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假山錯落,幾叢瘦竹,水池邊上栽着一棵海棠樹,花開得正盛,粉豔豔的壓了滿枝。
海棠樹下襬着一張藤榻,榻上半躺着一個年輕姑娘。
她穿一件水紅綾子的窄裉遥庹峙汉缮燃祝紫吕M着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頭烏壓壓的黑髮挽成個垂髻,鬢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面如滿月,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眉尖若蹙。
旁邊站着個穿水綠褙子的丫鬟,手裏端着茶盤,正是平兒。
方纔牆頭上又是蹬腿又是慘叫又是樹枝咔嚓響,王熙鳳早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團扇一停,挑着眉梢往牆頭那邊看,正好看見一個穿青布褂子的少年從牆頭上跳下來,緊接着又下來一個穿寶藍迮鄣纳倌辍�
矮樹叢裏還趴着一個正在往外爬的紅袍胖子,頭上頂着好幾片樹葉,腳上少了一隻靴子。
王熙鳳不認識賈琮,也不認識趙徹。
但她認識薛蟠。
她的目光掃過薛蟠那隻光着的腳,又掃過那兩個陌生少年,團扇往手裏一拍,站起身來。
“薛蟠。”
她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
薛蟠剛從矮樹叢裏爬出來,還沒來得及站穩,聽見這把聲音腿又軟了,連忙堆起笑臉作揖:“鳳姐,是我,是我。我們就是路過……”
“路過?”王熙鳳拿團扇朝他一指,“你帶兩個不認識的人翻我家後牆,跟我說路過?”
她往前邁了一步,團扇朝薛蟠肩上拍了拍,每拍一下薛蟠就往後退半步。
“翻牆也就算了,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鞋呢?你那隻腳上穿的是什麼?襪子?你一個薛家大少爺,光着一隻腳滿街跑,你娘知道了不得拿雞毛撣子抽你?”
薛蟠被她逼得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海棠樹,樹上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腦袋。
“不是不是,真不是……”薛蟠兩隻手在身前亂擺,花瓣從頭頂掉下來粘在鼻尖上也不敢去擦,“鳳姐你聽我解釋……”
“站好了說話。”王熙鳳團扇往下一壓,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帶着一股讓人不敢違抗的意味,“你自己瞧瞧你這副樣子,薛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你薛大爺這副尊容在街上走一圈,丟的是誰的臉?”
薛蟠立刻站直了,大氣都不敢出。
平兒在旁邊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王熙鳳不再看他,轉過身來,目光先落在賈琮身上。
方纔那一通數落薛蟠,賈琮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跟個木頭似的。
王熙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兒輕聲在王熙鳳耳邊說了一嘴。
王熙鳳聽完蹙眉道:
“你是榮國府的?”
“嗯。”
“哪一房的?”
“大房。”
“叫什麼?”
“賈琮。”
王熙鳳手中團扇微微一頓。
前陣子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說是個十足的混世魔王。
可眼下這小鬼頭,問什麼答什麼,一個字不肯多說,倒像個悶葫蘆。
不過她不會被這副悶葫蘆的皮相騙了。
畢竟悶葫蘆不會翻別人家的牆頭,更不會帶着一個傻大個和一個貴公子一起翻。
“頭回上門就翻牆,”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賈琮臉上停住,“誰教你的?”
“沒人教。”
“沒人教你就翻?”
“想看看。”
“看什麼?”
“看你。”
王熙鳳眉梢微微一動。
這話若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多少帶着幾分輕浮,可從他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上說出來,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經不過的事實。
她抿了抿嘴,把團扇往身後一背,微微抬起下巴。
“那你現在看完了,看出什麼來了?”
賈琮想了想,說:“比我想的還好看。”
王熙鳳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動了動。
她很快把那一絲笑意壓了回去,團扇拿回來搖了搖,哼了一聲。
“少來這套。你以爲說兩句好聽的,我就不追究你翻牆的事了?”
“那你追究吧。”賈琮說。
王熙鳳被他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兩息,忽然拿團扇朝他一點,卻轉向了薛蟠:“薛蟠,你說。”
薛蟠正蹲在海棠樹下摘頭上的花瓣,忽然被點名,噌地站起來:“說、說什麼?”
“這小鬼說話一直都是這樣?”
薛蟠一拍大腿,可算逮着機會了:“他就這樣!你跟他說十句他回你五個字,字字都跟秤砣似的砸在地上!我跟他混了這麼多天,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
“行了,”王熙鳳拿團扇打斷他,“人家話少是穩重。你話多,也沒見你說出什麼正經的來。”
薛蟠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王熙鳳不再看他,轉過身去,目光落在了趙徹身上。
趙徹方纔一直站在賈琮身後,刻意壓低了存在感。
他見王熙鳳看過來,下意識想往賈琮身後挪半步,又覺得這動作太露怯,硬生生定住了腳。
王熙鳳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袍子上,從那枚羊脂白玉佩掃到袖口那道毛邊,又從毛邊掃回他的臉上。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拿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眼睛裏帶着一種饒有興味的打量。
這袍子的料子是今年江南織造府新出的暗紋濉�
腰間那塊羊脂白玉佩,看那成色和雕工,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她心裏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
“這位小爺又是誰?”
薛蟠剛要張嘴,趙徹搶先一步開了口。
“我叫趙徹。”他拱了拱手,動作倒還算端正,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半截。
王熙鳳的團扇停了。
京城裏姓趙的人家不多。能用得起這種料子、佩得起這種玉的趙家,更是隻有那麼幾家。
她沒有追問,只是搖了搖團扇,將那一絲驚訝遮掩了過去,笑道:“趙家的小爺,你這袍子料子不錯,可惜蹭了灰。翻牆的時候掛的?”
趙徹耳根騰地紅了,低着頭看自己腳前那塊草地,答不出一個字。
“你也是跟着他來的?”王熙鳳拿團扇朝賈琮的方向點了點。
趙徹點了下頭。
“也是來看我的?”
“不是!”趙徹猛地抬起頭,聲音拔高了半截,撞上王熙鳳那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氣勢又瞬間矮了回去,嗓子眼裏擠出幾個字,“我就是……跟來看看。”
“跟來看看。”王熙鳳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打了個轉。
薛蟠蹲在海棠樹下縮着脖子,趙徹耳根通紅低着頭不敢看她,只有賈琮還站得筆直。
她把這三個人排成一排,心裏已經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膽子大的帶頭,膽子小的跟風,中間那個傻乎乎的是跟着起舻摹�
“行,我也不管你們是來看什麼的。”她把團扇往手裏一合,往前走了一步,正對着三個人。
她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個子也差不了多少,可她往那兒一站,氣場就壓人的很。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着一股讓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篤定,“這是王家,不是你們府上的後花園。你們三個都是體面人家的子弟,翻別人家後牆這種事,說出去好聽嗎?”
她頓了頓,拿團扇朝趙徹一指:“你是大家子弟,翻牆蹭壞了袍子,回去怎麼跟你家裏交代?”
趙徹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團扇又轉向薛蟠:“你是皇商薛家的獨子,翻牆丟了靴子,光着一隻腳滿街跑,丟的是誰的臉?”
薛蟠把那隻光着的腳往袍子底下縮了縮。
最後團扇落在賈琮面前,她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裏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笑意:“外頭把你傳得三頭六臂,我瞧着倒不像。你膽子確實大,翻別人家後牆也翻得理直氣壯。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真讓人把你拿下,送到你爹跟前,你爹是護着你,還是抽你一頓給我叔叔賠禮?”
賈琮看着她,還是那副表情。
“我爹打不過我。”
王熙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把團扇往身後一背,歪着頭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你這小鬼,嘴還挺硬。”
她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把面前這三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個悶葫蘆,一個臉紅得能煮雞蛋,一個蹲在地上縮得跟鵪鶉似的。
她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這畫面實在難得。
一個大家子弟,一個薛家獨子,一個榮國府霸王,三個人排成一排站在她面前,活像三個被逮住了的逃學頑童。
“行了,我也不跟你們計較了。”她把團扇搖了搖,語氣忽然鬆快下來,“下回再讓我瞧見你們翻牆,可仔細你們的皮。”
薛蟠噌地站起來,如蒙大赦:“鳳姐你放心!絕對沒有下回!”
趙徹也跟着點了下頭,動作快得像小雞啄米。
賈琮沒說話,只是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寒瓜,遞給平兒。
那寒瓜圓滾滾的,翠綠皮子上掛着霜紋,比尋常市面上見的瓜大了整整一圈。
平兒伸手接過來,瓜一入手沉甸甸地往下一墜,她趕緊用兩隻手托住,低頭看了看瓜,又抬頭看了看賈琮的袖子,臉上寫滿了困惑。
王熙鳳看了看平兒手裏那顆瓜,又看了看賈琮的袖子,腦子裏轉了好幾圈也沒想明白這麼大個瓜是怎麼從那袖子裏掏出來的。
“你翻牆,還帶了寒瓜?”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見面禮。”賈琮說。
“誰翻牆帶見面禮的?”
“我。”
王熙鳳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她看了看寒瓜,又看了看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拿團扇在瓜皮上輕輕敲了一下,哼了一聲:“帶了見面禮也不行,現在立刻走人,不然我可叫人了。”
賈琮哦了一聲,轉身走到薛蟠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領。
“三爺!你幹什麼!”
賈琮沒答話,身子一矮,肩膀頂住薛蟠的肚子,一使力把人扛了起來。
薛蟠大頭朝下掛在他背上,兩條腿在空中亂蹬,靴子上的泥蹭了賈琮一肩膀。
趙徹還沒來得及往後退,賈琮另一隻手已經攬住了他的腰,往胳膊底下一夾,像夾一牀捲起來的棉被似的把他提了起來。
“放開!我自己能走!”趙徹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兩條腿懸在半空中蹬了兩下,發現蹬不着地,耳根騰地紅了,拿手遮着臉,從指頭縫裏往外看鳳姐的反應。
賈琮扛着一個夾着一個,一溜煙跑到牆根底下,仰頭朝牆外喊了一聲:“接着!”
牆頭上金剛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探了出來,往下一看,然後又縮回去了。
賈琮胳膊一甩,先把趙徹拋過了牆。趙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人已經飛過了牆頭。
緊接着他把薛蟠從肩上卸下來,兩手一託,也扔了過去。薛蟠的慘叫聲拖了長長一串尾音,在半空中劃了道弧線,然後戛然而止。
牆外頭傳來兩聲悶響,緊接着是趙徹的痛呼和薛蟠的謾罵。
“賈琮!你這混蛋!”
“我的胳膊……三爺你就不能輕點!金剛你讓開,別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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