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腦海中,莫名回憶起了當年郭威在鄴都點兵的場景。

  “現下局面突變,若繼續滯留漠北,恐有覆滅之虞,議議吧。”

  “王上,虜主的腦袋就在眼前還能退了不成?!”

  張滿屯當先出列,高聲道:“追了這般久,好不容易到這裏,依俺看,當然是一口氣砍了睡王的腦袋!到時,將頭往旗杆上一豎,任高勳狗僭俣啾R,也得亂作一團,能奈俺們如何?!”

  “鐵牙哥往日粗莽,這回,說得確實不錯。王上,區區高勳,我等沒把這廝放在眼裏。”

  “俺只待將長槍放在那廝的屁眼裏!”

  “是啊,王上放心,兒郎們火氣正旺,必取耶律璟性命!”

  軍心可用,兄境沙恰�

  然而,蕭弈問道:“若是就算我等舉睡王的首級威懾,大同軍依舊不爲所動,如何?”

  “啊?”

  張滿屯不解,疑道:“王上這是甚意思?俺腦袋笨,聽不懂。”

  沒有等蕭弈回答,張昭敏適時出列了。

  “王上之意,高勳此來,非爲救耶律璟,而是……”

  張昭敏面帶憔悴、疲倦的病容,說着,咳了幾聲,才吐出後面的話。

  “而是殲滅我們。”

  “那是爲何?”

  諸將皆感疑惑。

  “眼下,虜軍最要緊的便是救睡王,豈會先殲滅我軍?”

  “不是‘先’,是就爲殲滅我軍而來。”

  “爲甚?”

  張昭敏語不驚人死不休,道:“因爲他此來,非是奉契丹的勤王之命,而是奉大周朝廷清剿河東軍之命!”

  “什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將士們頓時譁然,紛紛躁動。

  然而,他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質疑張昭敏。

  “朝廷竟敢如此?”

  “他孃的,過河拆橋……”

  “諸位,靜一靜。”張昭敏抬手,用他並不高的聲音壓下嘈雜,道:“且聽我算三筆賬。”

  “哪三筆賬?”

  “其一爲路程,耶律璟潰於延慶川在四五日前,勤王命令西奔雲州,最快也要一日半,高勳點齊兵馬兼程東進再快也要四日,他如今趕到,豈非太巧了?其二爲人心,睡王嗜殺,近侍說殺便殺,這等暴君失勢,高勳這等見利忘義之輩,豈會拼死相救?其三爲大勢,河東軍功高震主,朝廷豈能不忌憚?借高勳的刀除掉我們,則天子獨攬北定契丹之功,安坐朝堂。”

  一番侃侃而談帳中反而靜下來。

  諸將不再義憤填膺,大抵都意識到了,重要的是與朝廷決裂已成必然。

  “那便請王上當了天子,我等殺進開封,爲王上奪了大位!”

  “不錯,趙王作天子,合該應了這讖語!”

  “軍中可有誰不從的?站出來……”

  “夠了!”

  蕭弈臉色一沉,抬手止住腥笋搿�

  然而,他沒有叱責他們大逆不道,而是淡淡道:“且議如何破高勳之圍、解當前困局。”

  “那又……”

  張滿屯還想說話,被細猴拉了一把止住。

  機靈的人自然懂得蕭弈沒有明確反對,那便是擱後再議。

  張昭敏道:“王上,眼下若繼續不計代價猛攻睡王,傷亡慘重,難免爲高勳漁翁得利,不如先行圍堵,其殘兵不過恢兄B,垂死掙扎,早晚必亡,至於高勳……”

  他頓了頓,依舊搖頭。

  “我軍士卒疲憊,師老力竭,而大同軍新來,是生力軍;我軍腹背受敵,而他有備而來。今正面鏖戰非良策,我願出使高勳營地,說服他棄暗投明。”

  “可有把握?”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高勳絕非忠節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隨杜重威投契丹,今中原強而契丹弱,他不得已而復歸,亦須擇明主。延慶川上,黃龍旗兩次中斷指揮,全賴王上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擎大局,孰強孰弱,高勳不該看不明白。”

  說到此處,張昭敏神色鄭重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潮紅。

  “此去,我欲爲王上收服一強藩,事成,則雲州復克,虜主成擒,全王上不世之功業!”

  面對如此大功業,蕭弈眼睛浮起的並不是熱衷之色,反而是動容與關切。

  他解下身上青灰色的皮毛大氅,親手給張昭敏披了。

  “此前奇襲居庸關,是你布虛兵吸引契丹主力,此番危難之際,又是你挺身而出。”

  “這是下官該做的。”

  “我豈不知?這一路而來,你疲倦交加,身染了風寒,卻依舊願爲我冒險隻身入敵營……可謂,疾風知勁草。”

  “王上!”

  張昭敏頓時動容,伏身,一揖到底。

  “我本河東微末小吏,愚鈍湵。朔顒⒊缬怪鳎屹囃跎弦灾鲋鞔遥椅ㄅ螢r膽以報王上!”

  就在當日,蕭弈派了十二名精騎,護送張昭敏前往高勳的大營中。

  一行十三騎踏雪西去。

  青灰大氅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風雪當中。

  蕭弈抬眼望着茫茫大雪,天地混沌,心頭其實也有些迷茫。

  眼前局勢太錯綜複雜了,郭榮的身體情況不明,不知病得輕還是重,讓人不敢輕易落子。

  再一想,迷茫的絕不只是他一個人。

  郭榮此時又何嘗不是站在漫天風雪當中?不知他蕭弈是否會擒殺耶律璟,不知他是順是叛。

  料那八達嶺黃龍帳下,也有一雙眼睛北望,算計着他這個抗旨不遵、三千孤騎北上的臣子。

  既如此,就讓這大雪紛飛,又有何妨?

? 第553章 圍中圍

  一片雪花緩緩隨風飄落,落在血污裏。

  黑龍崗上,遍地狼藉的屍體蓋了一層白被。

  蕭弈啃着馬酪與肉乾,心中在想,倘若軍中糧盡了,也許會有士卒將那些人肉挖出來烤。

  他麾下的亂世兵丁做得出這樣的事。

  這已是他圍困耶律璟的第七日,也是他被高隕圍困的第六日。

  糧草快撐不住了。

  馱馬帶的乾糧喫盡,近兩日靠的是繳獲的契丹牛羊、以及戰場上死去的馬匹。

  當然,崗頂上的光景必然更不好過。

  用望遠鏡看去,能看到剃光了肉的肋骨被用來當木料壘冰牆。

  想來,耶律璟已把隨軍的樂師、內侍喫得差不多了。在這之前,戰馬早就被他們殺盡了。

  想來就算蕭弈現在放開道路,契丹兵也只能用兩條腿走着北返。

  但御帳皮室的殘兵能撐到現在,靠的當然不是忠心,更不是耶律璟的羯鼓、曲樂激勵,支撐他們的是希望。

  炭山方向,地平線上越來越多影影綽綽的騎隊匯聚。

  崗上的殘兵每次望見都是一陣歡呼,彷彿來的是他們的高官厚祿,潑天富貴。

  “援軍來了!”

  忽然,山崗上契丹語的歡呼又起。

  同時,北面的風雪中奔回幾騎探馬。

  “報!炭山方向,虜騎動了,先鋒約有千騎!”

  “大同軍呢?”

  “未有動靜。”

  “嗯。”

  蕭弈臉色平靜如常,環顧看去,將士們撐着刀槍圍攏過來,眼睛裏沒有慌亂。

  想來也是,他是軍中膽,他既篤定,這支兵馬就依舊銳氣十足,像拉滿了的弦,隨時要一箭射出。

  “炭山諸部攢起來的雜騎,稀散廢物,也敢拂虎鬚?儻進,給我擊潰他們。”

  “喏!”

  這六日,眼看睡王就在“玉體橫陳”卻只能憋着,儻進早已上了火,嗷了一嗓子,點本部兵馬出營,張滿屯則另率一翼接應。

  馬蹄北滾,河東軍沿梁脊展開鋒矢陣,兩翼遊騎兜抄。

  顯然,炭山雜騎沒想到他們還敢主動出營,略一接陣便散了架,後頭的諸部散兵該以爲是來立救駕大功,沒想到有這等硬仗,撥馬便走。

  前後不到一炷香,儻進提着一串首級回營,咧嘴直樂。

  “痛快!王上,不如讓俺一口氣把睡王也端了!”

  “急不得。”

  蕭弈目光已落回地圖上,頭也不抬地淡淡說了一句。

  雖勝了一場,地圖上看,形勢卻很嚴峻。

  契丹援軍擊潰一股,聚起兩股,像蝗蟲般一羣一羣從風雪中滲出來,越來越多;南邊,大同軍柵壘一道接一道,遊騎放出十里,把歸路卡死。

  三千人被圍在方寸之間,看似危如累卵。

  但,他心裏一點不慌。

  高勳兩萬人馬壓到近前,至今只作勢而不強攻,可見張昭敏出使是有用的,高勳已經在考慮投奔他的可能性。

  畢竟,蕭弈的底氣不是眼前這三千騎,而是河東表裏山河,是他一場場大戰打出來的赫赫威名。試想,高勳這等曾賣國求榮之人,便真取了他的首級去投郭榮,郭榮能信重嗎?

  “報,啓稟王上,有使者求見。”

  蕭弈心念一動,抬眸。

  本以爲是高勳終於派人來了。

  然而,竟然不是。

  “王上,是睡王派了使者下山來。”

  “耶律璟?”

  來者是個滿臉橫肉的契丹武將,進了中軍大帳既不行禮,也不摘氈帽,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四下亂轉。

  蕭弈高坐帥案後,手裏把玩着繳來的金盃,目光一掃,便知耶律璟軍中已沒了文臣,只好派個軍校來。

  “你就是蕭弈?!”

  生硬的漢話響起。

  這契丹將領也不通名,仰頭,抱臂,傲視蕭弈,高聲道:“可汗有旨,你的三千殘兵,已被大遼兵馬四面圍死,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僵持下去,死路一條!”

  “王上,讓俺殺了這狗虜下酒吧。”

  “急甚?聽他說。”

  “哈哈哈,蕭大王還算識時務,你現在解甲歸降,可汗饒你不死,還封你做南院大王,往後管南面的漢兒。可你若執迷不悟,哼,等援軍全到,破了你的營,你項上這顆頭,可就保不住了!”

  說罷,這契丹武將手刀一揮,作勢要砍了蕭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