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宋延渥摘下一張弓,一箭射向南岸火光下那面揮令的禁軍指揮旗。
揮旗的都頭仰面栽倒。
一艘火船擦着舟橋,轟然撞向岸邊;另一艘撞上了最外側的護橋小舟。
火焰吞沒了船板。
幾名義成軍水兵渾身是火,連叫都沒叫,翻入黃河,河面上只騰起一蓬白汽。
不一會兒,冒出頭來大笑。
“哈哈哈!”
“殿前諸班的反賯兟牶昧耍∵@兒還是爺爺的地盤!”
蕭弈見狀,當即下令道:“中軍,渡河。”
“陛下,此時……”
“不必多言,渡河!”
沒什麼危不危險的,蕭弈只知道一點,只要他先渡過了黃河,河東軍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中軍頓時士氣大振。
“渡河!渡河!”
如此,宋延渥親率大船在前,蕭弈牽馬渡河,大軍列隊跟隨。
黃河浪急,船橋晃動。
蕭弈的下盤卻穩如磐石,神態波瀾不驚。
南岸。
王審琦的呼聲傳來,一字一字,帶着劇烈的憤怒。
“宋!延!渥!”
“你莫忘了,你尚有家眷在開封!”
宋延渥立在船頭,身姿挺立,凜然不懼。
他親自高舉起一面旗幟,放聲回擊。
“殿前僮樱潘粒 �
“我兩朝貴戚,四朝元勳,你等敢動宋家一人試試!”
王審琦沒再吭聲。
大概是退回去整兵了。
蕭弈踏上南岸灘塗,不敢耽誤,立即下令列陣,並親自登高望陣。
天色破曉。
一縷晨曦照在黃河灘頭。
放眼看去,王審琦用兵很謹慎,沒有以精騎在泥濘的灘塗上衝鋒,而是以重甲步卒居前,盾牌連成牆,弩手在後,踏着鼓點而來。
其戰術目的,是把剛登岸的河東兵往水邊壓。
灘頭是新淤的河泥,軟得很,腳一踏下去就不好拔出來。騎兵泥沒馬膝,精騎也衝不起來。
第一波接觸,雙方是硬碰硬。
禁軍不愧是挑選過的精銳,個個身材魁梧,臂長力大,初戰頗有優勢。
河東先鋒在灘頭丟下數十具屍體,連轉身都艱難。
蕭弈卻什麼命令沒下,只是站在高處看着。
河風把他的黃色披風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幟。
最先渡過河的先鋒騎兵就在他面前百步,整隊,想撞開禁軍的封堵,始終沒能殺開。
“兒郎們!”
“陛下就在我們身後,大軍等着渡河,都看着俺們呢,能退嗎?!”
“不退!不退!”
“殺過去!”
讓蕭弈滿意的是,細猴雖不算是什麼將才,這種時候卻沒忘了陣型。
若說禁軍憑的是精挑細選,河東軍憑的就是嚴謹的陣型與配合了。
再次交鋒。
望遠鏡的視線裏一杆長槍自盾縫裏探出,刺中了細猴座下馬頸,血噴了他一身,整個人摔進泥裏,兵卒們揪住他的背甲把他拖出來。
即便如此,細猴重新上馬,喊的也是“陣型別亂,老子還在”。
士氣他們不缺,做到嚴整不亂,那先泄氣的必然是對手。
長槊斜插於地,後排士卒以肩死死頂住槊杆,弩手跪於盾下。
河東軍推進得不算快,可每推進一步,便有人渡河,加入陣中。
隨着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越來越難以被擊敗。
蕭弈知道,他不可能被王審琦從灘頭趕下河了。
午時。
張滿屯率重騎過河,過河後也不鼓譟,只在堤後整隊。
等號角一變,數千騎斜衝而上,馬蹄把半乾的泥地刨得翻飛,直取王審琦左翼。
“鉦!”
王審琦沒有戀戰,鳴金聲起,緩緩退兵,弩手斷後,騎軍分批後撤,趁着河東軍還沒完全渡河,連傷兵都儘量拖走。
蕭弈讓張滿屯追了一段,見討不到太多便宜也收兵了。
白馬渡南岸留下了屍體與殘破的兵器盔甲。
如此,大軍渡過黃河。
當夜在南岸紮營。
次日天明,升帳議兵。
地圖鋪開,蘸滿濃墨的筆在黃河上重重一劃。
像是把禁軍的一條黃河防線割斷。
“嘿!”
諸將莫名笑了聲。
李昉先是謙讓了一下,請宋延渥主持。
宋延渥是個八面玲瓏的,含笑道:“明遠請。”
“那我就拋磚引玉了。”
李昉這才道:“趙匡胤奪權不過月餘,內有侍衛司舊部不服、百官側目,外有藩鎮環伺,陛下大軍壓境。故而,他不敢守開封孤城,最初的戰略是北據黃河三點防線,以期緩一緩勢態,若非仲儉兄棄暗投明,確實無解。可如今,大軍白馬渡過河,我觀他只能棄三點防線、收兵固守。”
胡凳道:“德勝渡那邊,韓重贇已得到消息,將北城兵谐坊啬铣牵偃ヰN船,拔營向開封靠攏了。”
“向訓那邊也傳來消息,河陽方面的禁軍增援也回撤了。”
“必然的。”
“河陽三城再險,只能擋正路。我軍既走白馬渡,禁軍若再往孟州,後路便會被我們截斷。”
“但不得不說,趙匡胤反應夠快,也夠果斷。”
“不果斷能行嗎?王師都渡河了。”
“俺看,他也只能縮在開封守着……”
儻進話音方落,帳外,忽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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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佘娛窃鮽�反應?”
“俺賭一個月的俸祿,回開封,守堅城哩。”
“怕是抄我們的後路。”
“報!”
探子撞開帳簾,單膝拜倒。
蕭弈目光看向帳外,覺得天氣不太好。
近來怕是要下場大雨。
“啓稟陛下佘娭鲙涄w匡胤聞我軍渡河,不退反進,親領殿前諸班及侍衛馬步軍北進,先鋒已至陳橋驛駐紮,同時,德勝、孟津方向佘娨粊阆蛭臆娦羞M。”
聞言,帳中諸將頓時激動。
意外、驚喜、激賞、興奮,各種神情不一而足。
唯有儻進,打賭輸了一個月的俸祿,氣得跳腳,罵道:“好僮樱娓遗c俺們決一死戰咧!”
蕭弈也是深吸一口氣,看向地圖。
趙匡胤的部署就像是一隻伸向黃河的手被縮了回去,攥成鐵拳,朝他狠狠砸過來。
這是想贏給天下人看。
巧了,他也想再贏一場。
那就對上這一拳。
濁氣自胸中吐出。
戰就戰。
“傳朕旨意,斥候三十里一撥,遊騎撒出兩翼,遮斷官道,佘娞今R,一個不許放過來,也一個不許放回去!”
“喏!”
“大軍,繼續南向,河東、昭義、義勝營各按旗號魚貫而進,降卒編入輜重、城役,不給甲仗,置於中軍之後,沿途只取官道、津渡、倉城,給券支糧,不必分兵掠地。”
號角一聲接一聲吹出營去。
馬蹄過處,塵土捲起又落下,唯有各營旗幟在塵頭上一折一展,連而不亂。
五月初八,近陳橋驛。
蕭弈登土岡望敵,地勢平曠,汴水、濟水的支溝交錯,風從南面吹來,帶着一絲燥熱。
視線盡頭,塵煙高揚。
漸漸地,一條黑線極細,橫在地平線上,慢慢變粗、變厚,分出盾、戟、人馬的輪廓。
半個南面的天都被塵煙染成了昏黃。
塵煙底下,是魚鱗似的甲光,一片又一片。
鼓聲起初聽不真切,漸漸就連成了悶雷。
成百上千只鴉雀撲棱棱驚起,在天上打着旋卻不敢落下。
回過頭,北岡下,河東軍也次第展開。
沒有鼓譟、叫罵,槍尖成霜,甲光成海,三軍屏息。
蕭弈按劍而立,戰袍被南風扯在身後,獵獵作響。
迎着風,他吐出了三個字。
“好戰場。”
? 第565章 陳橋決戰(上)
入夜。
決戰就在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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