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站在高處,放眼看去,高懷德帶着數百殿前軍離開後,營地後方便空了一塊。
身後,伴着幾聲咳嗽,張昭敏走來,道:“王上何必答應十日內擒殺耶律璟?眼下我軍愈發單薄,而眼下朝廷無意再戰,後勤斷絕,甚至有背後掣肘之憂。若契丹炭山方面援軍趕到,我軍若強追,難免陷入困境。依我之見,不如直接領兵退守,屆時坐擁嬀州、奉聖州兩地糧草,進可取山後諸州,退可據守河東,朝廷又能奈王上何?”
“我擒殺耶律璟,兩三日即可。”蕭弈道:“十日之期,不是給我軍的期限,而是,郭榮若出兵嬀州,楊業至少能扛十日。”
“王上之意?”
“我已命細猴遣快馬往嬀州,命楊業務必不可交出城池,同時傳令河東諸州,嚴防邊境。”
“事態竟已至此?”
“我拒不奉詔,官家必是要下手了。”
蕭弈轉頭看去,看到了張昭敏臉上的驚懼。
想來,張昭敏原是想來提醒他與朝廷之間必有一場鬥爭。可事實上,他不需要提醒,而且認爲事態的嚴重程度遠超張昭敏所想。
契丹大敗,國力折損;郭榮病倒,需要安排後事。原本的君臣相得條件已經不存在了。
“若回兵自守,朝廷確實啃不動。”蕭弈沉吟着,緩緩道:“可割據一方,終究只是藩鎮諸侯……我不瞞張兄,我志不在一隅,志在天下。”
張昭敏一怔,整理了衣襟,鄭重行禮,拜倒。
“願爲王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蕭弈雙手扶起他,道:“既志在天下,眼界便不宜太溋耍缃窕貛煟贿^是自保之計。睡王近在咫尺,擒殺了此獠,則可使虜寇徹底膽寒,對中原心生畏懼,否則,待中原內亂一起,他必捲土重來,豈可因一時怯險便退縮?”
“王上心繫天下大局,眼光長遠,氣量宏闊。我軍追亡逐北,一旦功成,以不世之功南歸,天下誰不畏服。”
蕭弈心中暗忖了一句“希望如此”,而到了今日這個地位,他已不能說這種聽天由命的話。
他只是拍了拍張昭敏的肩,道:“放手一搏吧。”
天不亮,三千騎便拔營北向,直追耶律璟。
一整夜,馮滿倉已經給蕭弈摸清了前進的路線,冰雪平原下的沙溝陷阱再不能構成阻礙。
三千騎便沿着這條草標魚貫北上,兩側淖灘平展,雪野茫茫,看起來就是安全的川原。
當日午後,他們追上了耶律璟。
先是雪原盡頭浮起一個蠕動的黑點,待雙方距離越來越近,便看清了契丹殘兵歪歪斜斜的隊列。
對方也發現了追兵,一陣騷動。
號角嗚咽,像條狗發出了驚恐絕望的哭吠。
耶律璟想必也知道馬力耗盡,逃不掉,乾脆轉身列陣,選定戰場,與蕭弈殊死一戰。
平心而論,他挑戰場的眼光還不錯,選了涼陘北阜的黑龍崗南坡。
石樑盡頭一處山丘,除了坡前有一條能跑馬的石脊,左右皆是淖灘,一直延伸鋪到天邊。
蕭弈要攻,唯有從正面一條道壓過去。
雙方兵馬擺開陣勢,先看勢態。
八千御帳皮室軍,一路戰死或散逃,還剩了兩千左右。
他們曾是最精銳的騎兵,如今喪了膽氣,陣型殘破,那股彪悍卻還在。
河東軍發動攻勢,被逼到絕境中的殘兵發出齊吼,箭矢向山下拋射而來。
“仰攻!”
“殺!”
河東騎兵正面強攻,陣型嚴整,長槍攢刺,不停收割着契丹殘兵。
血潑在白雪上,融化了積雪,凍成冰,又很快被踏成爛泥。
“咚咚咚!”
耶律璟又開始敲鼓了,瘋了一般地擂。
“保護可汗,待歸還上京,人人都是護主功臣,都有封賞,牛羊奴婢,要多少有多少!”
重賞的許諾一句又一句砸下來。
契丹軍雖到了絕境,可背水一戰,竟還是撐到了傍晚,丟下滿地的屍體,退守高地。
蕭弈知困獸猶鬥,繼續猛攻傷亡頗大,遂下令圍困,將耶律璟與其殘部層層包圍。
張滿屯殺得渾身浴血,跑來嚷道:“王上,俺再攻一夜,許就成了。”
“別急,這種時候越急越容易出錯,繼續強攻,傷亡太重,停一停,反而能讓虜寇那股血氣散了,他們既無糧草也無水源,即使飲雪止渴也得耗熱氣,再圍上一兩日,他們也就軟了。”
“喏!”
張滿屯先是大聲應了,接着嬉皮笑臉道:“那等再攻,王上還讓俺來立功,這功勞俺可不能讓儻蠻子奪了。”
夜幕落下。
河東軍在坡下安營休整,蕭弈安撫傷兵,看軍大夫剜箭裹傷,士卒們咬着木片,發出沉悶的痛哼。
痛哼聲中,遠遠忽有曲樂聲飄來。
“聽到了嗎?”
“甚動靜?”
“荒郊野嶺的,哪裏在擺宴?”
“噓。”
將士們紛紛安靜下來。
傾耳聽去,確是曲樂,琵琶、羯鼓、胡笳作響,之後有人按着拍子唱起歌來。
那大概是耶律璟的聲音,豪放而雄渾,唱的是契丹語的胡歌,曲調歡快,從黑龍崗的契丹營地裏傳來。
“穹廬高,風吹旃,酪酒滿,謝蒼天,馳大野兮逐狐兔……”
本以爲這一夜耶律璟是絕望彷徨,沒想到竟是醉酒當歌,舞樂不停。
若說項羽被圍垓下是四面楚歌,耶律璟被圍卻是臨死前的放縱。
歡歌停下。
曲樂未歇,餘音卻帶着無盡的淒涼。
顯然,吹奏的樂師沒有耶律璟想得開,終是將悲傷融進了樂曲中。
突然,樂曲戛然而止。
北風捲過,帶來山頂上的幾聲淒厲慘叫。
“怎停了?奏得不挺好嘛。”
“被耶律璟殺了吧。”
“這瘋子。”
半晌,羯鼓又起,卻再沒有別的樂器相和。
耶律璟自敲自唱,歡歌不斷。
“獵罷歸來席穹帳,乳酒汩汩滿皮囊……”
“好吵啊。”
張滿屯打了個哈欠,抬頭看着滿天的繁星,喃喃道:“睡王睡得挺晚的嘛。”
歡歌一直持續到天明,契丹兵士們卻沒閒着。
天亮時再看黑龍崗,一夜之間,御帳皮室軍用積雪壓成冰牆,固守壘後。
竟打算繼續負隅頑抗。
“拖?拖時間也沒用!”
張滿屯發了狠,主動請纓,率部猛攻。
戰事被拖到下午,眼見契丹殘兵搖搖欲墜,忽有探馬從西南方向趕來,沒像平時那樣遠遠就拉長聲音傳報,而是穿過隊列進入中軍,壓着嗓子低聲稟報。
“王上,有虜騎趕到了,打着大同軍節度使高勳的旗號。”
“高勳?”
蕭弈不由疑惑。
他雖沒見過高勳,卻知對方底細,隨杜重威叛降,坐鎮雲州,領大同軍,在契丹屬於異族藩鎮。
這等角色,竟在如此盡心賣命趕來救耶律璟?
大變將臨,多事之秋,高勳更該做的是守着雲州觀望、投機。就算看不清漢強虜弱的天下大局,欲力挽狂瀾、救主立功,雲州距此三百餘里,就算不帶輜重、輕騎兼程也得三五日,又是如何得到消息,如此快速地趕到?
帶着這些思忖,蕭弈心念一動,轉身,沒有望向西南方向的雪塵,而是向南望去眼神帶了些驚疑不定。
“援軍來了!”
高地上的契丹軍看到了援軍,繼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與歡呼,士氣大振。
契丹語的歡呼聲高亢。
“大遼的勇士們,守住!”
“第一撥援軍已經來了,往後援軍會越來越多,我等已立下救駕之功!等返回上京,全都是貴族!”
“勝!勝!勝!”
瀕臨破碎的防線再次變得穩固起來。
如此一來,再強攻下去,傷亡必然慘烈。
蕭弈沒有太多猶豫,當即下令鳴金收兵。
僅半個時辰,探馬傳來軍情。
“啓稟王上,西面,大同軍先鋒約兩千,沿淖灘西緣向北鋪開。”
炭筆在地圖上一劃,蕭弈有些詫異。
高勳竟不急於與耶律璟合兵,這般部署,更像是衝他來的。
很快,更多的消息接踵而來。
“大同軍千餘騎,斜向東南,奔沙梁去了。”
“啓稟王上,營南二十餘里外,發現敵騎遊哨,正在封鎖我軍歸路。”
隨着他不斷標註,地圖上,大同軍像口袋般,向他三面包圍了過來。
看這兵力排布,不是來接應耶律璟,戰術目的更像是圍殲他。
局勢轉向惡化,蕭弈眼中的疑惑反而褪去。
他有了判斷。
次日,他沒有再下令攻山,而是吩咐將士休整,恢復體力。
同時派遣更多探馬,觀察大同軍動向。
高勳沒有急着爲耶律璟解圍,派出少量散騎近前試探,輪番遊射。
蕭弈遣輕騎驅趕追逐,高勳卻不遣主力接戰,立柵固守,同時分兵搶佔沙梁、水源。
像兩隻撲蒼蠅的手,慢慢圍攏過來。
與此同時,北面的探馬匆匆趕回來,又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炭山有零散的契丹小股兵馬開始集聚,恐怕已在準備勤王救駕了。
“勤王救駕。”
蕭弈喃喃着,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
假設他奉詔回師,那麼,第一個爲耶律璟救駕者,當屬高勳,而若高勳已倒戈,便可把耶律璟獻給郭榮。
這般便能解釋爲何郭榮會下旨召他與趙匡胤回師了。
不過也有不對,比如範質爲何不說?
雖然有可能是瞎想,可他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此事。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捕蟬的螳螂,身後已落下了一隻黃雀。
當日,中軍升帳議事,蕭弈目光掃過諸將,故意擺出了幾分悲憤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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