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腦海中,莫名回憶起了當年郭威在鄴都點兵的場景。
“現下局面突變,若繼續滯留漠北,恐有覆滅之虞,議議吧。”
“王上,虜主的腦袋就在眼前還能退了不成?!”
張滿屯當先出列,高聲道:“追了這般久,好不容易到這裏,依俺看,當然是一口氣砍了睡王的腦袋!到時,將頭往旗杆上一豎,任高勳狗僭俣啾R,也得亂作一團,能奈俺們如何?!”
“鐵牙哥往日粗莽,這回,說得確實不錯。王上,區區高勳,我等沒把這廝放在眼裏。”
“俺只待將長槍放在那廝的屁眼裏!”
“是啊,王上放心,兒郎們火氣正旺,必取耶律璟性命!”
軍心可用,兄境沙恰�
然而,蕭弈問道:“若是就算我等舉睡王的首級威懾,大同軍依舊不爲所動,如何?”
“啊?”
張滿屯不解,疑道:“王上這是甚意思?俺腦袋笨,聽不懂。”
沒有等蕭弈回答,張昭敏適時出列了。
“王上之意,高勳此來,非爲救耶律璟,而是……”
張昭敏面帶憔悴、疲倦的病容,說着,咳了幾聲,才吐出後面的話。
“而是殲滅我們。”
“那是爲何?”
諸將皆感疑惑。
“眼下,虜軍最要緊的便是救睡王,豈會先殲滅我軍?”
“不是‘先’,是就爲殲滅我軍而來。”
“爲甚?”
張昭敏語不驚人死不休,道:“因爲他此來,非是奉契丹的勤王之命,而是奉大周朝廷清剿河東軍之命!”
“什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將士們頓時譁然,紛紛躁動。
然而,他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質疑張昭敏。
“朝廷竟敢如此?”
“他孃的,過河拆橋……”
“諸位,靜一靜。”張昭敏抬手,用他並不高的聲音壓下嘈雜,道:“且聽我算三筆賬。”
“哪三筆賬?”
“其一爲路程,耶律璟潰於延慶川在四五日前,勤王命令西奔雲州,最快也要一日半,高勳點齊兵馬兼程東進再快也要四日,他如今趕到,豈非太巧了?其二爲人心,睡王嗜殺,近侍說殺便殺,這等暴君失勢,高勳這等見利忘義之輩,豈會拼死相救?其三爲大勢,河東軍功高震主,朝廷豈能不忌憚?借高勳的刀除掉我們,則天子獨攬北定契丹之功,安坐朝堂。”
一番侃侃而談帳中反而靜下來。
諸將不再義憤填膺,大抵都意識到了,重要的是與朝廷決裂已成必然。
“那便請王上當了天子,我等殺進開封,爲王上奪了大位!”
“不錯,趙王作天子,合該應了這讖語!”
“軍中可有誰不從的?站出來……”
“夠了!”
蕭弈臉色一沉,抬手止住腥笋搿�
然而,他沒有叱責他們大逆不道,而是淡淡道:“且議如何破高勳之圍、解當前困局。”
“那又……”
張滿屯還想說話,被細猴拉了一把止住。
機靈的人自然懂得蕭弈沒有明確反對,那便是擱後再議。
張昭敏道:“王上,眼下若繼續不計代價猛攻睡王,傷亡慘重,難免爲高勳漁翁得利,不如先行圍堵,其殘兵不過恢兄B,垂死掙扎,早晚必亡,至於高勳……”
他頓了頓,依舊搖頭。
“我軍士卒疲憊,師老力竭,而大同軍新來,是生力軍;我軍腹背受敵,而他有備而來。今正面鏖戰非良策,我願出使高勳營地,說服他棄暗投明。”
“可有把握?”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高勳絕非忠節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隨杜重威投契丹,今中原強而契丹弱,他不得已而復歸,亦須擇明主。延慶川上,黃龍旗兩次中斷指揮,全賴王上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擎大局,孰強孰弱,高勳不該看不明白。”
說到此處,張昭敏神色鄭重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潮紅。
“此去,我欲爲王上收服一強藩,事成,則雲州復克,虜主成擒,全王上不世之功業!”
面對如此大功業,蕭弈眼睛浮起的並不是熱衷之色,反而是動容與關切。
他解下身上青灰色的皮毛大氅,親手給張昭敏披了。
“此前奇襲居庸關,是你布虛兵吸引契丹主力,此番危難之際,又是你挺身而出。”
“這是下官該做的。”
“我豈不知?這一路而來,你疲倦交加,身染了風寒,卻依舊願爲我冒險隻身入敵營……可謂,疾風知勁草。”
“王上!”
張昭敏頓時動容,伏身,一揖到底。
“我本河東微末小吏,愚鈍湵。朔顒⒊缬怪鳎屹囃跎弦灾鲋鞔遥椅ㄅ螢r膽以報王上!”
就在當日,蕭弈派了十二名精騎,護送張昭敏前往高勳的大營中。
一行十三騎踏雪西去。
青灰大氅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風雪當中。
蕭弈抬眼望着茫茫大雪,天地混沌,心頭其實也有些迷茫。
眼前局勢太錯綜複雜了,郭榮的身體情況不明,不知病得輕還是重,讓人不敢輕易落子。
再一想,迷茫的絕不只是他一個人。
郭榮此時又何嘗不是站在漫天風雪當中?不知他蕭弈是否會擒殺耶律璟,不知他是順是叛。
料那八達嶺黃龍帳下,也有一雙眼睛北望,算計着他這個抗旨不遵、三千孤騎北上的臣子。
既如此,就讓這大雪紛飛,又有何妨?
? 第553章 圍中圍
一片雪花緩緩隨風飄落,落在血污裏。
黑龍崗上,遍地狼藉的屍體蓋了一層白被。
蕭弈啃着馬酪與肉乾,心中在想,倘若軍中糧盡了,也許會有士卒將那些人肉挖出來烤。
他麾下的亂世兵丁做得出這樣的事。
這已是他圍困耶律璟的第七日,也是他被高隕圍困的第六日。
糧草快撐不住了。
馱馬帶的乾糧喫盡,近兩日靠的是繳獲的契丹牛羊、以及戰場上死去的馬匹。
當然,崗頂上的光景必然更不好過。
用望遠鏡看去,能看到剃光了肉的肋骨被用來當木料壘冰牆。
想來,耶律璟已把隨軍的樂師、內侍喫得差不多了。在這之前,戰馬早就被他們殺盡了。
想來就算蕭弈現在放開道路,契丹兵也只能用兩條腿走着北返。
但御帳皮室的殘兵能撐到現在,靠的當然不是忠心,更不是耶律璟的羯鼓、曲樂激勵,支撐他們的是希望。
炭山方向,地平線上越來越多影影綽綽的騎隊匯聚。
崗上的殘兵每次望見都是一陣歡呼,彷彿來的是他們的高官厚祿,潑天富貴。
“援軍來了!”
忽然,山崗上契丹語的歡呼又起。
同時,北面的風雪中奔回幾騎探馬。
“報!炭山方向,虜騎動了,先鋒約有千騎!”
“大同軍呢?”
“未有動靜。”
“嗯。”
蕭弈臉色平靜如常,環顧看去,將士們撐着刀槍圍攏過來,眼睛裏沒有慌亂。
想來也是,他是軍中膽,他既篤定,這支兵馬就依舊銳氣十足,像拉滿了的弦,隨時要一箭射出。
“炭山諸部攢起來的雜騎,稀散廢物,也敢拂虎鬚?儻進,給我擊潰他們。”
“喏!”
這六日,眼看睡王就在“玉體橫陳”卻只能憋着,儻進早已上了火,嗷了一嗓子,點本部兵馬出營,張滿屯則另率一翼接應。
馬蹄北滾,河東軍沿梁脊展開鋒矢陣,兩翼遊騎兜抄。
顯然,炭山雜騎沒想到他們還敢主動出營,略一接陣便散了架,後頭的諸部散兵該以爲是來立救駕大功,沒想到有這等硬仗,撥馬便走。
前後不到一炷香,儻進提着一串首級回營,咧嘴直樂。
“痛快!王上,不如讓俺一口氣把睡王也端了!”
“急不得。”
蕭弈目光已落回地圖上,頭也不抬地淡淡說了一句。
雖勝了一場,地圖上看,形勢卻很嚴峻。
契丹援軍擊潰一股,聚起兩股,像蝗蟲般一羣一羣從風雪中滲出來,越來越多;南邊,大同軍柵壘一道接一道,遊騎放出十里,把歸路卡死。
三千人被圍在方寸之間,看似危如累卵。
但,他心裏一點不慌。
高勳兩萬人馬壓到近前,至今只作勢而不強攻,可見張昭敏出使是有用的,高勳已經在考慮投奔他的可能性。
畢竟,蕭弈的底氣不是眼前這三千騎,而是河東表裏山河,是他一場場大戰打出來的赫赫威名。試想,高勳這等曾賣國求榮之人,便真取了他的首級去投郭榮,郭榮能信重嗎?
“報,啓稟王上,有使者求見。”
蕭弈心念一動,抬眸。
本以爲是高勳終於派人來了。
然而,竟然不是。
“王上,是睡王派了使者下山來。”
“耶律璟?”
來者是個滿臉橫肉的契丹武將,進了中軍大帳既不行禮,也不摘氈帽,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四下亂轉。
蕭弈高坐帥案後,手裏把玩着繳來的金盃,目光一掃,便知耶律璟軍中已沒了文臣,只好派個軍校來。
“你就是蕭弈?!”
生硬的漢話響起。
這契丹將領也不通名,仰頭,抱臂,傲視蕭弈,高聲道:“可汗有旨,你的三千殘兵,已被大遼兵馬四面圍死,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僵持下去,死路一條!”
“王上,讓俺殺了這狗虜下酒吧。”
“急甚?聽他說。”
“哈哈哈,蕭大王還算識時務,你現在解甲歸降,可汗饒你不死,還封你做南院大王,往後管南面的漢兒。可你若執迷不悟,哼,等援軍全到,破了你的營,你項上這顆頭,可就保不住了!”
說罷,這契丹武將手刀一揮,作勢要砍了蕭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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