮。她爹叫甄士隱,家住姑蘇,在當地也是有名望的人家。後來被他秩×藲膺,甄家便出了事,家業也敗了。”
“甄英蓮是被他拐走的,輾轉賣到了金陵,後來才落到了你手裏。”
薛蟠一拍大腿:“好傢伙,拐人孩子、敗人家業,他這是把缺德當飯喫啊。”
沈其遠把茶盞端在手裏,皺眉道。
“氣咝扌幸徽f,老夫不敢斷言真假。但他能把甄家的事說得那麼細,想來是有這麼一回事,以左道斷人家業,依律當從重論處,不可輕縱。”
趙徹點頭:“自是不會輕易放過。”
林黛玉輕聲問了一句。
“那香菱知道嗎?”
趙徹看向她,搖了搖頭。
“她被拐時還不記事,如今怕是隻知道自己是薛家買來的丫鬟,從哪來的、姓什麼,一概不知。”
薛蟠聽完撓了撓頭。
“行吧,回頭薛爺跟她說一聲。甭管真的假的,總得讓她知道自己打哪來的。”
趙徹點了點頭,從懷裏摸出那本天書,往石桌上一擱。
“妖人咬定這就是天書,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裏頭藏有延年益壽的吐納法門,皇祖父讓我拿給先生看看,看能否尋出內裏的門道。”
沈其遠把茶盞推到一邊,伸手把冊子拿了過去。
封皮是尋常的粗紙,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頭沒有題簽,也沒落款。
他把冊子舉到眼前,對着日頭照了照。
紙是尋常竹紙,簾紋清晰,透光看去,墨色沉着,沒有夾層,也沒有暗印。
他把冊子放放,打開看裏頭的字。
筆法很怪。
不是楷,不是行,不是草,也不是篆。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平直,撇捺卻短得不成比例。
看着像是一個識字不多的人隨手寫的。
他抬起頭,看向趙徹。
“燒過沒有?”
趙徹一愣:“燒?”
“這等旁門左道的東西,有隱墨一說。尋常看不見,火一烤才顯出來。”沈其遠把冊子舉起來,“不過這一頁紙太薄,一烤就焦,烤之前得先拿水浸透了。”
沈其遠讓薛蟠去取一瓢水來。
薛蟠屁顛顛去了。
林黛玉見他們打算燒天書,好奇上前看了兩眼。
這兩眼落下,天字彷彿鑽進了腦海,她不由自主輕聲念道:“天者,氣之始也。氣自天來,落於百會,循脊而下,歸於丹田。吸則納新,呼則吐故。一吸一呼,天地爲一。心靜則氣聚,氣聚則神凝,神凝則形固。積氣養神,形與神俱,可延年矣,此乃天息之法。”
原本還打算折騰的三小隻愣住了。
沈其遠看着林黛玉:“丫頭,你看懂了?”
林黛玉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這天字像刻進腦海,然後就自己拆解成字了,我也不知算不算懂。”
沈其遠捋着鬍子道:“有意思,你按這個吐納之法試試。”
林黛玉點頭,盤腿坐回椅子上。
她閉上眼,兩手結印擱在膝上,脊背挺直,肩頭微沉。
呼吸慢慢拉長。
院子裏的風恰好從牆外吹進來,吹動她鬢邊幾縷碎髮。碎髮跟着她的呼吸起伏,一升一落,像是水面上的浮萍。
一呼一吸,沉浮起落。
風來風往,皆由它去。
林黛玉彷彿與天地融爲一體,下一刻便能乘風而去。
第209章 入定
林黛玉沉浸在那片混沌裏。
說混沌也不對。
她覺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水託着她,風推着她,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很輕,連呼吸都不需要用力。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坐着還是躺着,院裏的風聲、人聲、金剛偶爾打的響鼻,全都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的,又格外清亮。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林黛玉還坐在那把竹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兩手結印擱在膝上。
薛蟠拍拍手,見她沒反應,回頭問道。
“她這是不是睡着了?”
趙徹搖頭:“不像。”
“怎麼不像?你看她這樣子,跟睡着了有什麼分別?”
趙徹仔細看了看林黛玉的臉色,道:“睡着了的人,臉上是松的。她臉上那口氣提着呢,你仔細看她的眼珠子,還在底下動。”
薛蟠又湊過去看了一眼,果然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微微滾動。
沈其遠坐在竹椅上,撫着鬍鬚,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緩緩道:“倒像是入定。”
“入定?”薛蟠撓了撓頭,“什麼叫入定?”
沈其遠道:“《坐忘論》有云,心不見心,無物可忘,是爲入定。說得明白些,便是將心神收攏在一處,不散不亂,外頭的動靜聽不見了,心裏的雜念也停下來了。你說她睡着了,可她並沒睡,反倒比醒着還清醒。”
薛蟠眨巴着眼:“比醒着還清醒?那她到底是在幹什麼?”
“在養神。”沈其遠道,“這丫頭心細如髮,平日什麼事都往心裏擱,傷神太重,入定把心思收一收,對她來說也是好事。”
趙徹皺眉道:“該不該叫醒她?這都一炷香了。”
沈其遠擺了擺手:“再等等看。”
趙徹看了看林黛玉,又看了看沈其遠。
“先生,她身子弱,坐久了怕受不住。”
“受不住她會自己醒來。”沈其遠端起茶盞,“入定又不是暈過去了,她若覺得不適,神意一散便醒了。你別去擾她,驚了她的神反倒不好。”
趙徹點頭,退到石桌邊坐下。
薛蟠也搬了張椅子坐下,賈琮逗着金剛玩,四個人就這麼安靜等着。
日頭慢慢爬到正中。
沈其遠放下手裏的書,喊了一聲:“擺飯。”
不多時,飯菜端上來了。
今日的飯菜比平日薄了一層。
胭脂米就一碗,擱在沈其遠面前。
剩下的全是白粳米飯,三小隻一人一碗。
趙徹端起碗喫了一口飯,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
這米擱在尋常百姓家也不算差,可他是忠順王府的世子,打小喫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榮國府再怎麼落魄,也不至於端出這種飯來。
他又喫了兩口,實在難以下嚥,於是放下筷子,轉頭看向賈琮。
“榮國府就算賠了七成家產,也不至於喫這麼差吧?”
賈琮還沒開口,薛蟠倒是先把碗擱下了。
“世子你是不知道,大老爺昨晚發話了,往後榮國府裏喫穿用度減一半。”
趙徹愣住:“一半?”
“對,一半。”薛蟠掰着手指頭給他數,“大老爺說了,往後府裏一天只開兩頓飯,早飯跟晚飯,晌午那頓省了。各院的月例銀子減半,丫鬟婆子留一半攆一半。柴火炭火也減了,天不冷不許點炭盆。廚房的飯菜統一做,往後每頓就那幾樣,想喫別的菜自個兒掏錢買,府裏不貼。逢年過節才加菜,平常不許私下開小竈。廚房採買必須貨比三家,哪家便宜買哪家,買貴了採買的人自個貼。”
趙徹聽得目瞪口呆。
薛蟠繼續道:“還有呢,往後府裏車馬減半,各院出門不許單獨套車,順路的一起走,不順路的自己想辦法。下人衣裳一年發兩身,冬一身夏一身,破了自個補。胭脂水粉全停了,要用自己買。紙筆按月定量,寫完的紙翻過來當草稿,草稿寫滿了攢起來當引火紙。燈油也減半,天黑之前必須把正事辦了,天黑之後要看書得自個兒掏錢買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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