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5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張滿屯道:“有甚區別?攻蔚州不也是牽制虜寇?”

  “我軍悉聚屯於蔚州,則契丹只需命蔚州堅守,主力可來去自如,全力攻官軍。”

  “俺不懂,楊將軍這話好生矛盾,睡王到底是全力攻河東,還是全力攻官軍哩?”

  “他想攻哪便攻哪,少了我們在關外的兵馬牽制,契丹只要防蔚州這一點就夠了。”

  “必定是攻官軍。”

  蕭弈很篤定,拿起一枚狼頭兵棋,往居庸關上一擺,道:“契丹人最忌憚的是中原王朝崛起,故而,其主力必東進,這正是我軍擴張地盤的最好時機。”

  “可……”

  楊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蕭弈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此舉利於河東,卻不利於大局。

  “好!”

  儻進等人已大聲叫好,道:“只顧替朝廷賣命,立了功勞反要被猜忌,還是拿下地盤纔是實在!”

  “就是!”

  腥顺吵橙氯拢┝耍瑮顦I也沒再說什麼。

  商議既定,蕭弈當即傳命,召回關外所有兵馬,統籌調度糧草、整肅軍力,準備攻取蔚州。

  信馬四出,雁門、代州、忻州一線除了留下駐防兵力,其餘兵馬開始向靈丘集結。

  此外,轉呒Z草,徵調鄉兵。

  並派遣大量探馬,三五騎一隊,換了契丹裝束,扮作契丹遊哨、牧民、獵戶、行商,打探蔚州以及契丹主力動向。

  時至八月下旬,各路兵馬、糧草齊聚,揮師北上,兵臨蔚州城下,開始圍城。

  一萬五千馬步軍精銳,鄉兵、民夫合計兩萬,屯駐蔚州城外,日夜趕造攻城器械。

  蕭弈將大營紮在蔚州城南高地,背靠恆山餘脈,面朝壺流河,分堵四座城門主攻南門,以偏師圍東、西二門,北門直通熊耳山道,是契丹援兵最可能來的方向,令周行逢率精騎屯於西北方向十里外,背山地立寨,專司打援。

  再遣哨騎四出,封堵各個小道,要求做到一隻鳥也飛不進城去。

  緊鑼密鼓圍城之際,有契丹使者自北面而來,求見蕭弈。

  “大遼南院王府掌書記趙延徽,拜見蕭大王。”

  趙延徽是個四旬漢人男子,一身胡服左衽,禮數卻很周到,語氣恭敬而無諂媚。

  蕭弈神色淡漠,道:“你等又來,有何說詞?”

  趙延徽道:“我主聽聞蕭大王爲柴氏猜忌,不得已率軍歸鎮河東,心中大爲惋惜。”

  “你從何處聽聞我與陛下生隙?純屬妄言。”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趙延徽道:“聽聞幽州現了古碑,‘趙王作天子’讖語傳遍,柴氏以螟蛉養子而繼中原,自是忌憚勳將。可惜蕭大王立蓋世奇功,反遭無端非議,此事,天下英雄皆爲之憤慨。”

  蕭弈臉色卻冷了下來,轉頭看向門外的守衛,道:“我以爲此獠是來代蔚州投降才破例相見,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大王息怒。”

  趙延徽忙道:“大遼天子素來愛惜英雄,願重拾舊日之約,與蕭王上結爲兄弟,共治南北天下……”

  “老調重彈,上一個前來遊說的使者已死在我箭下,你今日來,不怕性命不保?”

  “此一時,彼一時也。”趙延徽道:“此前大王忠心未涼,如今當看透了朝堂冷暖,當知禍福自有定數。大王天命所歸,豈可再委於人下?”

  這次,蕭弈似乎有點被打動,沉吟片刻,道:“若耶律璟真有找猓銓㈦呏荨⑽抵荨⑺分荨㈠局莞钭岇段遥瑢脮r再談。”

  他是獅子大開口,看看契丹能否討價還價。

  然而,趙延徽徑直搖頭,笑道:“大遼天子願冊封蕭大王爲弟皇帝,已是極有找猓结嶂T州乃是大遼疆土,豈能輕易割讓?大王只要與大遼歃血爲盟便可據有中原,豈可因幾座貧瘠州縣而因小失大?”

  想來也是,蔚州本就是契丹窺伺河東的要害門戶,一旦捨棄,南下之路便就此斷絕,非但大舉進兵難以越過險峻,就連邊境抄掠、奔襲機動也無機會。

  是以契丹必然要死守山後諸州,以此扼住河東的北大門,時時施加壓制。

  至於所謂歃血會盟,不過是權宜之術,利害一變盟約便不足憑恃。

  “既無找猓槐卦僬劇!笔掁哪樢焕洌溃骸罢娈斘也粫贁貋硎梗俊�

  “各爲其主,盡忠職守而已。”趙延徽躬身請罪,道:“還請蕭大王饒命。”

  “驅出去。”

  “大王已見疑於柴氏,還請三思……”

  “滾,待我攻下蔚州再談不遲。”

  趙延徽才被帶走,很快,楊業大步進了帳中。

  蕭弈一見他,便知他要說什麼。

  果然。

  “王上竟沒有殺此獠。如今,朝廷使者、契丹使者竟是一樣的待遇了。”

  “我知楊兄在擔心什麼。”蕭弈道:“你別急,靜觀其變便是。”

  “可是……”

  “我只能與楊兄說,我還是我,沒有變。”

  蕭弈沒有與楊業多談什麼,末了,道:“先攻蔚州。”

  話雖如此,面對蔚州城池,河東軍依舊愛惜兵力,沒進行強攻,只是圍城不斷修築工事,封堵道路,截斷水源。

  這些舉措有用,見效卻慢。

  而天氣卻一天天冷下來,河東兵馬盡數屯在蔚州城下,也完全失去了對契丹主力的牽制作用。

  如果不是還有大量的探馬喬裝北上打探軍情,蕭弈幾乎與耶律璟失去了交集。

  圍城日久,時序流轉,天氣日漸寒涼。

  轉眼間,九月快要過去。

  九月二十八,清晨。

  一覺醒來山川覆了厚霜,寒意刺骨。

  眼見着隨時可能天降大雪。

  蕭弈在營帳巡視,只見馬鞍、刀槍上全是白花花一層霜,呼出氣來凝成白霧。

  雖有棉衣供應,營中傷寒者卻已日漸增多了。

  正處置這些軍務,卻有消息傳來。

  “王上,有探馬從北邊歸來了。”

  “帶他入帳談。

  “是。”

  很快,一個契丹人裝束的兵士趕入大帳,臉凍得通紅,跪地拜倒,開口吐出一串白氣。

  “啓稟王上,末將不辱使命,打探到重要軍情!”

  “起來說。”

  “是,北疆寒氣驟至已然入冬。契丹主見王上悉發西線之師圍蔚州,又探報中原北伐之師歷數月鏖戰,士馬疲弊,不耐北地嚴寒。兼之幽州境內因讖言而流言四起,行營軍心搖動,契丹人視此爲天賜之機,加之眼下渤海援兵已悉數集結,契丹主欲乘機收復幽州,摧破北伐大軍。”

  “可知虜軍具體部署?”

  “觀其塵煙,猜測契丹主或自將大軍強攻居庸關,牽制官軍正面,又遣輕騎由古北口道出,循燕山北麓東行,繞至官軍身後,抄絕糧撸瑑韧夂蟿荩綀D一戰而定。”

  蕭弈倏然起身,走到地圖前,眼中戰意漸濃。

  一場大戲演到如今,終於是騙過了耶律璟。

  虛虛實實,人心叵測,他已分不清郭榮的信任、容忍是真是假,至少,大破契丹、收復燕雲的千載良機擺在眼前了。

? 第543章 掃路

  得知了北邊的消息,蕭弈登高北眺。

  視線盡頭望不到桑乾河平川,被蔚州城擋住了。

  圍城一月有餘,他甚至沒組織起幾次像樣的強攻,蔚州城始終未下,橫亙在通往決戰戰場的路途中。

  忽然,一名校將疾奔到戰臺下方,雙手捧着一隻死鷹,臉上滿是亢奮。

  “報王上,卑職截獲了契丹密信一封!”

  “如何截獲的?”

  “末將奉命封堵蔚州城外小路,有幾日不見契丹信馬出城了,夜裏總見有鳥從城裏飛出來,末將留了心,營外埋伏,才聽到撲棱聲,當即便一箭射出,將這畜生射落!王上請看……”

  那是一隻血糊糊的海東青,脖頸處插着一枚鐵鏃箭。

  蕭弈伸手接過,鳥身尚有餘溫,爪子上繫着一隻拇指粗細的蠟管,束着牛皮繩。

  他剖開蠟管,拿過帛書,隨手把海東青拋了回去。

  “烤了喫吧,再去掌書記處領賞。”

  “嘿嘿,謝王上!”

  展開帛書,通篇的契丹文字,蕭弈卻看得懂,先看落款,寫的是“大遼忠順軍指揮使耶律佛留謹奏可汗陛下”。

  目光再逐列掃過內容。

  “臣佛留稟奏,蕭兕I三萬多人圍蔚州月餘,被臣幾次擊退,其部戰力並不強,草原上把他吹噓得像猛狼,其實是蒿草裏的土狗。猜他是不敢出關,拿攻蔚州當作幌子,避免出雁門關與大遼主力交戰,正像羔羊畏懼蒼鷹。臣帳下兵馬只有數千,可個個敢死戰,足夠把蕭傧褚榜R一樣套住,死死拴在蔚州城下,等可汗陛下殺敗南人主力,再調轉南下封堵蕭俪雎罚珰炂洳俊!�

  隨信,還附了一張行軍路線圖,教耶律璟擊敗中原主力後如何偏師繞道唐河河谷,堵住蕭弈的後路。

  看罷,蕭弈暗自失笑。

  這樣一封信,本該讓它順順當當送到耶律璟手中,讓耶律璟相信蔚州無憂,纔不會防備側翼。

  不過,既然截獲了,倒也並非全無用處。

  當日升帳軍議。

  大帳中諸將齊聚,氣氛一掃往日的沉悶,平添幾分肅殺。

  “都看看吧。”

  蕭弈端坐帥位,也不多話,命人將帛書遞出,給諸將逐一傳閱。

  楊業看罷,眉頭一皺,遞給張滿屯。

  “給俺念念唄,俺又不識契丹字。”

  “你是不識契丹字嗎?”儻進嗤笑道:“你識幾個大字?”

  “就你話多,有本事你給俺念。”

  “俺看它便頭疼。”

  “王上興辦講武堂,早令將領識字,你倆休再聒噪。”

  末了,張崇訓接過帛書,低聲唸了。

  唸到一半,帳中便爆發出一陣怒罵。

  “肏!”

  “狗虜!”

  “驢毬入的!”

  “……”

  粗口此起彼伏。

  張滿屯大步出列,高聲嚷道:“甚狗屁耶律佛留,哪來的無名鼠輩,俺從前聽都沒聽過,也敢如此小覷王上,若不將這鳥廝挫骨揚灰了,俺這口氣萬萬咽不下去。”

  “你竟還懂‘挫骨揚灰’這成語,不過,話卻是不糙。”儻進道:“俺願率先攻城,破城誅虜!”

  周行逢道:“王上愛惜將士性命,不願讓我等以血肉強攻。但這契丹狗不知好歹,夜郎自大,是可忍,孰不可忍,末將請強攻蔚州,一舉奪城!”

  一時間,滿帳喧囂。

  蕭弈頷首,道:“既然軍心可用,即刻全軍強攻蔚州。”

  此前的月餘時間,他雖留了手,故意按兵不動,攻城的準備卻已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