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三更。
南岸,亮起三堆火。
火光在霧裏只是三團昏黃的光暈,一跳,一跳。
“動手。”
蕭弈吩咐道:“敵倚哨臺傳警,先拔耳目,再破陣剿殺。”
“喏。”
望遠鏡裏,最近的哨臺上,垛口的火光,照得臺內槍矛林立,守卒正在呵氣。
下一刻,被弩箭射倒在地。
“殺!”
河東精騎突然從夜色中殺出,所攜雙臂弩專爲近戰破哨打造,雖不及牀弩霸道,卻勝在輕便迅猛、射速極快。
無數弩矢穿霧疾射,釘死哨臺上的守軍。
一座哨臺瞬息陷落。
其餘哨臺這才驚覺遇襲,梆子聲驟然劃破夜色。
但也不過寥寥兩聲。
蕭弈既得佈防圖,又知津防要害在於傳警聯動,自然是多處同步發難,絕不給佘娏艋ネㄏ⒌臅r機。
短短半刻鐘,六座哨臺盡數拔除。
北岸守軍耳目全失,斷絕了向南岸傳警的可能。
蕭弈這才下令道:“包圍渡口,降者免死,負隅者盡誅!”
“殺!”
殘存的千餘禁軍被鐵騎層層合圍,進退無路,只能收縮於渡口中央,結死陣頑抗。
夜色下,鐵甲光寒,刀槍起落。
禁軍的屍體堆疊在拒馬、坑塹之間。
“敵襲!”
“敵襲啊!”
有禁軍士卒對着南岸厲聲嘶吼呼救。
但這是黃河。
河風、浪濤,將人的聲音狠狠蓋下去。
只有滔滔河水的轟鳴回應。
當絕望浮上來,殘餘禁軍只能紛紛棄戈卸甲,跪地投降。
須臾,北岸黎陽津戰事平定。
河東軍迅速清剿殘敵、規整戰場,士卒即刻接手灘塗戍防,佔據所有哨臺。
不多時,霧中傳來槳聲,先是一兩下,繼而連成一片,沙沙的,如春蠶食葉。
“來了!”
“還真來了。”
數十艘平底河船破開白霧,船頭懸着的燈唬谝股Y像一顆顆星星。
最前一艘靠岸時,船頭立着一個身材高挑的身影。
此人下了船,快步趕上灘塗。
蕭弈表現出了適當的熱情,策馬迎上前。
“仲儉兄!”
宋延渥怔了怔,看向蕭弈,似不知如何稱呼,末了,一咬牙,行禮道:“臣,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見過陛下!”
蕭弈下馬,親手扶他。
“一別多年,還怕仲儉兄忘了你我之間的交情,阻我於黃河。”
“不敢。”宋延渥忙道:“陛下曾多次救臣性命,臣豈有不報之理?今臣帶來平底大船三十艘,民船二百餘艘,供大軍過河。”
“好!”
有了這些船隻,一夜渡過先頭部分,在南岸站住了腳跟,也就無慮了。
蕭弈順着宋延渥手指的方向看去,舟船影影綽綽,棹聲一片,遂吩咐軍中做好渡河的準備。
兩人則登上哨臺高處觀望。
“其實,臣此來,並不止是出於與陛下的私交。”
宋延渥的衣袂被夜風吹動,他抬手指向遠處的滑州方向,道:“臣是唐莊宗之外孫,尚漢室之公主,食晉、周之俸祿,可謂是仕盡四朝、毫無氣節。但,臣心中也指望着太平。”
一番話,倒讓蕭弈有些刮目相看了。
本以爲宋延渥只是有眼力,會做人而已,沒想到也頗有自我認知。
“周太祖南下那回,臣舉滑州歸順,助大軍過黃河,那次,我盼着兵禍便從此而止。這份希望,從何而來呢?陛下可記得當年在滑州的酒宴?”
蕭弈道:“記得。”
宋延渥笑了,道:“周祖答應我入城不剽掠,可實則,各軍入城仍要開府庫賞軍,也不乏劫掠滋擾百姓者,我不敢言爾。唯有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韙,親斬擾民的都頭。當時我便想,也許這次不一樣了,故而設酒一晤。”
“猶記當年仲儉兄說過那句話,‘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
“陛下之肝膽俠氣,當浮一大白。”
“當年我本以爲不能見容於軍中,遇到仲儉兄,方知吾道不孤。”
“臣,榮幸。”
宋延渥一禮,又道:“趙匡胤以加官進爵拉攏臣,然臣以爲,挾幼帝以欺天下者,其氣概何以平定這滄海橫流之亂世?待聞陛下於高平稱帝,臣反而心定了,三軍寄望,敢擔天下者,豈不比躲在幼主身後談‘不得已’強。臣一生飄零,只盼往後餘生,皆食陛下之祿。”
“終究是仲儉兄啊,說得好。”
“臣只是剖明心志,字字出自腹腑。”
“好,唯願你我君臣相得,勿負太平之志。”
兩人相視一笑。
宋延渥大大方方又問道:“陛下既記得當年那場酒宴,不知可記得酒宴上的女婢?”
“倒也記得。”
“不瞞陛下,那其實是舍妹,這些年,她始終留意陛下行止……”
蕭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背。
“仲儉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負。”
“臣謝陛下!請王師渡河。”
“渡河!”
舟橋已經開始架設。
不是乘船劃過黃河,而是架橋。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數航鐵索相連,首尾相屬,橫排河面,鋪兩層梁板,板上覆溼氈、墊泥土。
兩側各留小舟穿梭,載弩手護持。
三道浮橋同時架設,第一道在白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螞蟻。
趁夜將一批批士卒渡過河。
三更時分。
“鉦!”
忽然鑼聲大作。
“敵襲!”
“河東軍渡河了!”
風把吼叫聲撕碎,也送進了蕭弈的耳中。
終是被發現了。
也罷,王審琦畢竟不是庸將。
不多時,南岸水營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報!”
“啓稟陛下,南岸蘆葦蕩裏伏了禁軍弩手!”
“殺過去,穩住陣腳。”
“喏。”
壞消息不僅於此。
很快,又有探馬疾馳而來。
“報陛下,上游的灣子裏,有幾艘佘姶蟠b滿乾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來。”
“調船,迎擊。”
“喏。”
蕭弈身後便有幾個河東將領快步上來,低聲進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說。”
不等他們拋出心中的懷疑,蕭弈徑直打斷。
“朕信仲儉兄。”
他還不太習慣以皇帝的語氣說話,此時刻意加重語氣,便是一錘定音。
以宋延渥的爲人,若要與他爲敵,不會冒險親來。
這是他的判斷。
既有判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聞言,面露動容之色,上前揖禮,道:“臣請率水師爲陛下開道。”
“好,宋卿在前。”
“領旨。”
宋延渥應了,轉頭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來。”
白馬渡熱鬧起來。
火光大起,燒開了濃霧。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從蘆葦後潑出,護橋小舟上,不時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來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幾艘燃燒的大船直衝而下,火借河風,直撲河東軍的船橋。
“左舟開纜!”
“右舟頂篙!”
霧裏傳來宋延渥的聲音,冷靜,從容,帶着決絕之意。
只聽了,就能讓人意識到,這白馬渡他纔是主人;黃河上船楫相戰,禁軍將領們比起他還差得遠。
“義成軍,給我頂上去!”
火把一晃,舟師都看得懂,兩列護橋舟船同時上前,長篙頂住火船船舷,弩手冒着火箭射斷牽連的纜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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