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齊聲的大吼從懷州署堂上爆發,傳至城外大營,最後匯聚成同一個聲音,像戰鼓在河內大地上擂響,與滾滾黃河一同奔流而下。
“戰!戰!戰!”
? 第564章 白馬渡河
四月廿九,河陽北岸。
蕭弈的戰臺設在黃河北灘的高坡上,放眼望去,黃河波浪翻湧,河水自西而東,日夜不息。
他想渡過黃河,孟津渡最便捷,而欲渡孟津,首要面對的就是河陽三城。
這是孟津渡口夾河構築的三座堡壘,由北城、中灘城、南城組成。其中,中灘城建在黃河中央的沙洲上,城頭設弩樓,俯瞰南北兩道浮橋。
所謂“天下腰膂,南北噤喉”。
此地素來難攻,李光弼曾憑三城硬抗史思明十萬大軍,五代以來更不知有多少人投屍河中。
望遠鏡的視線中,趙晁的將旗高高插在中灘城頭。
這廝把北面浮橋的橋板拆了,並在城頭架設許多牀弩,垛口後,弩臂粗如房梁,直指河東軍。
河東軍沒帶投石車,空有鐵騎、火藥,也只能望河興嘆。
向訓指揮步軍進行第一波攻勢。
河東軍在北岸試造木筏,頭一排木筏推下水,向河中心劃去。
中灘城頭,鼓聲都沒響。
“嗡!”
破空聲劇烈,像黃河上有人撥動了巨弦。
粗壯的弩矢自河中央的高城上射下,把一張張木筏釘碎。
碎木卷着血水,帶着甲士,在濁浪裏打了個旋,沉了。
望遠鏡的視線中,落水的士卒呼救不過一兩聲,被黃河大浪一卷,瞬間沒了身影。
風把中灘城頭的笑罵送過來,清清楚楚。
“哈哈哈。”
“河東的旱鴨子們,莫他娘撲騰了!”
“過來投爺爺,賞你碗飯喫!”
“這他娘就叫河陽橋,河陽橋就是他孃的閻王橋,千軍萬馬來,也給爺爺死在黃河水裏!”
向訓是沉得住氣的人,不爲所動,令旗搖晃,命令士卒繼續造木筏,渡河強攻。
蕭弈則放下望遠鏡,臉色沒有半分波瀾,道:“不看了。”
“陛下。”
“留向訓部繼續對敵,回營。”
“喏。”
回營,掀簾入帳,李昉正站在案前,把軍情逐一擺開,提筆在地圖上做着標記。
蕭弈入內,見他要行禮,抬手止住。
“在軍中,明遠兄就莫多禮了。”
“看來,河陽攻勢不順?”
“嗯。”
“此處本就是最難攻的。”李昉不出所料,道:“相比而言,羊腸坂雖險,雙方都施展不開。河陽之地,趙晁以三城爲掎角,拆北段河橋,備強弩,既能殺傷我軍,又磨士氣。”
蕭弈擔心的是大局,道:“趙晁守河陽,是要拖啊。”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太行陘。
“他不過幾千人,再能守也不可能喫掉我們三萬餘大軍。可一旦拖到六七月,山道暑溼,呒Z的民夫輔兵最易起疫疾,糧道就不暢了。”
“若懷州糧盡,大軍再退回澤州就糧,觀望的藩鎮就會以爲王師敗了。”
“雖未必會到這等情形,可我確實沒耐心在此磨下去。”
李昉道:“陛下是想走其它渡口了?”
蕭弈見他神情,便知他是有所準備,道:“明遠兄何以教我?”
“都難。”
李昉搖了搖頭,目光落回地圖,還感慨了一句。
“觀趙匡胤之戰略部署,確屬將才,不凡啊。”
修長的手指沿着黃河諸渡口劃過。
“先說德勝渡,南北兩岸,韓重贇領鎮寧軍,澶州兵馬受他節制,以萬餘人駐守,守得如鐵桶一般。”
蕭弈道:“澶州軍多是郭榮舊部,顯然是支持趙匡胤了。”
“不錯。”
“白馬渡呢?”4
這是蕭弈思量的破局重點。
他自問與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關係不錯,且當年郭威南下,正是從滑州過的黃河。
李昉顯然也知,神色更認真了些。
“陛下果然想走白馬渡,可趙匡胤又如何想不到?已派王審琦率鐵騎萬人北上守扼渡口,挾制宋延渥,盡收黃河舟船,一隻小舢板都沒留。”
說罷,他把一封最新的情報展開。
蕭弈接過看了眼,宋延渥有家眷數十人在開封,爲殿前諸班所控制,河東兩次派往滑州的信使,宋延渥都沒見。
李昉繼續道:“眼下,白馬渡爲王審琦麾下禁軍所控,義成軍只供驅役。”
“未必沒機會。”
“是,可趙匡胤也防着,據情報,已自領內殿直、散員、東西班及鐵騎精銳兩萬餘出開封,看勢態,是要親往黃河南岸佈防了。此外,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分領龍捷、虎捷餘部,頻頻調動,威懾諸鎮。”
蕭弈聞言,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明遠兄的意思,我就算渡過白馬渡,也要直面趙匡胤的主力?”
“不錯。若強攻河陽三城,趁趙匡胤主力未至,我軍過孟津渡後,還有時間在南岸休整。繞道東面,渡了河,恐怕正強上其主力。”
“撞上正好,豈怕了他?”
蕭弈的神色反而篤定起來,道:“趙匡胤北上,正可說明他怕了。”
“他怕了?”
“不錯,他對白馬渡沒把握,預感到我會迅速渡河,這是他最擔心的。因爲,他最缺的是時間,倉促篡權,立足未穩,欲以空間換時間,我豈會給他機會?”
心裏有了主意,蕭弈指尖重重一點。
“就走白馬渡!”
“可王審琦監着宋延渥。”
“王審琦再善戰,可禁軍在岸上,殿前諸將可馬射、城戰,卻必不熟舟船,控制渡口,徵船、編筏、定錨、修纜、調度渡次,少一樣就要在河心餵魚,不是禁軍騎將辦得來的。舟船隻能通過宋延渥指揮,舟師歸誰,渡口便歸誰。”
李昉的眼神也亮了,道:“還有時間,既然石守信沒能攔住陛下兩日,那趙匡胤的部署便沒完全落實。”
“正是此理。”
蕭弈道:“我需寫一封信給宋延渥。”
“我爲陛下代筆。”
“不,我親自寫。”
這封信,蕭弈沒有像之前一樣遣使光明正大地送過去,而是讓宋氏名下的布坊轉交。
另一方面,向訓依舊在造筏,強攻河陽三城。
兩日後的夜裏,軍中有個奇怪的稟報。
“陛下,營外有一漁翁求見。”
“漁翁嗎?速請他入帳。”
“是。”
老漁翁披着破蓑衣,挑着一擔魚,入了帳,魚腥味頗濃。
蕭弈並不嫌棄,心裏揣測着老漁翁的身份,暗忖哪怕不是宋延渥派來的人,就算買他幾尾魚也無妨。
“不知老人家有何事?”
老漁翁不慌不忙,從筐裏挑出一尾魚,雙手捧起,也不說話。
蕭弈問道:“幾錢?”
老漁翁一怔,搖了搖頭,從魚身裏掏出一個小竹筒,抽出一卷白絹。
絹上只有一列字。
“初三夜,見白馬渡舉火,請以精騎赴之。”
下面還畫了張簡略的佈防圖。
白馬渡有南、北岸兩個渡口,北岸黎陽津,南岸稱白馬津。依圖上所畫,王審琦收繳舟船聚於南岸,於北岸留了兩千兵馬,沿河佈哨。
在標註的哨所、渡口間,畫着幾道行軍路線圖,便是宋延渥與河東軍配合的計劃了。
蕭弈看罷,向老漁翁問道:“仲儉兄可還帶了其他話?”
“小人不知,小人只是送魚。”
“多謝了。”
李昉接過白絹,看了良久,喃喃道:“只怕王審琦會防他啊。”
“也許吧。”
“萬一,臣是說萬一,宋延渥若是誆陛下,又當如何?”
蕭弈沉默了片刻,下了決心,道:“認識了快十年的人,若都不能認可我的志向,那敗亡了我也認。”
帳外,黃河濤聲隱隱,像悶雷般。
“傳令。”
“向訓領步軍留孟津,白日依舊造船,夜裏營火依舊,龍旗留於中軍大帳,聲勢如常。”
“喏。”
“細猴、胡凳,各領三千精騎爲先導,明日黃昏,銜枚先發,沿河北岸東行,斥候撒出三十里,凡遇敵騎,立即格殺,不許走漏大軍行蹤;主力隨後東行,人銜枚、馬裹蹄。”
“喏。”
五月初三。
入夜。
沿河北岸,黃了梢的麥田連綿。
馬鼻噴出的白氣,在黑暗裏散開。
越往東,水勢越闊,夜霧從河面上漫上來,數步之外難見人影,只聽見馬蹄踩在灘上的悶響,甲葉摩擦聲細碎。
終於,先鋒部隊抵達了白馬渡北岸黎陽津。
“報。”
探馬趕回,聲音壓得很輕。
“啓稟陛下,北岸佘婑v防,與地圖所標一致。”
遠遠望去,灘塗無堅城,津口戍壘的夯土牆高不過七尺,環圍渡口要道,布拒馬、挖陷馬。
沿岸錯落排布六座戍卒哨臺,每臺駐兵約三五十,互爲犄角,鎖住渡口。
此地不重固守,而在預警截殺,靠哨臺輪哨、縱深佈防,發現有敵渡河偷襲,可即刻結陣阻敵,傳警南岸。
“歇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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