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咚!咚!咚!”
戰鼓聲起。
輔兵們推出了樓車,每架高三丈,分四層,頂層可站弓弩手二十人俯射城頭,此外,還有配重投石車、雲梯、壕橋、木幔等等,一應攻城器械俱全。
樓車上的弓弩手射箭掩護,壕橋與滿載土石麻袋的填壕車向城壕衝去。木幔和盾牌手掩護,擋住城中射來的箭矢。不到兩個時辰,南門外的城壕被填出好幾條通道。
與此同時,三十餘座拋車在陣後發射。
石彈劃破天幕,先是狠狠砸向南城城樓,城牆簌簌,碎土飛濺。
而探馬早已將城中佈局摸得一清二楚,後續的石彈則呼嘯着掠過城牆,砸向州署,打亂耶律佛留的指揮體系。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黃昏。
忽然。
“轟!”
暮色四合之際,一段長約十丈的牆體在爆炸的轟隆巨響中崩塌,夯土碎塊傾瀉而下,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守軍發出驚恐的喊叫。
蕭弈見此一幕,卻並未下令立即從缺口突入。
崩塌的牆體雖形成了斜坡,不過碎土虛松、坡度陡峭,兵馬難以快速通過,此外,耶律佛留很緊張,已集結了城中精銳嚴密封鎖,強攻缺口,傷亡頗大。
他不着急,暫時收兵,心知破城就在這一兩日了。
入夜。
帳外傳來了歸降的靈丘守將穆超的聲音。
“王上,末將有機密要事稟報。”
“進。”
穆超趨步入帳,神態激動,稟道:“末將與蔚州城中漢軍諸將相識,蔚州馬步軍副都指揮使李忠望、都監王順義傳出消息,他二人早已心生歸順之意,只是耶律佛留在城中還有兩千契丹精兵,不敢造次,想約定明夜打開南門接應。”
蕭弈點點頭,問道:“這二人,你瞭解多少?”
“王上可以放心他們,李忠望父祖三代皆蔚州軍校,石晉割地時,他本不願從,奈何一家老小盡在蔚州,走不脫,只得隨袣w降;王順義也是蔚州人,割地時才十歲,後入了伍,他兄長曾與契丹人有過口角鬥毆,被當锌沉祟^,他敢怒不敢言。這兩人在契丹治下憋屈,一直忍辱負重,之前他們擔心王上不會長久守蔚州,觀望着,今日見了王上的決心,便下了決意。”
“他們能拉動多少兵馬?”
話音未落,帳外忽人聲鼎沸。
帳簾猛地被掀開,張滿屯大步闖入,道:“王上,蔚州城內出事了哩!”
“何事?”
“城中起了好大的火,廝殺聲震天動地,俺在營中都聽得清清楚楚,依俺看,用不了多久城門必破!”
“去看看。”
蕭弈大步出帳,登上戰臺。
夜色中,蔚州方向火光沖天,半邊天都被映成血色。
喊殺、慘叫、打鬥聲隨風傳來。
細猴嘻皮笑臉地趕來,稟道:“王上,探清楚了,是耶律佛留知大勢已去,怕城中漢軍獻城歸降,索性先下手爲強。入夜時,他以議事爲名把城中漢軍將領召至州署,埋伏刀斧手,一擁而上斬殺了整整百餘人,接着派契丹騎兵收繳漢軍兵器,強行整編。可誰知消息走漏了,幾個漢軍將領舉兵反攻,眼下城中廝殺開來,亂成一鍋粥哩!”
“傳令,攻城!”
“嗚——”
“推衝車!”
號角聲中,衝車在數十名士卒推動下猛地撞向景仙門。
“咚!”
“咚!”
才兩聲撞響,厚重的城門突然被撞開。
城門洞開的瞬間,顯出其中慘烈的廝殺場景。
“殺啊!”
“禿裏!”
門內的契丹兵正在拼死堵門,卻被百餘漢軍揚刀亂砍,血肉紛飛。
推衝車的河東軍都看呆了。
等閒對陣廝殺隔着百步就要整隊、放箭,竟都不如眼前廝殺慘烈。契丹兵與蔚州漢軍原是同袍,偷襲發生在極近的距離,下手又快又狠。
“入城!”
蕭弈領精騎入城只見滿地的屍體都是被剁得七零八落,恍如煉獄。
南北通衢的主街被火光照亮,漢軍多以十人結成小陣,與契丹兵在狹窄的街巷中殊死搏殺。
“王師入城了!”
“王師入城,負隅頑抗者死!”
“耶律佛留在何處?”
“虜首在州署,李將軍、王將軍率部攻打州署!”
越往北,戰鬥越慘烈。
州署附近喊殺聲沖天,圍牆坍塌,門樓上的瓦片被白日裏的石彈掀翻大半。
千餘漢軍將州署圍得水泄不通;耶律佛留則帶着三四百名契丹兵依託圍牆、門樓抵抗。
蕭弈勒馬,冷眼觀察。
河東軍列陣,舉起弩,對準了門樓。
“誰是李忠望、王順義?”
“趙王稍候,待末將取這虜偈准墸賮碚堊铮 �
火光中,他看見了王順義正指揮部下從東、西兩側翻牆進攻,李忠望則率部從正門強攻進去。
再看州署門樓之上,一個契丹將領披頭散髮、親自挽弓射擊,每箭必中一名漢軍士卒,便是耶律佛留了。
“漢狗,你們背主叛國,就不怕我大遼可汗大軍南下,屠盡你們滿門老小。”
“呸,受死!”
“背叛大遼者死!”
“嗖嗖嗖……”
又有數名漢軍中箭而亡。
李忠望大怒,一腳踹開殘破的大門,率先衝入院內。
“擒虜首獻功!”
“殺啊!”
“想得美。”
一陣廝殺,契丹殘軍射完了箭,耶律佛留拋下長弓,提起狼牙棒,從門樓上縱身躍下。
“蕭伲遗c我一戰否?!”
“不必趙王出馬,我來斬你!蔚州事,蔚州人來了結!”
“呔!”
耶律佛留、李忠望遂正面相迎。
狼牙棒挾着風聲橫掃,環首刀順勢劈去,耶律佛留一偏頭,狼牙棒狠狠砸下。
李忠望年過半百,動作慢了半拍。
“嘭。”
“狗虜!”
王順義已趕至,大吼一聲,欺身直進,手中彎刃刀脫手擲出,正中耶律佛留面門。
耶律佛留偏頭急閃,刀刃劃過他的顴骨,拉開一道血口。
王順義一撲,奪過身旁士卒的長柄厚背刀,雙手握住,劈下。
“噗。”
耶律佛留的頭顱連同半片肩甲,被齊齊斬落。
無頭身軀僵立片刻,頸血噴湧沖天,隨後,重重撲倒在地。
殘存的契丹兵見主將已死,鬥志崩潰,或跪地棄械,或被一擁而上的漢軍亂刀砍死。
王順義拄刀走至李忠望身旁,伸手撫合李忠望的雙眼,良久,開口道:“你放心吧,蔚州事,由蔚州人結了。”
說罷,他起身,提起耶律佛留的頭顱,大步走向蕭弈馬前,雙膝跪地,將頭顱高高舉過頭頂。
“蔚州漢民李忠望、王順義,斬殺虜僖煞鹆簦传I偈祝瑲w順王師!”
把頭顱重重往地上一摁,他跟着叩首。
“此前,王師圍城一月,我等不知趙王能耐,遲疑觀望,沒有及早獻城歸降,致使虜贀屜认率帧⑼壅蹞p,請趙王降罪!”
蕭弈看着眼前跪倒的漢軍,目光一轉看向滿地屍骸。
末了,他翻身下馬,親手扶起王順義。
王順義卻不肯起,又道:“請趙王降罪!”
蕭弈一用力,硬將他扶了起來,道:“燕雲淪喪,罪在藩鎮割據,也罪在石敬瑭賣國割地,不在你等軍民。你等身陷虜境二十年,受外虜欺凌,豈能掌控自己的命撸拷袢眨愕软樍x歸漢,不負燕雲男兒的骨氣,既往不咎,只盼往後我等同心協力,保境安民。”
王順義雙肩微微一顫,啞着聲,重重道:“願爲趙王效死!”
至於地上耶律佛留的頭顱,說話間,已被蕭弈一腳踢開了。
蔚州既定,自是安撫百姓、整頓城防。
蕭弈入駐州署,厚葬李忠望,撫卹其家眷,舉王順義爲蔚州刺史。
整編漢軍降卒的同時,他還遣多路探馬晝夜疾馳,向北打探幽州主戰場的局勢。
數日後,諸事堪堪忙好,蕭弈便得到了一個稟報。
“王上,昝居潤又來了。”
蕭弈倏地起身,道:“人在何處?”
“隊伍就飛狐口外,稱有旨意宣讀,要關城守將放行。”
“隊伍?明旨?有多少人?”
“由高懷德護送,兩千多人。”
蕭弈眉頭一皺,重新坐下,道:“不見,嚴禁他們過關。”
“是。”
之後,蕭弈在堂中踱步,沉思了起來。
抬眼一看,是楊業。
“楊兄來了。”
楊業徑直走到地圖前,看了一會,道:“今日朝廷派人來,王上的全盤謩潱铱偹憧炊恕!�
“哦?”
楊業指點着地圖,道:“既取蔚州,我軍便可沿壺流河谷北上,經定安而出,直插耶律璟大軍後路,斷其糧草,再直趨其主力側翼!”
蕭弈笑了笑,道:“終究是瞞不過楊兄啊。”
“果然如此!”楊業頓時振奮,道:“何時出兵?”
“不急,時機未到。”
“還未到?可朝廷使者已經來了,必是要讓我們出兵?”
“他來歸他來,我便要聽嗎?”蕭弈道:“耶律璟此番南下,集結了契丹五院、六院兩部及皮室軍精銳,總兵力不下十萬,如今他與官軍對峙,前軍剛接戰,主力卻尚未全數投入。打個比方,兩個壯漢搏殺,纔出雙臂,卻還有餘力防備背後。我們必須等到他們廝殺至最慘烈、最焦灼、最無暇旁顧之時,再驟然殺出。”
楊業沉默片刻,憂慮道:“難,分寸若拿捏不準,一旦延誤戰機,官軍主力大敗,我軍孤懸敵後,則全盤皆輸,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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