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7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肏!”

  帳中不由一通怒叱,諸將紛紛按刀。

  蕭弈抬手止住,隨口問道:“怎麼?耶律璟與高勳聯絡上了嗎?”

  “這是甚意思?”

  那契丹武將頗爲不解。

  正此時,帳簾一掀,有兵士在外通稟道:“王上,又有使者到了,自稱大同軍高勳麾下節度掌書記劉景,在營外候見。”

  先通姓名,這纔是出使該有的禮節。

  契丹武將先是一愣,隨即冷笑出聲,道:“好啊,看來高元帥也派人來勸降,誰都看出你們是死到臨頭了。”

  蕭弈並不理會,任他在帳中看着,吩咐道:“帶進來。”

  “是。”

  很快,一個四旬漢人被帶入帳中,迅速掃了一眼那契丹武將,飛快垂下眼,趨步上前,規規矩矩行了禮,神態恭敬。

  “大同節度掌書記劉景,問蕭大王金安。”

  “何事?”

  “我家元帥久仰大王,想請大王撥冗當面一晤,不知大王可否賞臉?”

  看來,張昭敏的出使,終究是起了成效。

  眼下看來雖沒能直接說降高勳,卻已說動他親眼見一見蕭弈了。

  旁邊那契丹武將的臉色瞬間大變,張了張嘴,一臉驚疑,半天沒說出話。

  按常理,蕭弈此時該就勢攏絡高勳,儘早見面。

  他卻是沒有馬上回答,沉思片刻,眼中浮起不滿之色。

  “怎麼?高勳之意,不是招臍w順本王,是還要再看一看?”

  這話一出,劉景反倒喫不準了,字字斟酌着,道:“我家元帥只說想與大王一見。至於‘歸順’二字,卑職不曾聽說過,也許是大王多慮了?”

  語調很輕,實則仍端着一層架子。

  那就是會盟了。

  “呵。”

  蕭弈輕哂一聲,目光又落回帥案上的地圖。

  他在飛快地思量着。

  旁人都以爲他是捨不得親斬契丹主的潑天功勞,才被釘在這黑龍崗下進退不得,以爲他已被逼入絕境。

  卻不知他還有後手。

  兵發延慶川之前,他便把麾下探馬分作三路,胡凳領一路,專盯雲州方向的風吹草動,助周行逢防着高勳,自不可能任高勳北上而不管;另外,他擊敗耶律屋質後,當即給耶律觀音寫了信,快馬急送。

  只是,隔着茫茫山河,沒有音訊聯絡,眼下倒難以取捨。

  此時會晤高勳,高勳必認爲可以主宰他的身家性命,趁人之危,索要好處,最多達成盟約。

  若再等等,待局勢反轉,會有利得多。

  但,局勢真能翻轉嗎?

  再一想,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問題,是將前程功業交給耶律觀音、胡凳、周行逢等人,或是交給高勳?

  不言而喻。

  念定,蕭弈開了口,語氣不鹹不淡。

  “高勳想見本王,可以。你回去告訴他,讓他等着。何時見、在何處見,本王自會遣人知會。”

  這場心理博弈,他不能輸。

  劉景眼中明顯浮起錯愕,道:“大王的意思是?”

  “我打算見他時,自然知會。”

  蕭弈並不解釋,一擺手,命士卒將劉景帶出去。

  劉景臉上的疑惑未散,還待再說,卻也只能告退,掀簾時還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這……這是怎回事?!”

  帳中忽響起一聲驚詫的問話,是耶律璟派來的那契丹武將。

  他明顯急了,上前兩步,生硬的漢話變了調。

  “高元帥想與你說甚?你……你到底降是不降?”

  “殺了。”

  “噗。”

  蕭弈並沒有話要帶給耶律璟,留着此人也沒用。

  黑龍崗上的契丹兵士見了,勃然大怒,紛紛喊話。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蕭弈你太無恥了!”

  “山下的南軍聽着,再不識時務,誤的是你們的性命……”

  如此,又耗了兩日。

  北面的契丹援軍越聚越多,遊騎日夜在營外襲擾、試探。

  河東軍的形勢越發嚴峻,繳獲的牛羊都喫盡了,炭火也燒完了,不少兵士患上凍瘡、傷寒。

  營中雖沒有怨言,蕭弈心裏其實也有些急,卻不曾表露出分毫。

  終於。

  就在傍晚,原以爲這日不會再有消息時,南北兩路的情報前後腳送進他的帳中。

  “報,啓稟王上,炭山諸部聚集整兵,近日就要合力攻營,爲崗上解圍。”

  “知道了。”

  蕭弈又看向南面來的信使,對方是個年輕的兵士,下馬時已凍僵了,在火盆邊烤了好一會恢復了點人氣。

  “緩過來了。”

  “是,有急信,請王上過目。”

  蕭弈伸手接過,一看那歪歪扭扭的筆跡,神色一動。

  他起身,親自召過兩名輕騎。

  “你們去一趟高勳大營,告訴他,後日午時,南面沙梁,本王與他一晤。”

  今夜守帳的將領是王順義,不由問道:“恕末將多嘴,炭山的虜騎近日必要攻營,眼看就要斷糧,王上何必再拖兩日?屆時豈非再無退路。”

  蕭弈目光透過帳外的風雪向西望去,平靜地應了一句。

  “已經不需要退路了。”

  ……

  兩日後,午時。

  風如刀割,天倒是晴了,陽光照着千里冰原,泛着刺眼銀光。

  蕭弈帶了八騎護衛,穿過兩軍之間的無人雪地。

  行了數里,便有大同軍遊騎遠遠綴着,手按弓弦,一層一層把他們讓到南面沙梁下。

  沙梁說高不高,是朔風積起來的一道長坡,坡頂早已立了一片人馬,百餘親騎列成兩列,甲冑整齊。

  大字書着“大同軍”的旗幟烈烈作響。

  高勳這作派,確實是威風凜凜。

  蕭弈卻不以爲然,上坡,勒馬,目光平靜地看向陣前那員大將。

  只見高勳身形魁梧,面闊顴隆,眉眼沉厲,往那兒一站,自有久掌兵權的悍氣。

  一雙帶着凶煞之氣的眼在蕭弈身上迅速掃過,泛着打量的意味。

  張昭敏也在,披着那件大氅,站在隊伍後方,見蕭弈上來,以眼神示意高勳不好對付。

  猜想高勳是要獅子大開口了,開的條件大概是平起平坐,割據山後之類。

  雙方護衛各自退開,坡頂餘兩人對面而立。

  “久仰蕭大王盛名!”

  高勳略一抱拳,僵笑一下,道:“說來,有幾次,你我本有機會沙場交手,可惜兜兜轉轉,竟是直到今日才得一見。”

  “此爲高將軍的福氣。”蕭弈道:“否則,被本王斬於馬下的契丹諸將名錄裏,說不定也有將軍的一席之地。”

  風把這句話送過去。

  高勳明顯一怔,眼神驟然沉下去,深深凝視過來。

  但他眼底並沒有怒意,只翻起一層極深的忌憚,轉瞬又壓平下去。

  蕭弈遂知此人外表悍勇,心裏卻最會掂斤兩,欺軟怕硬。

  隨杜重威降契丹的中原叛將,能有幾分骨氣?

  須臾,高勳神色恢復如常,穩聲道:“本帥今日提兩萬大軍至此,把趙王困在這黑龍崗下,趙王之生死,盡在我掌握之中。不知此刻心裏是何滋味?”

  既喚“趙王”,則可見是在朝廷官員的立場了。

  蕭弈不置可否,抬眼一瞥,問道:“那你是替誰困死我?是崗上的耶律璟,還是中原天子?”

  高勳一滯眼珠迅速轉了兩圈,忽地,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哈。”

  雪地空曠,笑聲傳出老遠。

  “趙王果然有顆七竅玲瓏心,一眼便看到了骨子裏!”

  笑罷,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甲士。

  “好!實言告訴也無妨,高某是敞亮人,說敞亮話。我已歸順中原,而中原天子之心病正是你這河東強藩,故而我想着借你項上頭顱做個進身之階,換一場潑天富貴,不知趙王可願成人之美啊?”

  這話說得坦蕩又狠厲。

  可蕭弈卻知,高勳眼下要的不是他的人頭,而是與他合作。

  是合作,不是歸順。

  他卻沒用口舌之利說降高勳,甚至不點破此事。形勢利弊,張昭敏必已剖析明白,無需贅言。

  “今日約高將軍來,有一出好戲,專請將軍看。”

  “哦?”

  高勳眉毛一挑,眼中閃過疑惑、好奇之色。

  蕭弈轉過身,緩步登上坡頂最高處。

  憑高而望,千里雪原盡收眼底。

  黑龍崗上狼頭大纛依稀可辨,北面,炭山諸部兵馬集結,騎隊鋪開。

  三千河東騎兵看着有些單薄。

  高勳跟了上來,開口道:“趙王今日登臨此坡,莫非是想親眼看着三千部曲,被這四面大軍碾成齏粉?”

  “別急。”

  蕭弈抬頭,看了眼太陽。

  白日緩緩西移,沒進一朵雲中。

  西側的荒原盡頭,忽有一線雪塵高高揚起。

  高勳道:“那是什麼?”

  漸漸地,一隊騎兵疾馳而來,人馬雖遠,來勢卻快,像一支箭貼着雪面,直直射向戰場。

  “報!”

  “啓稟元帥,西面出現河東軍騎兵,約數百騎,距我等西面防線僅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