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哈哈。”
高勳朗笑兩聲,神色頗端得住,語氣裏卻還帶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
“原來趙王早有援兵後手,難怪這般從容。只不過,數百輕騎,無重甲、糧草、輜重,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又濟得何事?”
“高將軍不必急着定論。”
“怎麼?”高勳道:“不知趙王還有何賜教?”
話音方落。
忽地,坡下又一陣急促馬蹄。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一名大同軍探騎連滾帶爬奔上坡,趕到高勳身邊,附耳急稟了一句話。
“什麼?”
高勳聽不過兩句,臉色驟變。
他一把按住那探騎的臂膀,壓着嗓子,問道:“桑乾川?多少人馬?看清沒有?!”
“這……”
“孃的,雲州方向探報,隔幾日沒到了?”
“末將……末將實在不知,大帥饒命。”
“該死!”
蕭弈站在三步外,不慌不亂地聽着。
隻言片語他卻已勾勒出了山後的形勢。
周行逢有獨當一面之能,高勳既傾巢北上,周行逢不可能沒有反應,這數百輕騎,正是開路的鋒矢,是來爲他解圍的。
留守的河東軍想必已沿川而上,直趨雲州。
高勳在原地立了片刻,臉色幾番變幻,忽拔出腰間佩刀。
“咣!”
坡下,八騎護衛倏然警惕,唰地解下背上的弓,驚得周圍的大同軍兵士紛紛色變。
蕭弈神色不變,眉頭都沒皺一下。
“噗。”
血濺雪原。
高勳一刀將那給他報信的探騎斬殺在地。
“呃……”
他收了刀,再次轉頭看來,臉色已不復原先的從容、高傲。
“趙王,原來早已佈局?”
聲音有些乾啞。
蕭弈語氣如常,並沒有露出自得之意,道:“說說吧朝廷是如何命你圍殲我的。”
高勳臉色變幻,陰晴不定,終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好,南北兩軍決戰之初,我便知局勢微妙,做了兩頭觀望的準備,中原的使者都是留着,好生招待,只是戰局不明,不敢落子。待我提兵援嬀州,路上竟遇強兵阻截,便知道河東偏師要把塞北的天翻過來了,以耶律璟之昏聵,絕非中原對手。”
“然後呢?”
“才歸雲州,中原天子便遣密使到我軍中,招撫於我,許諾一旦雲州全境歸中原,便命我接任河東節度使。”
“河東節度使?”
蕭弈目光微微一沉。
高勳道:“得了許諾,我便知中原天子的心思。而後我提兵東進,本意是近觀延慶川之戰,行至半路,有殿前軍將領前來告知我,趙王僅以數千騎北逐,追至十日前,趙王的路線、兵力、後勤,又有人送至我軍中。”
蕭弈沒有接話。
風灌進他盔甲的縫隙冷得厲害。
他忽然想起乾祐三年那個大雪天,初見郭榮時的場景。
也許是見他沉默,高勳一時也不敢說話,靜立了良久纔再開口。
“若非我改變了主意,趙王此時……已經死了。”
“是嗎?”
蕭弈回過神,看了高勳一眼。
高勳道:“我兩萬人北進,原本該殲滅趙王,再擒耶律璟,一舉爲中原天子除兩樁心腹之患。”
“好大的功業啊。”
蕭弈隨口應了一句,帶着些嘲諷。
“難道不是如此嗎?我想與趙王談談條件。”
顯然,高勳不願讓蕭弈忽視他的價值。
可也就是在此時,坡下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
一騎探馬衝上高坡,馬上的騎兵翻身而下,見了地上的屍體,腳步一頓,急急趨步上前,想湊到高勳耳邊祕報。
“做甚?!”
高勳沉聲叱喝,道:“當着趙王的面,何必遮遮掩掩?有何軍情不是出自他的手筆?!高聲說!”
“是。”
那兵士嚇了一跳,跪倒,高聲稟報。
“啓稟元帥,西面十餘里,大遼晉國長公主、北府宰相耶律屋質率諸部兵馬趕到,稱……稱……”
“稱什麼?”
“他們稱,願素衣奉表,拜見……拜見趙王,乞休兵議和!”
“什……什麼?”
“晉國長公主與北府宰相已到,素衣奉表,求見趙王,乞和!”
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空氣安靜下來。
風忽然也停了,烈烈作響的大同軍旗幟忽然垂落,在杆頭蔫巴巴的,紋絲不動。
高勳身軀明顯一震,臉色茫然。
“我是問……他們不是向大周天子乞和,而是向趙王?”
“是。”
蕭弈依舊站在那,目光淡漠地看着高勳。
堂堂大遼,尚且要向他俯首。高勳不過一守雲州的降將,也敢在此觀望、拿捏、談條件?
“高將軍方纔說,想同本王談條件?且說說,你想要什麼條件?”
“這……”
高勳神色翻動,像是被一盆雪水從頭澆到腳。
眼神中驚懼、權衡、決斷,種種神態迅速轉了一遍,末了,他狠狠一咬牙。
“嘩啦。”
甲葉相撞。
高勳忽地單膝跪倒,摘下兜鍪,按在身前,道:“我願舉麾下大同軍攜雲州歸順王上,鞍前馬後,執鞭墜鐙,萬死不辭!”
話到此處,他喉頭滾動,嚥下最後一絲不甘,又道:“唯望大王收納,必效犬馬之勞!”
坡下,百餘大同軍騎兵愣了一會,之後,像被風颳倒的麥浪,齊刷刷翻身下馬,甲片聲響成一片,盡數拜倒。
只剩張昭敏站後面,青灰大氅被風掀動,遙遙向這邊望來,臉上有動容之色。
蕭弈與張昭敏對視片刻,點了點頭。
“高將軍。”
“在。”
“你方纔說,若非你改變了主意,我此時應該已經死了。”
“末將失言,請王上恕罪。”
“不。”
蕭弈上前,雙手按在高勳的肩頭,道:“我要你遣信馬回報中原天子,蕭弈與其部三千殘兵已被你殲滅。”
高勳抬起頭,眼神中的驚愕變爲了然,之後浮起一絲慶幸。
“末將領命!”
“起來,今我得高將軍襄助,可謂如虎添翼。”
風又起,“唰”地一下,重新將大同軍的旗幟招展開來。
北面,炭山諸部的雜騎還在稀稀拉拉地鼓譟,期盼立下救駕大功。
黑龍崗上,狼頭大纛還在搖晃,充滿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 第554章 風雪轉向
“嗚——”
號角聲自北面而來。
蕭弈立馬眺望,雪原盡頭,契丹騎兵的陣列拔地而起。
馬蹄捲起漫天雪塵,迅速逼近,朝黑龍崗疾馳;
同時,身後也揚起號角。
大同軍兩萬人馬同時推進,列雁行陣,精騎分列兩側,黑壓壓向河東軍的腹揹包夾而來。
見如此形勢,黑龍崗上驟然炸起歡呼。
契丹語的高喊聲十分興奮。
“草原的勇士們!”
“救駕就在此一舉了,救下可汗,殲滅南軍,都當大功臣!”
“禿裏!”
“咚咚咚咚!”
崗頂羯鼓大作,擂得又響又密,像耶律璟一樣瘋狂。
像是要砸進人的胸腔裏。
號鼓聲裏,黑龍崗上的御帳騎兵也動了,他們的戰馬被喫光了,只能邁着大步,向崗下俯衝過來。
“突圍!”
南北兩路大軍對進,彷彿一雙手朝着蒼蠅合攏。蕭弈與三千孤軍身處兩軍之間,迎着凜冽的暴風雪,像是隨時要被碾成齏粉。
他卻紋絲不動,沒有下一道命令。
令旗在風雪中被吹得展開,繃得緊緊的,沒有搖晃一下。
於是,河東軍將士自始至終也是紋絲不動。
三千騎勒馬列陣,長槊斜指,像是雪坑裏的兵馬俑。
前方,契丹援軍漫野而來,已舉起了手中弓箭,只等近了百步內就遊射。
身後的大同軍更近,蹄聲如雷,彷彿近在咫尺。
到此時,前方有校將忍不住頻頻回頭。
蕭弈卻沒轉頭看一眼。
“蕭弈!你自知要敗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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