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5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們只有一萬五千戰兵,在動輒十萬的戰場上,若被耶律璟提前防備,便失去了作用。一柄匕首,唯有一擊制勝,捅進要害才能致命。”

  楊業眼神有些躁動,似有戰意洶湧,雙拳在身側緊握又鬆開,最終,重重吐了一口濁氣。

  “好。”

  “沉住氣。”

  話雖如此,蕭弈心中何嘗沒有躁動。

  亂臣僮拥牧R名他不在乎,郭榮的信任他也不需要。可此戰,洗刷燕雲割地之恥、收復中原故土,成全男兒曠世功績,他如何不想畢全功於一役?

  但他必須耐心,像一隻蟄伏的猛獸,屏住呼吸,收緊肌肉,在冰天雪地中一動不動,等待獵物露出咽喉的那一瞬。

  只過了兩日,消息接連傳來。

  高懷德攻佔了飛狐口,那是蔚州通往河北定州、鎮州的核心要道,顯然,他是擔心蕭弈如果不打契丹,轉頭南下爭奪河北。

  次日,高懷德又奇襲倒馬關,鎖死從蔚州東進河北的第二個隘口。

  “孃的!”

  “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在蔚州與契丹廝殺,狗東西在後面堵我們的路,幹他吧!”

  “俺早看高懷德不順眼了,眼睛長在天上一樣。”

  “……”

  諸將羣情激憤一如當日對待耶律佛留。

  正在此時,有兵士快步趨入堂中,稟道:“王上,蕭遠從北面回來了。”

  莫名地,蕭弈心念一動,有種強烈的預感。

  他拋下帳中議事的諸將,大步而出。

  才邁過門檻,一陣寒風撲面,帶着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

  蕭弈微微一怔,抬起頭。

  漫天的雪花悠悠盪盪飄落。

  下雪了。

  隨着這一場大雪,塞北已入寒冬。

  登城北望,灰色天穹下,雪花揚揚灑灑,鋪天蓋地,很快覆蓋了蔚州城千瘡百孔的城牆,覆蓋了遠處的山河曠野。

  想必,也覆蓋了大軍決戰的疆場。

? 第544章 變臉

  再次見到蕭遠,蕭弈差點認不出他來。

  少年的臉上貼了濃密的鬍子,身上裹了契丹牧民常穿的氈裘,因連日在草原日曬風吹,膚色黝黑粗糙,面頰脫皮,完全是一副牧民模樣。

  人一入堂,酒氣與羊羶味撲面而來。

  以及塞北的霜風。

  蕭弈手在鼻前扇了扇,道:“掉進羊糞堆裏了?”

  蕭遠嘿嘿一笑,難得顯出幾分少年心性,道:“雖沒真掉進糞堆裏,可也差不多。末將打探到了極重要的軍情,王上怎不先問問?”

  “累了。”

  蕭弈先將案上地圖抹平,做好繼續思慮的準備,道:“說吧,局勢如何?”

  “末將從居庸關兼程趕回,快馬走了十天,因此末將稟報的已是十日前的戰局。”

  蕭遠先是這般提醒了一句,可見他也知事態重要。

  之後,他神色緊繃了些,換上嚴肅的口吻,緩緩道來。

  “睡王合兵八萬,以耶律撻烈統山後漢軍爲前鋒,晝夜猛攻居庸北口。山後漢軍都是雲、應等州括來的鄉丁,熟習山地,由契丹人押陣督戰,前隊填壕,後隊攀城,退一步便斬,拿人命硬耗,李重進麾下死傷太重,節節向南收縮,邊戰邊退。符彥卿主力早到了,卻始終沒支援北口。王上可知爲何?”

  “他欲借四十里的關溝消耗契丹軍。”蕭弈淡淡應了,目光看着地圖,抬都沒抬。

  “是,符彥卿把大軍沿溝分作數層,縱深紮寨,東西兩崖頂都架上三弓牀子弩,射程蓋了整條穀道,就等着引遼軍進來打。關溝兩邊都是陡崖,大陣根本展不開,契丹只能一隊接一隊往裏填,用的還是疊浪的戰法,一波接一波衝,崖上的牀子弩只管往下射,一箭出去能串兩三個人,中了就釘在石壁上,敵軍若擠到隘口,柴草膏油一燒,火順着溝道一竄就是二十里,前頭的人燒着了,後頭的還在往裏衝,退都退不出去。”

  蕭遠說到後來,聲音也帶着些顫抖,搖了搖頭,道:“末將用望遠鏡看去,溝裏全是屍骸,我走時契丹軍死傷雖慘重,卻還在往裏繼續填兵,符彥卿主力的弩箭也全都消耗盡了。”

  聽着這些,蕭弈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抬起手在地圖上標註了一下。

  戰事再慘烈,關溝地勢限制,終究還是死不了足夠多的人,相比於雙方大軍的兵力,需要有更大的傷亡或變量才能影響勝負。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顯得冷酷。

  “若只這般耗仗是打不完的,別路戰場如何?”

  “睡王派了一支輕騎,自古北口繞道南下,與山前諸州漢軍、六院部、渤海等軍合師,斜插永濟渠要道。”

  “嗯。”

  蕭弈先標註了一下。

  古北口在幽州的東關方向,離他這邊算是最遠,卻是官軍呒Z的要道。

  “結果如何?”

  “末將也只是聽聞,韓通率馬步禁軍兩萬駐守檀州,護永濟渠北端的糧轉口。契丹起先並不攻城,以輕騎分股遊走,專截糧隊、驛鋪,每隊不過百十騎,見官軍整隊出剿便退入山峪,官軍隊伍一散便回身抄掠,韓通分兵四下追堵,連日往來奔命,步卒疲敝,陣線也越拉越散。”

  “用兵太死板了。”

  “可不是哩,待官軍銳氣耗竭,契丹六院部主力會同渤海軍全數壓至城下,四面列陣攻城。韓通所部兵疲將乏,硬撐三日三夜,連遣死士縋城赴幽州告急,天子本已遣張永德發殿前鐵騎馳援,卻趕上幽州城內降卒譁變,張永德怕幽州有失,按兵不動。之後,檀州城破,兩萬禁軍折損過半,韓通引親騎突圍,帶着殘兵一路退回幽州,自縛請罪去了。”

  “這就是王樸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蕭弈喃喃了一句,心中暗忖,也不知郭榮此時有沒有後悔不聽王樸之言。

  他手中炭筆停在地圖上那一條從涿郡北上的藍色水路。

  “密雲一破,北伐糧道就斷了啊。”

  “末將聽聞此事,立即就趕回來了,猜想戰局馬上要有大變化了。”蕭遠道:“韓通這一敗,官軍可就危險了。”

  “你還知道這個,說說。”

  “永濟渠可是官軍命脈,糧草從黃河入渠一路北上至涿郡,再輸軍中,眼下轉口一斷,官軍僅剩河北陸路一條補給線勉強支撐,車馱人負,叩值牟恢潦种!笔掃h道:“糧草一缺,大軍危在旦夕,依我看,該斬了韓通謝罪!”

  蕭弈已經標註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北面的八達嶺、古北口、密雲、幽州各路混戰,可在他看來,還有一個關鍵處。

  他遂問道:“你若是耶律璟,接下來會如何做?”

  “正面咬住官軍主力,再斷了水路轉口,自然是繼續施壓,等官軍撐不住了。”

  “如何施壓?”

  “這……”

  蕭弈伸出手,點了點地圖上的飛狐陘,道:“自是當遣一支輕騎,出飛狐陘,東進河北,直插官軍腹地,徹底斷絕所有後勤糧路。如此,十萬北伐大軍不戰自潰。”

  “啊!”蕭遠輕呼一聲,道:“一旦如此,這場決戰,契丹初戰就能取勝。”

  “是啊。”

  “原來如此!”蕭遠眼眸一亮,臉上顯出歎服之色,“所以,王上攻佔蔚州,蔚州卡死了飛狐陘北口,堵死了契丹斜插河東的關鍵道路。”

  蕭弈一直知道,高懷德取飛狐口、倒馬關,正是朝廷不敢將命門完全交在他手裏。

  另外,檀州的局勢必須有人收拾,否則即使堵住了飛狐陘,東路的契丹騎兵依舊可以繞道南下。

  此爲決戰初期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至於誰能擔此大任?

  蕭弈心想,東路恐怕該由趙匡胤臨危受命了。

  正想着,細猴匆匆趕來。

  “王上,末將請罪。王上吩咐末將封堵攻克蔚州的消息,末將卻讓虜騎走脫了。”

  “怎麼回事?”

  “前次那契丹使者趙延徽又來了,他起初不知蔚州已被我軍攻克,入境之後察覺異常,立即派人折返。末將輕視了他,只將他隊伍五十六人拿下,卻走脫了三人,想必很快,契丹就知蔚州失守了。”

  雖說此事本就瞞不了太久,可蔚州位於戰略西側,它的易手本就是最關鍵的信息差。

  蕭弈若有所思,道:“帶趙延徽來見我。”

  “是。”

  “傳令全軍,即刻整軍備戰,隨時待命出征。”

  “是!”

  半日後,蔚州諸將已十分振奮,都認爲要奪回飛狐口、倒馬關。

  蕭弈連着見了幾個將領,他們離開後聚在堂前說話,談論的都是如何擊敗高懷德。

  “這廝跋扈礙事,此番定要挫了他的傲氣!”

  “你們說他長得俊朗?我看也就那般,莫說不如王上,甚至不如我呂家兄弟。”

  “俺把他頭斬下來拿過來比比就知道……”

  正是在這樣的議論聲中,趙延徽到了。

  “拜見蕭大王!”

  甫一入堂,趙延徽便躬身行禮,笑臉相迎,道:“大王曾言待攻下蔚州再與我議事,如今王上順利奪城,下官遂急忙就來了。”

  “明人不說暗話。”蕭弈道:“你此番南下,根本不知蔚州已入我手,直說,所爲何事?”

  趙延徽遲疑不語,眼珠飛快轉動,不知在想什麼。

  蕭弈不耐眉頭一皺。

  趙延徽見狀,連忙長揖到地,道:“實不相瞞,下官此來,只爲與大王結盟……”

  “不妨挑明瞭,我肯見你是爲了飛狐陘,而你冒險前來也是爲了飛狐陘。”

  趙延徽神色一動,道:“大王原來知道。”

  “眼下,耶律璟遣師繞古北口,截斷了官軍水咿D口,下一步必是再遣輕騎出飛狐陘,徹底切斷陸路糧道。你此來是想確認耶律佛留能否拖住我、並遣騎兵出陘。”

  “是。”趙延徽坦然承認,道:“耶律佛留無能,故而,想請大王出兵東進,拿下河北!”

  “晚了。”蕭弈道:“我告訴你罷了,就在我與耶律佛留鏖戰之際,高懷德已趁機搶佔飛狐口、倒馬關,封死蔚州東出通道。”

  “什麼?!”

  趙延徽臉色驟變,眉頭擰緊。

  蕭弈輕哂一聲。

  過了一會,趙延徽眉頭舒展,道:“高懷德此舉,置大王於何地啊?!看來柴氏忌憚大王極深,竟在如此兵力不足的情形下還如此防備大王,豈有人君氣度?既如此,大王坐擁河北,何苦再……”

  “夠了,屁話少說。”蕭弈道:“你契丹欲繞道偷襲也好,劫抄糧道也罷,我一概不問。我只認一事,飛狐口、倒馬關該是河東地盤。”

  趙延徽眼眸一亮,面露會心笑意,試探地問道:“聽大王之意,是願與我大遼結盟了?”

  “結盟大可不必,你主若想飛狐陘,自可攻高懷德,我可按兵不動,放任你借道。”

  趙延徽眼珠迅速轉動了兩下,應道:“大王之意,我明白了。但大王想過沒有?柴氏敗亡指日可待,倒是中原社稷該由何人主宰?世人皆知‘趙王作天子’,天命在大王,豈可退讓?與其作壁上觀,不如進而取之啊!”

  蕭弈沉默了。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一絲沙啞,道:“耶律璟若有找猓疫�是那句話,朔州、寰州、雲州給我。”

  這次,趙延徽沒有直接拒絕,道:“此事下官無權決斷,需即刻修書一封,奏報我大遼天子,請陛下聖裁。”

  “好。”

  “恭喜趙王!”趙延徽大喜,忙行禮道:“恭喜趙王很快要成爲中原之主。”

  蕭弈沒說話,臉上卻浮起受用之色。

  “不必多禮了,你且修書,明夜我設薄宴,盡一盡地主之誼。”

  “固所願也,不敢辭也!”

  趙延徽欣然應允。